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不等酒吧主人做出什麼表示，他轉身向門口走去。經過胖子的時候，他還譏諷道：「你的奶還是留給自己喝吧！肥豬。」
唐恩心中咒罵著，睜開了眼，沖入他眼帘的卻是一張大得嚇人的臉，一張布滿了汗水的黑色的臉。寬鼻翼下兩個黑洞噴出來的熱氣似乎已經沾到了他臉上，裂開的大嘴中森白的牙齒彷彿野生動物一樣令人恐懼，當然，還有從那裡面噴出來的口臭。
德斯揮揮手，示意他明白了。「那你看現在怎麼辦？送他去醫院嗎？可是現在比賽還在進行，而且我們落後，需要他來指揮比賽……」
這該死的天。他仰頭看著天空，除了厚厚的烏雲，他什麼都看不到。他至今依然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是那個人。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那麼命運挑中自己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嗎？還是說命運也像福彩開獎那樣從一堆乒乓球裏面隨便抽出一個，抽到哪個是哪個，活該倒霉。
「真他媽見鬼！」
他本是一個球迷，沒事喜歡喝點小酒，在人多的地方看看比賽，比如酒吧……最近這段時間，他喜歡的球隊連續不勝，非平即負。心情本來就不好的他被兩個對立球迷一激，酒勁加上火氣，雙方就動上了手。他以一敵二，毫不畏懼。無奈對方耍陰的，一個在前面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另外一個偷偷繞到他後面給了他一記悶棍。
唐恩躺在地上，獃獃地看著圍在他身邊的陌生面孔。他們中有人一臉焦急，有人則幸災樂禍，還有人捂著臉看不到表情。四周依然很喧鬧，但是剛才巨大的喧囂聲已經變了調子，那裡面透著噓聲和笑聲。
酒吧裏面響起了一陣幸災樂禍的笑聲。
酒吧內一片寂靜。這時候，那喝醉的酒鬼從桌子上坐起來，看著沉默的一屋人和一片狼藉，迷茫地問道：「我錯過什麼了嗎？」
說完，他掙開德斯的手，再也不管身後巨大的噓聲和兩個目瞪口呆的人，走進了通道。
我不要做這該死的教練！我不要當鬼佬！讓我回去，讓我回去！唐恩能這麼喊嗎？不能。在唐恩二十六年的人生中從來沒向任何人、任何事低過頭。他就像茅坑裡面的石頭——又臭又硬。所以他一事無成：從小學開始就被老師列為最難管教的差生，在大學因為不討人喜歡，入黨、留校什麼好事都沒他的份，畢業了出來工作也處處受人排擠，至今女朋友都還沒有一個……總之，是相當失敗的二十六年人生。
他拍拍托尼·唐恩的臉，依然沒有反應。球隊的代理主教練就好像蠟像一樣躺在地上，嘴巴微張，雙眼圓瞪，彷彿看到了什麼很吃驚的事情。
儘管唐恩感謝這個人幫他介紹了一下眼前的大人物，而且還很詳細，但是這不代表他就得接受這種侮辱。一個人初到陌生環境，本來就容易緊張焦躁不安，心頭會有很多無名火。而這種無名火從他今天在球場上丟了一次大臉之後就越積越多。進入酒吧的時候那些人侮辱他，他忍了，卻不代表他還可以繼續忍下去。何況，他本身就不是什麼善茬，在中國的時候他就是一個脾氣暴躁，易怒衝動的「憤怒青年」，否則也不會因為和人打架而穿越了……
「我……我不知道，也許……是回家……」唐恩喃喃道，還想掙脫德斯的手。
酒吧老闆也笑了：「我忘了你是什麼人了……」他給玻璃杯倒上半杯金黃色的威士忌，又加了半杯水，然後遞到唐恩面前。「這是我家鄉的酒。」
※※※※
一個大鼻子黑鬍子，長得有些像超級馬里奧的男人出現在他的視野里。他麻利地從隨身攜帶的背色皮包中掏出白色手套戴上，然後開始檢查唐恩的身體。
「夥計們，怎麼回事？」他響亮的聲音頓時讓酒館裏面安靜了下來。剛才還很囂張的酒鬼們在看到身後站著的人時，頓時都安靜了下來。
「十，九，八……」
「嘿，夥計。你沒有得到我的允許就擅自闖入了我的家。我數十聲，如果你不離開我就報警！」旁邊突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
「我所知道的托尼·唐恩從來不喝酒，過得就像一個真正的傳統的清教徒。而且，他也不會用現在這種眼神看我。你不知道我是誰了嗎？」男人盯著唐恩看。唐恩發現自己似乎會被這個男www.hetubook.com.com人看穿一切，他不得不找個方法來掩飾自己。
「裁判鳴哨暫停了比賽，他跑向場邊……我解說了三十一年的足球比賽，還是第一次看到主教練被自己球員撞傷的情況！我打賭托尼·唐恩教練一定會成為新聞人物，儘管他自己也許並不喜歡以這樣的方式出名……」BBC的解說員約翰·莫特森（John 摸tson）繼續他的喋喋不休。「森林隊真是倒霉透了，球隊兩球落後，現在他們的代理主教練托尼·唐恩又被自己的球員撞傷了。要知道，這可是他們的主場！在他們的主場！」
而唐恩呢，除了弄亂了頭髮和衣服，什麼事都沒有。被拉起來的他似乎已經發泄完了怒火，沒有還要撲上去追打的架勢，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然後對被同伴架住的倒霉鬼啐了口：「我他媽不管你是誰，別惹我。」
唐恩摸摸自己的後腦勺，那裡還隱隱作疼。
「我看沒人有異議。給他倒杯蘇格蘭威士忌，我請客。」酒吧老闆轉頭問唐恩，「單份還是雙份的？加冰加水？」
看著那個滿足地吃著漢堡，躺在「報紙窩」中的乞丐，唐恩甚至還要感謝老天爺沒有讓自己「附身」到他身上。命運待他不算差。
他正在自己的家中和鏡子較勁呢。
※※※※
※※※※
「嘿，托尼，托尼？能聽到我說話嗎？」他伸出手在唐恩眼前晃了晃，語氣明顯比剛才焦急了許多。
這是哪裡？他們是誰？這是怎麼回事？
「托尼怎麼樣？」他小聲問道。
狗日的，偷襲老子，打老子後面！
唐恩茫然地反問道：「這是在哪兒？」
「那你就叫救護車來，我只是裁判！」主裁判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而且，他看上去似乎並沒有你說的那麼危險。」他指指弗萊明身後，然後跑回了球場。
和周圍鄰居的燈火通明，歡聲笑語比起來，托尼·唐恩教練的家陰森得彷彿一座幽靈古堡。晚上八點，還是黑漆漆一片，一盞燈都沒開。藉著外面路燈的微弱光芒，唐恩站在浴室里，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一個擁有挺拔高鼻樑，深眼眶，藍眼珠，褐色微曲頭髮的中年鬼佬。
「喲！膽小鬼托尼竟然也喝酒？！」
※※※※
「狗日的，這是怎麼搞的？」這次冒出來又成了他的家鄉話了。
死人！
嘩啦！他們砸翻了放在身後的一箱水瓶。兩個人的重量壓在那些可憐的塑料瓶子身上，它們不堪重負，宣告瓦解。白花花的水噴濺而出，甚至有一道水柱從某瓶口中射出，直接飆到了後面的「池魚」臉上。其他「池魚」彷彿受驚的麻雀衝天而起。
「糟糕透頂。他剛才甚至問我這是在哪兒？」
德斯的反應和剛才的弗萊明如出一轍，他也扭頭罵了一句髒話。
藍色的天幕，棉花糖一樣的白雲，膚色各異表情也各異的臉，喧鬧的環境，這一切都很熟悉，卻又那麼陌生，彷彿距離自己萬里之遙。
森林隊的隊醫加里·弗萊明（Gary Fleming）還在盡自己的努力。他剛才明明看到托尼的眼珠子動了一下，怎麼接下來又沒反應了？
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可是……可是他們並不讓……」酒保為難地看了看那些已經回到了各自座位上的酒鬼。
※※※※
唐恩失魂落魄地盲目前行，穿過一條街，又穿過一條街，自己都不知道走到了什麼地方。直到他覺得累了，便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剛剛打了一架，可他的心情並沒有隨之舒暢起來，反而讓他更苦惱了。因為他意識到自己看來只能接受這無奈的現實了——他成了英國人，他回不去了。
又是一陣鬨笑聲。
這聲音驚醒了所有人，大家蜂擁而上，費力拉開了已經糾纏在一起的兩人。除了地上的慘狀，被打的人額頭上已經滲出了鮮血，那兒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圓圈，正是杯口的印記。除此之外，他的左臉頰挨了一拳，彷彿喝醉了酒一樣紅。
這太荒唐了，我怎麼可能是教練呢……雖然我是球迷，也經常玩玩足球經理遊戲，但是我怎麼可能是教練呢？這一定是夢，還是該死的惡夢！
唐恩躺在地上，他的淺灰色西服已經濕透，皺巴巴的，沾著草屑和泥土，看上去就好像剛被和*圖*書用過的抹布。
說著他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托尼·唐恩，可是他驚訝地發現唐恩正在一個人慢慢向球員通道挪。
「我懷疑這是他剛才倒地，後腦受到了撞擊造成的結果。」
這他媽是怎麼回事？我置身搖滾會現場嗎？
固定在高架上的電視機中正在播放今天的體育新聞，重點自然是在諾丁漢森林隊比賽場邊所發生的一切。
「嘿！」德斯連忙扔下弗萊明，跑上前去拉住了他的同事。「托尼，你要去哪兒？」在喧鬧的環境中，德斯張牙舞爪的大喊實際上起到的效果只是「低語」。
接下來就是一次激烈的、正面的衝撞。唐恩覺得自己好像被一記重拳擊中了下巴，整個人向後倒去。
※※※※
被潑了一臉酒的倒霉鬼剛剛抹掉臉上的酒，張嘴就罵：「你他媽的雜種……」
身後的人縱聲大笑，「蠢驢蠢驢」地叫個不停，卻冷不防他嘲笑的對象猛地回手將手中僅剩的半杯酒潑了出來。金黃色的蘇格蘭威士忌在燈光下閃耀著燦爛的光芒，于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然後精準地射到了那個倒霉蛋的臉上——精準漂亮得彷彿大衛·貝克漢姆的右腳自由球。
「為了他漂亮地在場外防住約翰森的突破乾杯！」中年男人揚揚手中的酒杯。
他不僅莫名其妙地俯身到了一個英格蘭人身上，還向前穿越了四年零三個月！
※※※※
「我從沒見過這麼丟人的主教練！」一個醉醺醺的大漢對著電視機豎起了中指。「那個托尼·唐恩，我知道他！以前在青年隊給保羅·哈特當助手的小毛孩子。說實話，我對他印象不怎麼樣，沉默寡言的，看上去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難道指望這樣的懦夫帶領森林隊走出困境嗎？尼格爾這老傢伙也沒了以前的雄心壯志，如今的森林隊已經完了！已經完了，完了……」他念叨著趴在了桌子上，旁邊堆滿了東倒西歪的空酒瓶。
唐恩覺得有些眩暈，他後退一步，靠在光滑的牆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唐恩坐在通道裏面，背靠牆壁，茫然地看著周圍的環境。在他對面，白色的牆壁上是一枚巨大的標誌，紅色的大「蘑菇」下面是三道波浪形曲線，再下面則是一個英文單詞：Forest。
「托尼，你要去哪兒？」德斯又重複了一句。
「好的情況，他只是短暫失憶，休息一下就會緩過來。壞的情況……你還需要我說嗎？」
旁邊有人幫唐恩解了圍，一個聲音高叫著：「看來我們的托尼教練真的被摔壞了腦袋！坐在你身邊的人是諾丁漢森林隊的驕傲，兩次歐洲冠軍杯的功臣，1978年斯坦利·馬修斯獎的獲得者肯尼·伯恩斯（Kenny Burns）先生！他可比你這頭蠢驢強了百倍！蠢驢！你就是頭蠢驢！」
「當然。」
周圍的人頓時跟著附和，都舉起了手中的酒杯：「乾杯！！」
唐恩不想惹事，他是來喝酒消愁的。於是他陰沉著臉推開了擋在自己面前的酒瓶，然後徑直走到吧台前，對裏面的酒保說道：「請來瓶……」
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酒吧老闆肯尼·伯恩斯，他推了一把站在吧台旁邊的胖子，喊道：「傻站著幹什麼？拉開他們！」
巨大的喧囂聲刺|激著腦部神經，分貝大得能致人耳聾。一道刺眼的白光射入眼眸，太陽穴鼓鼓生疼。
※※※※
「在自己主場0：3輸給了弱旅沃爾薩爾，森林隊最近確實流年不利。被寄予厚望的保羅·哈特沒有為球隊帶來好成績，他在上一輪比賽之後向球隊主席尼格爾·多格蒂（Nigel Doughty）提交了辭職申請，並且很快得到了批准。今天是他們的代理主教練托尼·唐恩頭次執教一線隊，沒想到就在場邊被自己人撞傷。讓我們再來看看錄像，他似乎被嚇呆了，忘記了躲閃……」
「我們有剛剛擠出來的奶，你要不要嘗嘗？我還是覺得奶更適合你，托尼！」一個胖子雙手擠著自己下垂明顯的胸部尖叫著，旁邊的人則笑得趴在了桌上。
「這狗日的是誰？！」他衝著鏡子咆哮，然後一拳打碎了鏡子。鏡中的自己頓時變成了無數個，碎片跌落地上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音，無數張臉看著唐恩，彷彿在嘲笑他一樣。
唐恩再次把頭抬起來，看著黑漆https://m.hetubook.com.com漆的夜空。他突然想通了。既然自己的「前世」相當糟糕，為什麼不利用這次機會來一次不同以往的人生？雖然他從來沒做過足球教練，但是足球他也看了十幾年，足球經理遊戲每代都玩過，多少了解一些教練的工作性質，這不是一次挑戰的好機會嗎？
沃克重重嘆口氣，轉身走了回去。
唐恩快瘋了。他發現自己的頭腦裏面似乎有兩個完全不同的思維，一會兒讓他相信自己是一個名叫「托尼·唐恩」（Tony Tw曖n）的英格蘭人，一會兒他又認為自己是個名叫「唐恩」（Tang En）的中國四川人。
陌生，但又有些熟悉……
「你感覺怎麼樣？托尼。」
「我叫什麼？」他喃喃自語，卻又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說的都是鳥語——英語。
男人摸摸後腦勺，表示理解。
弗萊明也從一邊跑了過來：「托尼，你現在不能回家。我們在比賽，你是主教練，你要指揮球隊！」
另外一個明顯喝高了的男人歪歪斜斜地站起來，走到唐恩面前，手裡拿著啤酒瓶伸到他嘴邊，打了個嗝問道：「托尼·唐恩教練，那是一次漂亮的防守，但是主裁判和輿論顯然都不……都不那麼認為……呃！你、你是怎麼，怎麼看的啊？」
唐恩突然笑了：「我是教練？」
從今天開始，一個全新的世界在唐恩眼前緩緩展開。
我這是到了哪兒？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他媽不過多喝了一點酒，然後和兩個兔崽子打架，被偷襲了，然後……我怎麼會來到這裏？看看外面那些高鼻樑、藍眼珠、說著一口鳥語的人，我在做夢？還是看電影？
此時的唐恩在哪兒呢？
「呃……我……」唐恩低頭又喝了一口。這次他沒敢讓酒液在喉嚨裏面多停留一秒鐘，直接咽了下去，那種難受的感覺果然輕了些。「我下午摔倒在了球場邊……」
被叫做「德斯」的男人跑了過來。
為什麼會是自己？
「不不，還是奶，我們有最新鮮的奶汁！」
弗萊明看看唐恩的背影，又看看德斯·沃克。
「你怎麼踢的？」
嘈雜的酒吧中響起了一陣噓聲。
問完，他又扭頭對著這酒吧裏面的其他人哈哈大笑起來。
和森林隊球員的緊張不同，他們的對手大多站在球場內，環抱雙臂看戲。也有好奇心重的人擔負起做全隊探子的職責，不停跑來看熱鬧，然後再跑回去把人群中的情況和他們的隊友分享。
這家酒吧的老闆被外面的吵鬧聲驚動。他從樓上下來，站在樓梯口，看見幾乎所有還沒趴在桌子上睡著的客人都圍在吧台前，在他們中間坐著一個將渾身裹在黑色風衣中的男子，被那些酒鬼們盡情地嘲笑著。
「我是被那該死的14號推過來的……我不是有意的……」
他習慣性地想說來瓶「小二」——小瓶二鍋頭，雖然是四川人，可他大學是在北方上的，從那個時候就喜歡上了這種烈性酒——但是他發現自己不會說「小二」的英文，更重要的是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在英國，不是在中國。他低頭嘟囔著咒罵了一句，接著改口道：「來最烈的酒。」
唐恩喝了一口，馬上咳嗽了起來。他很少喝洋酒，何況這純正的蘇格蘭威士忌還有一股子濃烈的焦炭味。
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剛才還像個懦夫的托尼·唐恩會突然爆發。
年輕的酒保面對這些亢奮的客人，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去拿酒，卻被那些酒鬼叫住了：「給他拿果汁！果汁！」
「這是怎麼回事？！」
「嗚嗚！」酒吧裏面的人嘴中發出了「歡迎」的噓聲。
弗萊明在旁邊像介紹初次見面的兩人那樣說道：「他是德斯，德斯·沃克（Des Walker）。前英格蘭國腳，場上司職中後衛，上個賽季才從隊里退役，如今他是你的同事，你的助手。」
「那是什麼意思？」
年輕的酒保連忙指著唐恩對那人說道：「老闆，他想要一份烈酒。」
唐恩茫然地看了看對面站著的老頭子。他懷中抱著很多很多報紙，手裡拿著個被咬了一半的漢堡。
唐恩覺得奇怪，是什麼人僅憑一句話就能讓這群人老實下來呢？他稍稍側過頭，看見一個人從樓梯口的陰ｍ•ｈｅtｕbｏoｋ.ｃoｍ•cｏｍ影中走了出來。
雖然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長得多帥，能夠吸引多少女人的青睞，但好歹那張臉他看了二十六年，並沒有覺得厭煩。現在突然要讓他接受另外一個自己，另外一張臉，他只覺得心裏煩躁。
「啊哈哈！」
看台上的森林隊球迷似乎並不擔心他們主教練的生死，他們在藉此機會大聲咒罵自己球隊的糟糕表現。各種以「F」或者「S」開頭的詞彙從他們嘴中迸出，無數根高高豎起的中指更是把大屏幕上「0：2」襯托得格外刺眼。
「這……是你的家？」他指指自己屁股下面的長椅。
一輛計程車在他前面下客，他快步走上前，然後鑽了進去。唐恩在車上看了躺在寒風中享受「晚餐」的乞丐最後一眼，讓司機將他帶回那個陌生的家。
在此之前，唐恩已經被迫接受了另外一個事實：現在不是他和人打架的2007年了，而是2003年，2003年1月1日。讓他接受這個事實的代價是被撕成了碎片的印有諾丁漢森林隊2002-2003賽季全家福的新年掛歷。
主裁判示意隊醫自己看著處理，他不能因為場外的受傷事件讓比賽無休止地暫停下去。他鳴哨讓球員們都回到場上。比賽還要繼續，儘管森林隊球員們已經無心戀戰了。
「可他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險！」弗萊明對主裁判的冷漠很憤怒，他指著還躺在地上的唐恩沖裁判吼道。
兩人撞向後面的桌子，空酒瓶摔落下來，在一片脆響聲中碎了一地。
弗萊明轉身罵了一句髒話，最近這段時間真是倒霉透了。「德斯，德斯，你過來！」他招手讓教練席上一個金髮男子過來。
在黑暗中靜靜呆了幾分鐘的唐恩漸漸平復下來，他決定先不去思考那麼複雜的問題。他在中國就有一個習慣，一旦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就去找地方喝酒。成都的酒吧遍地都是，說不定還能順便找個一|夜|情什麼的。他在心中習慣性地把諾丁漢當作了成都，決定出門找個酒吧借酒澆愁。他才不管自己現在是什麼身份呢！
同時，電視屏幕上開始反覆播放剛才的一幕。大衛·約翰森在和對方14號的一次激烈拼搶中被對方用力推了一把，隨後這個黑大個斜著身體沖向了站在場邊的托尼·唐恩。但是奇怪的是，唐恩原本可以躲開的，他有充足的時間，卻彷彿木偶一樣呆站在場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隊員撞向自己。然後就是讓解說員都忍不住要眯上眼睛，偏開頭，咧著嘴說「哦，上帝！」的一幕了。
「嘿嘿，瞧啊！」一個典型的英國中年男人舉著酒杯站了起來，高聲叫道，「我們的托尼·唐恩教練駕到！」
「該死！」
這個醉漢剛剛結束長篇大論的時候，唐恩正好推門而入。門的響動吸引了大部分在酒吧裏面喝酒聊天的人的注意力，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門口。當他們看到進來的人是誰的時候，先是驚訝，隨後臉上都浮現出了戲謔的笑容。
唐恩情不自禁地眯上了眼。但是那白光並沒有消逝，反而擴散到了整個世界。
「這比賽沒法踢了！」
來者看清楚坐著的人是誰之後，有些吃驚，但他還是說道：「拿給他就是。」
「好……好吧，你是……」他看著德斯說。
這人環視了一番酒吧，但凡被他視線掃到的人莫不低下他們的頭，要麼裝睡，要麼低著頭使勁喝酒。唐恩對眼前這個幹練的中年男人越發感興趣起來。
他不再去考慮為什麼老天爺選中了他這種無聊問題。他現在只需要考慮如何做得更像一個真正的職業教練。儘管這會很難，但值得嘗試。
唐恩很驚訝地問道：「加石頭？」（酒吧裏面「加冰」，他們並不說「With ice」而是「With rock」。）
森林隊的球員們焦急地圍在教練席旁，人群中心自然是躺在地上的唐恩。犯了錯的黑人前鋒大衛·約翰森更是跪在地上不停祈禱。如果自己的教練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他可要成為第一個在球場上殺死自己主教練的球員了。
唐恩的眼珠子終於轉動了，他把視線的焦點落在這個人臉上，
「……以上就是今天下午在城市體育場發生的一幕。森林隊的代理主教練托尼·唐恩站在場邊被他的隊員撞倒，隨後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昏迷。當他重新起身之後，卻和*圖*書徑直走進了球員通道。德斯·沃克代替他指揮完了剩下的比賽，並且出席新聞發布會。但在發布會上，沃克教練拒絕透露一切有關托尼·唐恩教練的消息。」
「啊，對不起，打擾了……」唐恩從椅子上站起來。對方馬上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後躺倒，把懷中的報紙蓋在自己身上，再將它們牢牢壓在椅子靠背和身體之間。
大家看著他推門而出，卻沒人想到要攔住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離開，留下一個爛攤子。
「肋部，有明顯的疼痛感嗎？」他雙手按在唐恩的胸部用力下壓。「下巴……嗯，有些瘀青。牙齒鬆動嗎？」他又掰開唐恩的嘴，歪著頭觀察了一下。儘管他嘴巴上在不停地問著問題，但他顯然並沒有指望自己會得到回答，這些不過是他習慣的自言自語。「然後是……眼睛。」他把目光落在了唐恩的眼部，他發現了一個問題：唐恩的眼珠子好像沒有轉動過，眼皮也沒眨過一次，而且表情獃滯，既不皺眉，也不喊痛，沉默得就像一個死人……
再然後……他睜開眼卻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喧鬧的環境，緊接著被一個黑人撞倒在地。其他人說著他聽不明白的話——他能聽懂他們所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詞，但就是無法理解它們的意思。他覺得自己的大腦似乎被撕裂了，分裂成兩部分，一部分對這種環境很熟悉，另一部分則不知所措，惶惶不安。
「我不知道，也許好，也許壞。」弗萊明搖搖頭。
「隊醫，隊醫！」
※※※※
弗萊明轉身回去，看到唐恩正摸著後腦勺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他連忙上去扶住他。
他齜牙咧嘴地咒罵著。
唐恩回頭茫然地看了看德斯，這個眼神讓德斯看得心寒。現在他們頭頂夕陽的餘暉金光燦爛，但是他完全看不到那對眼眸中有任何光彩流轉。
「噢噢！等等，讓我們看看場邊發生了什麼？」現場直播的解說員突然變得亢奮起來，他站起身，探頭從頂層看台向下望去，「森林隊的主力前鋒大衛·約翰森（David Johnson）在和對方球員的拼搶中被撞向了場邊教練席，可憐的托尼·唐恩教練正好站在場邊指揮比賽……噢！看看地上的慘狀，這真是一次火星撞地球的衝撞！這可比沉悶的比賽有意思多了！」
見鬼，他好像是後腦著地的！
然後，他轉身對伯恩斯說道：「很抱歉，把你這裏弄得一團糟。今天太他媽的……」他一想起自己被穿越了就惱火，「改天……我會親自來道歉的，賠償也請不用擔心。」
※※※※
三個人在通道口的拉扯引起了兩隊替補席，以及看台上的注意，甚至包括場上的球員們也時不時地會向這裏瞟來幾眼。
終於了解到自己身處何方的唐恩卻再次呆了。這太匪夷所思了，以至於他的大腦在超負荷運算之後停止響應了。他癱坐在球員通道裏面，對面就是諾丁漢森林隊的會徽，外面響起了巨大的噓聲。而這一切看上去似乎和他已經沒什麼關係了。
一直在旁邊觀察他的其他人聽到他說要最烈的酒，都大聲起鬨。
唐恩點點頭，然後對德斯說道：「好的，現在你代我指揮比賽，我要去休息了。」
旁邊看熱鬧的酒鬼們大笑起來。
使勁撞撞牆，他終於讓自己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下來。他開始閉上眼睛仔細搜索。接著，他發現自己身處的地方是球場，城市體育場（City Ground）。而此時正在外面進行的比賽則是一場普通的英格蘭甲級聯賽的比賽，由他所代理執教的諾丁漢森林（Nottingham Forest）對陣沃爾薩爾（Walsall）。
「砰！」他的髒話被一隻厚實的酒杯砸了回去。唐恩以旁人想不到的迅速和酒杯一起撲到了對方身上。他這口氣已經忍到不能再忍了，莫名其妙來到這個地方，莫名其妙向前穿越了四年半，莫名其妙地被人嘲笑侮辱……他現在就想找個人發泄一下，不管是他打倒別人，還是別人打倒他。
※※※※
看了一眼外面的陰霾的天空，他披上一件厚厚的風衣走出了門。
「情況很壞嗎？加里。」德斯咬著嘴唇，一臉凝重。
實際上，來自中國四川的唐恩不過才二十六歲，而此刻鏡中人甚至都有了抬頭紋！三十四歲！這是托尼·唐恩的年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