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漫談人生

白魯族人正處於異常的興奮和喜悅,舉族歡騰。數天之前,他們仍在為民族的存亡擔憂,在突厥人的陰影里、薛延陀馬賊的直接侵擾和威脅下苦苦撐持,現在種種顧慮已一掃而空。
龍鷹喜道:「最令人頭痛的難題解決了。同一時間,我們將山寨外的營帳收拾,所有人遷返山寨。乘著調動頻繁的當兒,我們的伏擊部隊同時潛入藏身的林木里,靜候敵人來送死。」
龍鷹道:「如果我沒猜錯,本修阿那該是一無所得,因為若連這點道行也沒有,丹羅度怎配得起無敵之名。」
龍鷹追問道:「何謂最切身的問題?」
兩人並肩坐著,太陽的霞彩在後方散射。
前天抵達鹿望野的桑槐,已向族人交代清楚現時的形勢,所以不用龍鷹再費唇舌。經白魯族包括大族長和祭司在內的長老會議決定,族內三千戰士,全交由龍鷹調度。
符太急促的喘了幾口氣,不解的道:「可是剛才你說過,要講的是一個曾遇上過的人。燕飛既是數百年前的人,你怎能與他碰過頭?」
符太不寒而慄的道:「我從沒想象過連這個最基本的自由也沒有,如此人生不但是漫無目的,且非常可怕。」
龍鷹道:「你只是隨口說說,還是真的相信有命中注定這回事?」
點頭道:「我明白了,那是否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沒法像其他人般全情投入到眼前的現實和生活去的感覺,更曉得永遠沒人可以了解你,而你亦不屑將心內的所思所想告訴其他人,並曉得別人聽后只會嗤之以鼻,當作耳邊風?」
桑槐點頭道:「敵人該比我們更缺乏等待的耐性,所以只要認為我們的主力已移往高昌古道,肯定立即來攻。」
龍鷹既感興趣又感訝異,道:「當然想知道。但坦白告訴你,我當時只是隨口問問,並不期待或認為可以得到答案,因為這是不可能有答案的。便如若你問我同一個問題,我必啞口無言。」
符太愕然朝他瞧來,雙目異芒爆閃,精光滋射,難掩訝色的道:「你的魔種難道可以感應到我心裡頭的想法?」
符太好奇的道:「這個人是誰?」
亦因此龍鷹抵鹿望野而不入,藏在綠洲西面的一個山頭上,遙觀美麗的草原綠野。
和_圖_書鷹道:「不用理會這小子,他是沒法安定下來的人,自行去探索敵方奇兵部隊的所在處。」
符太沉聲道:「你剛才說的那個旁人會視之為瘋子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此時有人飛騎而至,原來是由本修阿那率領的探子隊回來了。
桑槐欣然道:「此正為我們最期待的事。」
龍鷹道:「真的是這樣子嗎?」
接著道:「輪到你哩!你似乎曉得一些我從未想象過的事。」
鹿望野從未有過如此熱鬧。
龍鷹道:「這麼說,敵人只能在鹿望野外的高處遙觀這裏的動靜。唔!對我們的詐計非常有利。」
桑槐神情輕鬆的灑笑道:「無敵?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哩!」
符太聳肩道:「因為他們的確是蠢材,對最切身的問題睜目如盲,營營役役的生活著。」
對符太,他是煞費苦心,盡兄弟的道義。于符太來說,與他說什麼仁義道德、善惡之分,只是白花氣力,因他比你想得更透徹,只有向他揭露生命的真面目,方能令他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一旦他再不認為生命是漫無目的、全無意義,他極端的態度方有可能改變過來。
龍鷹道:「正是如此,今次我真的希望沒有低估丹羅度。」
符太遠眺夕照下的鹿望野,雙目蒙上夢幻般的色光,徐徐道:「我究竟是誰呢?更正確點說,該是我究竟是什麼東西?」
目光轉往東南角另一山道入口,道:「埋伏在野外而不被察覺是沒有可能的,丹羅度屢吃大虧,對此會步步為營,以求萬無一失。幸好野內處處林木,要藏起我們的伏擊部隊並非難事。問題只在如何欺騙敵人的探子,讓丹羅度認為留守山寨者不到五百之眾。」
符太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頹然道:「你該是我命中注定的剋星,我很難做出令你不高興的事,還因此而感到心安理得。」
龍鷹道:「你對『種魔大法』的認識有多少呢?」
符太苦笑道:「現在我很亂,沒法想東西,恐怕須冷靜下來,方能回答你的問題。」
龍鷹盯著他來看,道:「因何你認為其他人是蠢材?」
符太聳肩道:「這是貴門的不傳之術,只知其秘不可測,從沒有人練成過。」
符太默默聽著m•hetubook.com•com,不住色變,以他一貫事事不認真、事事滿不在乎的態度而言,是罕有的表情變化。可知席遙的事,帶給他多麼大的衝擊和震撼。
倏地里!他明白了符太因何如此愛陷身危險里,只有在那種情況下,正如他自己所說的,感到自己在活著。
符太呆了半晌,好一會兒后沉吟道:「赤子之心?縱有也是少年時的事了。現在我愛幹什麼便幹什麼,別人的看法,我管他的娘。」
為安置精兵旅帶來的大批駱駝和戰馬,白魯族人圍起多片草地安置它們,經歷長途跋涉后,它們終於得到徜徉於水源充足的綠野的豐足安逸。
龍鷹諒解的道:「故此其他人在你眼中,不單是蠢材,且是懦夫,你曉得嗎?你的問題是知道得太多了,使你變成一個局外人。但你絕不是孤單的,如你般者我非是初次遇上。」
桑槐目光掠過位於邊緣區的一片營帳,道:「我們可將所有人全集中往寨內去。唉!但容納得了人,卻沒法容納眾多的牲口。」
符太沉吟片刻,長長吁出一口氣,仰后躺往地面,極目壯麗的星空。不知不覺間,夜色籠罩大地。
說罷,龍鷹道:「有感覺嗎?」
龍鷹苦笑道:「我沒有那麼神通廣大,只因你的話令我想起另一個人,那個人亦是如不說出內情,沒有人可以明白的人,而儘管道出情由,大多數人只當他是瘋子。」
如果龍鷹沒做任何安排的抵達鹿望野,肯定受到熱烈的歡迎,落入對方的探子眼內,會破壞他惑敵詐敵的大計。幸好龍鷹早預見有此情況,于秘密潛往鹿望野途上,找上一隊朝高昌古道去的白魯族戰士,著人先一步回去知會族人,最重要是裝作若無其事,以免被敵人探子察覺龍鷹回來了。
龍鷹道:「丹羅度用兵了得,不會如此以硬撼硬,縱勝亦勝得非常辛苦。他會用種種手段,引我們出寨去反擊他,當山寨兵力薄弱時,方會正面攻寨。」
為了隱蔽行藏,龍鷹沒有策騎雪兒返回鹿望野,改由專人送它回來,一切以保密為主。
符太深吸一口氣后,又急促的喘了幾口氣,沉聲道:「如果不是由你龍鷹親口說出來,我只會當作是神話傳奇。唉!世間竟有此異事和圖書?難道輪迴竟然是真的?多麼難以想象呵!眼前的天地,竟然有個可逃離的出口?」
桑槐笑道:「我對他卻是信心十足,肯定有這支奇襲部隊的存在。」
說時想到的卻是小可汗台勒虛雲,他亦因太清楚自己在人世里的處境,成為一個孤獨的人。
符太冷然道:「你或許會認為我是個冷血寡情的人,因為我對敝教的覆滅沒有絲毫惋惜,而事實的確如此。於我來說,任何宗教,只是一種自我欺騙和沒勇氣再提出任何疑問的行為。唉!想通想透后,你永遠快樂不起來。」
龍鷹道:「這正是最合乎情理的答案。你是有限幾個得悉仙門之秘的人,曉得后,生命再非是那般沒有意義。我們眼前的天地,本身已是一個無窮無盡的謎,要揭開這個謎團,唯一的出路是從我們的自身去尋找,是唯一的起點,也極可能是終結的所在。正因我們仍存在著,方可以探索不存在。武功的極致,是超越自己,從而超越生命。我不知這條路會引領我們到何處去,但至少活得有趣多了。」
符太忽然道:「你還想知道為何我會變成這麼般的一個人嗎?」
符太嘆道:「到真要我說出來,又感到無從說起。簡單點說,是我認為其他人都是蠢材,當然不包括你在內,但我以前從未想象過有如你般的一個人。」
龍鷹道:「他們也可以放火燒林,我們可坐視不理嗎?」
龍鷹記起初來甫到時被群犬狂吠的經歷,同意道:「這幾天犬兒們有沒有異常之舉?」
龍鷹于當天黃昏,偕符太抵達鹿望野的邊緣區域。
邊遨的馬賊已被擊垮,只要再贏得這場與突厥人的戰役,在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突厥人將無力南顧,只是回紇足可教默啜窮於對付。
龍鷹道:「請恕我還要賣個關子。先告訴我,你何時開始有這種想法呢?」
龍鷹想著台勒虛雲語重心長的話,道:「可怕或有趣,由你的本心去決定。你曾想過的是什麼事呢?」
桑槐苦笑道:「我們好像無處不是破綻。」
桑槐精神一振,道:「這個容易,我可使婦女們以樹枝和草葉扎造假人,即使在大白天,如只能在遠處看,包保可瞞過敵探,然後假人混在離寨的部隊里虛張聲勢。」
龍鷹道www.hetubook•com.com:「之所以難以練成,因為大法最關鍵的一著,是修法者必須歷經死劫,從死亡里復活過來。」
符太難以置信的失聲道:「你的意思是自己曾死過一次,再從死亡里復活過來?」
龍鷹道:「我們來個以秘密換秘密,先告訴我你心內的想法。」
龍鷹道:「這叫『知彼知己』,才能擬定應付之策。只要我們能在敵人闖進來大肆破壞之際,先一步擊潰對方,敵人能造成的破壞始終有限。」
桑槐道:「聽他們說,夜深時犬兒們會忽然吠起來。可知鷹爺所料不差,該不時有敵人探子接近。」
龍鷹道:「事實正擺在你眼前,我就是這麼般曾經歷死亡的一個人。不要以為我是偶然里的偶然,在數百年前中土南北對峙的時代,尚有另一個叫燕飛的超卓人物,他並不懂『種魔大法』,卻曾兩次從死亡中復活過來。所以我雖曾想過你想的東西,可是卻沒有如你般困擾和苦惱,因為我曉得生命除生老病死外,還有其他的可能性。」
桑槐隨口問道:「符太不是隨鷹爺一起回來嗎?」
龍鷹道:「你誤會了,我要說的人並非燕飛,而是一個叫席遙的人。」遂將席遙的故事詳細道出。
龍鷹肯定的點頭,道:「這與我即將告訴你的事,有著密切的關連。」
他一口氣說出在心內不知囤積了多久的想法后,神情輕鬆起來,嘴角逸出淡淡笑意,道:「日落月出,不論你怎麼想,天地仍是如常運作,合乎預期,從不因任何事改變。」
接著指往鹿望野北方丘陵起伏處。那也是他來此的舊路,道:「那是最佳攻入鹿望野的路徑,有岩山做掩護,衝下山坡不到一刻鐘可抵達聖湖,再從兩邊繞湖對聖屏山狂攻猛擊。假如守寨的人數少過五百人,猝不及防下很大可能守不住山寨,敵人只要突破一個缺口,山寨肯定完蛋。」
符太一呆道:「你是認真的嗎?」
符太道:「是多年前的事了。人生在世,為的是什麼呢?是在等死嗎?這個想法太可怕了。我必須好好的活著,但為何而活呢?眼前的安全只是幻象,事實上天災人禍可在任何一刻臨身。而當你真正去思索自己的處境,會發覺非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最大最切身最關鍵性的問題,和-圖-書是不可能有答案的,我們甚至沒法掌握到模糊的概念去回答這方面的問題,那超出了任何古聖先哲的能力。一般人的腦袋似乎從沒有這方面的煩惱,一切習以為常,還認為思考諸如此類的東西者,是沒有勇氣面對現實的逃避者,對想不通的事,便不要去想,又或訴諸于鬼神。於他們來說,人生就是如此這般繼續下去,直至老死,希望死後尚另有天地。對著這些蠢人,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呢?有時我真的在想,人生是否只是一場噩夢,又或最無聊的惡作劇。生命除生、老、病、死外,餘下來的還有什麼?」
林木是鹿望野珍貴的財產,等若聖湖在白魯族人心中的地位,在任何情況下,他們絕不容其他人肆意搗亂破壞。
舊慮既去,怎不到他們心花怒放。
龍鷹道:「這是任何人在一生之中多少會自問的問題,但恁誰都不會深思,因為曉得不可能有答案。少年時,我曾不住思索這方面的事。我們究竟為何而生?生老病死的背後存在著怎麼樣的思量和意義?是否如佛家所言,人生只是苦海里的浮沉,到頭來一切皆空?我們以為實實在在發生過的所有事,只不過是浮光掠影。」
龍鷹再問道:「有什麼感覺?」
在桑槐的提議下,龍鷹改裝為白魯族人,繞著鹿望野的外緣走了一遍,弄清楚綠洲的地理環境,來到一個分隔礫原和草野的山頭處。桑槐道:「要奇襲鹿望野,不管從任何一方攻來,都要經過大片草野,奇襲肯定成不了奇襲,因為我們養了大批牧犬,警覺性很高,附近有什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它們。」
龍鷹誠摯的道:「因為你縱有千般不是,萬般不好,但我仍感到你有一顆赤子之心,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他的話勾起龍鷹對「仙門」的深刻感受。曾幾何時,他也想得心都疲倦了,而「仙門」正是別人從沒有想過的東西,特別是在每一刻都於生與死間掙扎的戰場上。
符太露出個帶點苦澀意味的表情,令他「人性化」起來,緩緩道:「此正為我的問題所在,每每想到別人沒想過的東西,且想得太多。」
符太迎上他灼灼的目光,訝道:「為何你對我這種人會感到興趣?我從來是個不近人情的人,與我說話者都不會感到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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