第四卷 滿目河山空念遠·引
第191章 梔子(上)

——阿碩托婆婆曾經跟她說過,室冬城城中最高大的那座屋子,是由現任左谷蠡王及其未來的王妃所居,圍繞著王居的五座房屋稍矮一些,則居住著數位左谷蠡王最受寵的王姬。若是渠鴴哪一日到這位王姬屋中過夜,隨著的侍從便會在這間屋子的門楣上,掛起一盞紅燈籠。
她和孟觀牽著馬退到一旁,在渠鴴帶著一行匈奴衛士經過自己身旁的時候,將頭深深的埋下去,感覺在最前一匹黑色高頭駿馬之上的渠鴴投過來一個目光,隨即遠去,還沒有來的及鬆一口氣。那人已在百丈開外勒住馬韁,吩咐道,「等等。」轉身踱馬行過來,「你們過來。」
蓬勃的自由眼看已經在望,張嫣滿心裏充斥著喜悅,卻控制著不會浮現到面上來,將頭微微低下,連和身邊的孟觀打聲招呼都不敢。
渠鴴如今陷在溫柔鄉里,短時間內只怕都抽不出身來;阿碩托婆婆今日回東支部探親去了;塔娜和格桑都被孟觀點了睡穴,不到明天早上醒不過來……
跟隨渠鴴的那些匈奴衛士便也都停馬下來,其中一人叫道,「那邊兩個小子,左谷蠡王吩咐你們過來。」
張嫣拉了拉他的衣袖,「先走遠了再說,以後再跟你解釋。」
張嫣嘆了口氣,使出小跑的步伐匆匆趕過去,用匈奴男子見權貴的禮節拜道,「阿柘見過左谷蠡王。」聲音歡喜而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驚喜。
她的身形極為單薄,縱然在離開之前稍微作了點修飾,與之前的「孟英」形象有著一些差距,但終究大體的個頭不會改變。在一群高大強壯的成年匈奴人之間,背影十足的像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在行走之間,忽覺得肩頭被人用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壓住驚呼,抬起頭來,見一個壯碩的位匈奴牧民站在他面前,滿臉笑眯眯的,「小孩兒,你是哪個部落么?」
……
屋子裡燃著的那m.hetubook.com.com盞油燈,她離去前,傾倒掉了大部分燈油,只留下薄薄的一層,堪堪夠支撐到酉正左右熄滅。從雁門到匈奴的這段日子里,她刻意將自己的作息調整到每日里酉正入眠,卯初起身。這般布置下來,如果一切沒有意外的話,要直到明天早上卯時,才會有人發現自己已經不見了。
因這些日子以來已經熟識,塔娜也不和她客氣,歡喜的應了一聲,轉身走的時候,覺得背後風聲動蕩,然後後腦一陣劇烈的疼痛,暈眩了半響,頹然倒在地上。
張嫣微微抬頭,掃了對方一眼,臉色頓時一變,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下去。
太陽從西天落下去,天色慢慢的暗淡下來。成群的匈奴牧民從室冬城中出來,返回自己的帳篷。孟觀與張嫣混在這些人其中,慢慢的向西方走過去。千長安施麾下的匈奴衛士一隊隊的騎著駿馬繞城巡邏,打量了一眼並無異狀,便又轉身離開。
「不。」張嫣搖了搖頭,冷靜道,「往西。」
……
「怎麼在這個時候騎馬趕路?」
「不了。」張嫣道,「我身子怕冷,不想出房門。你和塔娜要是樂意,便自己去吧。天也不早了,你也去吃你的飯吧。」
張嫣用打量的目光看著這座城池以及她所居住的房屋,室冬城說是左谷蠡王雄渠部的治所城池,事實上,它的所謂城牆是用泥土匡建而成,城中通衢街道也只是撒上了一層簡單的黃土,再加上除了幾座主體建築,城中的房屋看起來都是灰撲撲的……整個室冬城連大漢邊塞一座常見的城鎮都比不上。反倒是她所住的這間屋子,雖然不過是間土屋,但因收拾的頗為乾淨,離城中央渠鴴的「王居」距離並不遠,環境卻還算清幽,看起來倒是不錯的樣子。
他聽見身邊張嫣輕輕的聲音,「這行人人數不少,應該是匈奴的貴和_圖_書族。我們牽著馬退到一邊,候著他們過去。」怔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他們此時扮的是匈奴人,半夜裡在草原上騎馬行路,雖然不是常事,到底也不是少見到異常。這一行人既然是由西方向雄渠部而來,應當不是室冬城中的人。便是見了他們在一旁,叫過去問幾句,既然張嫣能說得一口匈奴話,腦筋又好,應付過去,也不是難事。便也鎮定下來。
於此同時,解決了帳篷外頭格桑的孟觀也躥進帳篷,將一套備好的匈奴男童衣裳丟在張嫣身上,催促道,「快一點,我們的時間沒有很多。」
孟觀四處張望,夜色下的雄渠草原廣闊遼遠,方圓百十里內,幾乎連一個土丘都沒有。一眼望過去,沒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而那邊,馬蹄聲卻已經越來越近,凝目張望過去,藉著明亮的月光,甚至可以看見遠方的幾個小黑點。
「說的是。」張嫣收了寧靜的面色,起身道,「我還不是很累,咱們繼續趕一段路再說吧。」
「回左谷蠡王的話,」張嫣繼續用壓著嗓子的男童口音回答,「我是東支部的阿柘,這是我的哥哥蒙塔。屯與之是我們的阿爸。」
「怎麼了?」張嫣問道。
「累了?歇一歇吧。」孟觀亦勒住馬匹,體貼道。
而雄渠部所在的治所,東匈奴最大的城池——室冬城也將大慶三日,以賀左谷蠡王歸來,並且在這一次的匈奴對漢朝的戰爭中,給他們的這一個冬天帶回來了豐厚的物資。
張嫣將繩索在自己腕間打了一個牢牢的死結,復又握緊了,點點頭道,「我沒事。」
至於東支部的民情以及阿嫣杜撰的屯與之家的身世,也是從阿碩托婆婆那裡打探來的消息。
注:
張嫣同學的匈奴語是在大漢的時候學的。至於東匈奴的口音,是這些日子和阿碩托婆婆相處,從阿碩托婆婆那裡了解到而暗自矯正的。和-圖-書咳,設定里阿嫣同學語言天分好,阿蒂也說過她前世英語非常非常好哦,但是阿蒂也沒有想到阿嫣的語言天賦好到這個地步,但是她一直裝不會說匈奴語,成功的瞞過了渠鴴和阿蒂,還有所有的人。這也是她後來能夠從匈奴逃脫的一大王牌武器。
遺憾的是,室冬城剛剛築成,蒂蜜羅娜便嫁到了王庭。此後四年,再也沒有回到過雄渠草原,這一座大半為她營建的室冬城,竟是連一日都沒有住上。
匈奴人以畜牧為生,逐水草而居,千百年來,一直居無定所,更不要說建築城池。直到蒂蜜羅娜穿越而來,這位骨子裡是羅蜜的雄渠居次,縱然十分嚮往匈奴生於馬背上的英姿豪氣,但終究也是在後世漢人生活中熏陶了二十年的嬌女,免不掉一些烙在靈魂里的偏向漢人的生活品味。後來,須平公主從漢朝嫁到了匈奴的那一年,帶來了漢人以房屋為居的習俗和細緻的生活用品。雄渠部動用了五千名匈奴漢子,按著須平公主隨行的從人和阿蒂居次偶爾的指點,花了整整一年時間,築成了這座室冬城。
「那你準備好了。一,二,三」猛的使勁拉動繩索。
張嫣感到,渠鴴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了她許久。然後,便聽到他問話的聲音,「你見過梔子花么?」在夜色中顯得很輕。
渠鴴回到雄渠的那一日,整個雄渠部好似過節一樣。所有的牧民都從自家帳篷中跑出來,自發的迎接他們的領主歸來。
◇ ◇ ◇
慣性帶著女子輕盈的身體,在暮色中越過了低矮的土城城牆的時候,張嫣回過頭望,遠遠的看見室冬城中,離王居最近的一座大屋子,門前房梁之上,掛著的一頂火紅的燈籠。
傍晚的時候,人煙稀少的北城之下,孟觀施展身手,輕鬆的翻過城牆,在牆外問道,「你沒有關係吧?」
渠鴴坐在馬上望下www.hetubook.com.com來。——少年的方位選的極為湊巧,背對著天上一輪月亮,卻又留了一點犄角,沒有顯的那麼特意。將滿天明亮的月色鋪在她的背後后,臉龐反而都隱在暗影里,連眼睫毛都垂下,看不見一點痕迹。
張嫣點點頭,吩咐孟觀把塔娜抱起放到床上,自己則躲到帘子後頭換好衣裳。
「你們是哪個部族的?」
張嫣的聲音微微低下去一些,「也不是我們想的,昨兒個,哈什部來人傳來消息,說是我們的外祖病了。阿媽急的暈過去。阿爸要在家中照顧阿媽,我們兄弟就想著,我們都足夠大了,便從家中偷了馬匹,偷偷的跑出來,想要趕到哈什部去探外祖的病。」
「是啊。」孟觀含笑看著她,「只是,咱們現在還在匈奴腹地,該當十分小心才是。」
那一行馬上十三四個匈奴衛士,簇擁著其中為首的男子,不是別人,竟是她此時最不希望見到的一個。
「哦。」張嫣繼續揚著笑臉,將聲音壓成十一二歲的男童應該有的低沉嘶啞,「我是東支部的阿柘,今年十二歲,我阿爸是屯與之。今兒個是左谷蠡王回來的日子,我求著我阿爸帶我過來,瞧瞧左谷蠡王的模樣。我長大以後,也要像左谷蠡王一樣做大大的英雄。」
來人一行,催馬行的越發近了。
一行貼著地的馬蹄聲從遠方傳來,聲音繁雜,至少有十多個人。
怎麼可能?
……
她沒有聽到回答。
這個時侯,渠鴴不是應該在室冬城中,在某個美艷的王姬的溫柔鄉中,樂不思蜀?怎麼會,在這樣的深夜裡,反而出現在室冬城西邊的草原。
「哎。」張嫣脆生生的應著,轉頭便走遠了。
「也好。」孟觀道,他含笑的臉色還沒有退去,面上便現出凝重的神情。
身邊,孟觀的後背緊繃起來,裝作不在意的打量著這邊動靜。一邊在心裏做打算,若一有不對勁,便打暈了這個匈https://www.hetubook.com•com奴牧民,帶了張嫣逃命。那廂,張嫣卻已經是笑眯眯的問道,「大叔,你是在叫我么?」聲音清脆,竟是純正的東匈奴口音。
在這樣的滿城歡慶中,張嫣被安置到室冬城西,一座離渠鴴王居不遠的房屋之中。
在室冬城的附近,雄渠部牧民成群紮下帳篷放牧,孟觀在暗處守了一會兒,盜了兩匹馬匹,與張嫣分別騎了,向西賓士,一直趕了兩個時辰的路,天光都已經到了子時,雄渠部已經遠遠的被落在後頭,張嫣唔的一聲,幾乎要癱在馬背之上。
牧民亦笑眯眯道,「就是你啊。」
「我終於逃出來了。」張嫣坐在草地上,望著草原上寧靜的夜空,語氣放鬆,而包含著喜悅。這一天的夜色非常的好,月光十分明亮,令天空上的星星都失去了光澤。
一旁,孟觀也隨後跟上來,學著他拜了,口中含糊的說了幾句話。
「你……」孟觀的心思有些複雜。
雄渠部年輕一代的男童都對渠鴴頗為崇拜,牧民沒有發現什麼不對,揚聲大笑道,「我說怎麼似乎沒有見過你。原來是屯與之家一直生病的那個小子啊。如今你的病好了?好好努力,做左谷蠡王一樣的英雄是沒有可能的,做個像你阿爸一樣的漢子,還是可以的。」
電光石火之中,她的腦子一片混沌,根本來不及思考,只是微微的把頭低下去,希望渠鴴急著趕回室冬城,根本沒有空閑理會隨意在夜中草原碰見的兩個路人;希望今夜的夜色足夠的黑暗,讓渠鴴認不出自己來。
「孟先生,」塔娜端著晚上的餐盤進門,笑著道,「明天城中會很熱鬧,你要不要出去逛逛?」
「終於出了這個鬼地方了。」孟觀低低的聲音中含著一種壓抑的興奮,「咱們這就往南回大漢么?」
在明亮的月色中,渠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翻身下馬,走到張嫣的面前。近處到,她甚至可以看清他腳上靴子上的花紋。
渠鴴。
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