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認真問你們的。」張嫣若有所思，起身道，「前日里，阿翁與我說，想和呂家再結一門親事。可是我想著，聯姻雖然對兩家都大有裨益。但你們是我的弟弟，我更希望你們能平安幸福的過一輩子，旁的都可以另行設法，娶妻生子，可都是一輩子的事情。所以，若你們真的有心上人的話，只要那個女子身家清白，品性也好，我會和阿翁商量，盡量成全你們。若是現在害羞，日後可就沒有機會再找阿姐反悔了哦。」
「孟少俠，」侯府小廝張小春迎出來笑道，「我家娘娘在府中等候你一敘。」
張嫣搖搖頭道，「咱們早就說好了，當初的兩次恩情，用你的一年之約相報。如今，一年期限已滿，所謂恩情，不必再提。我這次尋你過來，只是想在回宮之前見見你。」
說起來，她與孟觀，本就是生活軌道不相交互，回了未央宮之後，再想見面，當是不可能了。
「說起來，懷孩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可是，想到腹中有一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她淡淡笑道，「我還託了這個孩子一些福。小時候，我但凡想坐姿鬆懈一些，阿母便會罵我，說我沒有大家女兒的雍雅。如今懷著他，我不耐久坐，便命人去打了這個搖椅，無論是陛下還是阿翁阿母，都容了我，沒有說我一個字。」說著便吐了吐舌頭，沒有一個將為人母的一國之後的穩重，反而帶了點十七歲少女的調皮氣息。
他正猶豫之間，聽得張嫣道，「大哥，當初我與你定一年之約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這一年會如此驚險。說起來，能夠從匈奴回來，你與我實有再造之恩。若我不能相報一二，實在心有虧欠，不如我贈你一處安陵的宅子，可好？」不由怔了怔，冷笑道，「怎麼？原來皇後娘娘也將我當做遷徙入安陵的郡國豪強了嗎？」
孩子的年紀如此小，身體又嬌弱，如何能承受的住一路的風沙？
不過總算，一時的疏離便這麼消散了。
「皇後娘娘，」侍女從廊上趨進來，在簾外屈膝稟道，「兩位公子在夏園外求見娘娘。」
張壽望見了她笑容里的深意，於是和圖書好奇問，「娘娘笑什麼呢？」
張氏曾以功高封為王，又因異姓王見忌，最後罷黜為侯。從最開始一直沒有擺脫外戚的身份。若想要長盛久興，更需要族中子弟團結扶持一致。
「很早以前，我們就已經有了覺悟。」
他雖為遊俠，平日不大關注政事。卻也在回到長安之後，感受到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從出師離開師傅的羽翼之後，他便是一直是這樣過日子，縱然在娶妻成親之後，依舊保持著這個模樣。只是，卻在此時忍不住思考起來，若一個月後，有了一個新生的孩子，他還可以如此么？
他雖然與這個身份尊貴的女子從前並無交集，但在那命運多舛的三個月逃亡生涯中，他們相互依靠打氣，走過了大半個匈奴草原，也算處出了一分特別的感情。
「阿嫣。」
早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張嫣剛才見了熱，便將大氅脫了下來，讓侍女在一旁捧著。這時候，日後漸漸偏了過去，就顯的降了點溫度。劉盈取了大氅替她重新披上，尚絮絮道，「池塘上風大，你見著風，晚上若著涼，就不好了。」
「哦？」張嫣嫣然睇望著一旁的張侈，「大弟抱負好大，如今的騎射練的如何了？」
孟觀行禮，「草民見過皇後娘娘。」
……
少年人臉皮極薄，聽了立時臉紅，俱都肅立道，「婚姻大事，但憑父母及姐姐做主的。」
「臣弟見過皇後娘娘。」
……
「正是。」孟觀淺笑，「當時便有了一個半月的孕，只是時日尚淺，她不敢確定，便沒有跟我說。月前我回來，去娘家接她，已經是懷到七個月上了。」
他搖搖手，阻止宮人知會阿嫣自己的行跡，站在阿嫣身後，看了一會兒。
張小春帶孟觀從側門進園，迎入門旁迎客花廳，道，「孟少俠請侯一會兒，我去請娘娘過來。」
「阿姐總算平安回來了。」張壽笑的一臉欣慰，「當時你流落在外頭的時候，我和大哥都很是擔心。大哥還說了，他以後他要做將軍，將匈奴打的落花流水，為阿姐報仇。」
「怎麼，」張壽道，「阿姐還有其他指示？」
張侈漲紅了臉，「阿姐。」
張嫣ｈｅｔuboｏk.ｃoｍ•com看了看劉盈，應道，「好。」
劉盈從北地回到長安之後，深覺區區一個閔氏，便在沙南有如此勢力，連官府都不能拘束他們的行止。天下各郡縣，又有多少這種所謂豪強？於是下了詔書，令地方官將各郡國豪強遷徙往安陵。
孟觀沉默了一會兒，方笑答道，「陛下和娘娘感情這般好，實在是一件美事。說起來，拙荊害喜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我就是想在她害喜的時日陪在她身邊，也不可能了。」
「頡」的一聲，張嫣便笑起來了。怕傷了弟弟的自尊心，忙贊道，「大弟很好。」一時若有所思。這兩個弟弟，大弟張侈與自己同年，今年都是十七歲，便是張壽也只小自己一年，今年也有十六了。
「娘娘，」荼蘼打開帘子進來，稟道，「今天的葯熬好了。」
韓冬歌懷孕已經到八個月上，即將生產，別說跽坐，便是連箕踞久了，都耐不住。他此行穿行草原，見了游牧民族的胡床，便照著給韓冬歌做了一把，只是看起來遠遠沒有這張搖椅舒服。
張嫣看著兩個弟弟，有點愣怔。
申時的時候，劉盈從未央宮過來，進了夏園，問守著園門的侍女，「皇後娘娘去了哪兒？」
說起來，在擁有了有著自己血脈的孩子之後，他靈魂里昔日動蕩不安的漂泊因子，竟真的有些淡沉澱下來，生出了一些安家落戶的想法。
「呵呵，」張嫣掩口笑道，「笑我的兩個弟弟，都已經長成了俊朗的男孩子了。也不知道三月上巳出了門，能迷了多少好女子去。」
其實是看見了日頭投下來的影子，不過張嫣卻沒有實說，只道，「因為我一直記掛著你啊。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
孟觀在廳中等了一會兒，便聽得侍女的腳步聲細碎，不一會兒，有人打起帘子，張嫣從內室里走出來。見了孟觀，眼眶微濕。「大哥。」
作為當朝皇后之父的侯府府邸，信平侯府修建的極為寬敞闊氣。在初升的朝陽之下，大門門額之上信平侯府四個大字散發出熠熠的光輝，一如如日方中的初漢權貴。
與此同時，也褒獎了幾位在治地打壓豪強得力的地方縣令。
遊俠https://www.hetubook.com.com以天下為家，居無定所。今日把酒當歌，明朝身敗而死，都是極有可能的事情。也許對於張嫣而言，身陷匈奴軍營，一路從草原上逃回來，是她錦繡一生中最不願意回憶的噩夢，但對於孟觀，卻不過是人生中極平常的一段經歷，若真要說與以往有所區別，也不過在於，從前他的所有風雲都發生在大漢的土地上，這一次，卻延續到了匈奴草原而已。
孟觀素性豪邁，亦於心中生出一分惆悵之情。
每到這個時候，便能見到張皇后孩子氣的樣子，荼蘼失笑，「沒辦法，為了腹中的小皇子，娘娘便委屈點自己吧。」
「這——」孟觀一時啞然。
張侈和張壽對望一眼，張侈性子疏散，想要說些什麼，張了張口，終究不知道該如何措辭。反是張壽，臉兒微微泛紅，卻上前一步，靦腆但堅毅道，「阿姐，你說的這些，我和大哥閑暇時候也曾經商討過的。」
她的兩個異母弟弟之間，大弟張侈生的比較健碩，相應的，腦子也轉的慢一些，不過身手也很勇武。二弟張壽卻更像他們的父親，信平侯張敖，面容俊美，且舉止斯文。
皇子……么？
張嫣撲哧一聲笑了，「知道了。我等會兒會命人送一把給冬歌姐姐的。」
孟觀一怔，這才打量了一下張嫣座下的搖椅。
數年不見，昔年信平縣鄉野之間的兩個男孩也漸漸長成了少年。
「皇後娘娘看著倒比剛回來的時候精神些，草民心中便安慰了。」
「大弟和二弟？」張嫣微微驚訝，一口將葯飲盡，「請他們進來。」
一聲恭敬的娘娘，從今以後，她是高高在上的大漢皇后，而他是浪跡江湖的遊俠。那些雪夜之中共度依偎相處的平和溫暖的時光，卻是再也見不到了。
「不是，」張嫣輕輕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你們還是孩子，不需要，背負太沉重的負擔。」
……
張嫣眨了眨眼，阿翁日前交待於她的話語在心頭閃過，轉了幾個圈，望著兩個弟弟，抿唇笑了笑。
「……我們的感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姐如今要好好休養，生一個健康聰慧的皇子。若我們能夠通過聯姻幫襯到信平侯府，和*圖*書是最好不過的事情。」
「哦，對了。」他想起來，對張嫣道，「我大概沒有告訴你，拙荊也懷孕了。」
的確，也都是當談婚論嫁的時候了。
提到擅長的騎射，張侈便振奮起來，得意洋洋邀功道，「阿姐可知，我年前已經入了左郎署，前些日子，左郎將沈大人在校場上見了我，還贊過我勇武呢。」
張壽的神情安詳，「只要整個張家好，我們就好了。」
皇帝的一道詔書，僅僅是落在紙上的幾個字，對於百姓，卻有可能影響筋骨。
侍女恭敬道，「娘娘剛剛去了後園。」
孟觀抱劍站在尚冠里的信平侯府之前，抬頭仰望著眼前的侯府大門。
想要長久的留在一個地方，安定的生活，看著孩子出生，成長，牙牙學語，最後清晰的叫他一聲阿翁。
他便從園中小道折了過來，進了後園，遠遠的，見張嫣坐在花園中池塘前，正在餵魚。
他們雖然是庶子，但是年紀漸漸大了以後，有些微妙的東西，自己也有體會。
「你就打算看著我到什麼時候？」張嫣沒有回頭，笑道。
「嗯？」
離開的時候，孟觀回頭，問道，「不知道娘娘府中的搖椅可還有多餘的？」
「恭喜大哥。」張嫣嫣然，「——倒是因為我的緣故，讓你在外頭滯留了這麼久，竟至於錯過了孩子的成長日子。真是對不住。」
他隨著張小春穿過信平侯府後園，沿著一條碎石鋪成的小徑往東走，過了一片竹林，便見一座園子出現在轉角之處。門前牌匾上用清麗的小篆寫著夏馨二字。
張嫣一身寬敞的緋色綉桃花夾綿大袖裳，坐在搖椅之上，笑的眉眼彎彎，「如今已經是比之前好多了。你是沒見著我前些時候。吃什麼吐什麼，那段日子，陛下壓著我在床上休養，寸步不可下榻。我便是想要見見你，都不可能。待得最近幾日好些了，陛下才放寬了限制。」
自從那位從前名不經傳的皇長子劉弘受封為淮陽王后，椒房殿的侍女們都有些緊張氛圍。因此更希望自己生下一個皇子，來穩固中宮椒房的權勢尊榮。
其實，她本人倒並不希望此時生一個皇子。
「說起來，冬歌姐姐如今身懷有孕，總不能長期住在外家和_圖_書，安陵是個好地方，又與姐姐外家近，姐姐與你若能在那兒落腳一陣子，與姐姐與孩子都好。而且，」她微微沉吟，「你阿姐，解憂的年紀也不小了。我打算給她指一個人家，讓她今年秋天出嫁，她在這個世上只有你一個親人，她出嫁的時候，你總該來送她吧。你若不喜歡，空著那宅子也就是了。何必想太多。」
孟觀怔了怔。不由想起親人與妻子。
淳于太醫調養了一個多月，阿嫣的狀況終於有所好轉，看起來，不會讓人難過。
「讓荼蘼她們收拾收拾，明兒個，咱們便回未央宮吧。」
良久，孟觀拜道，「既如此，孟觀謝皇后的恩典。」
……
「娘娘說的是哪裡話？」
張嫣打量著孟觀，總覺得，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他身上屬於遊俠的硬朗孤僻以及漂泊的氣息褪去了一些，增添了一點屬於人間煙火的溫暖。
「大哥可想過，」張嫣問道，「日後如何照顧安頓孩子？」
「真的？」張嫣眼睛一亮，「冬歌姐姐也有孕了，是——從沙南離開的時候便有的么？」
「又要喝葯了啊。」張嫣垮下臉來，輕輕抱怨道。
於是不經意的問道，「你們在外，可有什麼心上人？」
孟觀疏朗而笑，並不放在心上，「遊俠死生一諾，千里走單騎本就是常有的事情。更何況，若沒有你當年一飯之恩和後來成全我和拙荊的婚事，哪裡有這個孩子。你是孩子的恩人，又何必如此外道？」
她少時在家未嫁的時候，雖有同胞弟弟張偃，但張偃年紀太小，很多時候並不能陪伴於她。魯元身為大漢長公主，坐穩了信平侯府主母的位置，又兼著性情和善，對幾個侍妾並不苛待，侯府中妻妾關係至少在表面是較為和睦的，張嫣與兩個庶出弟弟的關係也一直不錯。後來嫁給了劉盈，進宮之後，姐弟見面少了，如今見了，竟有些拘謹。
張嫣微微垂下眸來。
「大哥說什麼話？」張嫣嗔道，「我並無其他意思，只是想著給大哥一個安家的地方。」
「起來吧。」張嫣笑道，「咱們都是一家人，別人倒也罷了，怎麼連你們都這麼客氣，倒叫我這個姐姐難受了。」
劉盈便也笑了，「你怎麼知道我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