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吃過年糕，宮人將碗碟撤下，皇太后喝了口茶這才道：「中正殿前正唪《迎新年喜經》，你們也靜下心來聽一聽。」
容華忙起身行禮。
轎子抬起來往慈寧宮去。
薛老夫人臉色難看，「臣不孝長子也是這個脾性。」
皇上駕到慈寧宮，內命婦、外命婦急忙跪下迎接。
張公公去外殿宣皇帝旨意，所有人的目光頓時看向容華。皇太后先行進內殿，容華跟在皇太後身后。
皇太后悵然一笑，「哀家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這些時日哀家總是想起從前。想叫你進宮敘話，又恐你身子受不住。」
皇帝說完話，吩咐張公公將武穆侯夫人叫來殿中。
皇帝捏著手裡的玉牌，「武穆侯夫人在浙江播種薯蕷頗見成效，沈老將軍之子沈苒田上摺子也說薯蕷種成歸功武穆侯夫人。要知道薯蕷這種能生長在沙地和鹽鹼地的農物，廣為種植將是百姓之福，我大周之福。沈苒田雖有功，武穆侯夫人也是功不可沒。武穆侯夫人是外命婦，朕就將賞賜之事交給皇太后。」
皇太后笑道：「快起來吧，不日便讓禮部安排禮制。」
「太後娘娘給皇姐挑選的宮人如何？」
——朕有女蕙質蘭心，有子天資聰穎，此天倫乃朕最大慰藉。
有人關切薛老夫人，薛夫人點點頭，「入秋之後就染了風寒，一直到現在也不好。」
到了時辰，大家按照禮儀跪拜。內命婦在皇太後宮里掛上萬壽燈，外命婦掛上八角圓燈為皇太后祈福，禮部安排人奏禮樂，皇太后帶著內命婦看了宮訓圖，讓后妃在新的一年中謹遵懿範，襄助皇帝。
皇帝給皇太后請了安，薛老夫人又給皇帝行禮。
皇太后嘆口氣道：「一轉眼我們都老了，長公主病成這樣，哀家身體也大不如從前，每日也是要三進湯藥才能維持。」
一套禮節下來，內命婦、外命婦都端坐好，宮人們奉上除夕祭祀撤www.hetubook.com.com下來的年糕讓眾人沾福。
皇帝放下茶碗，手上的扳指撞在茶碗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皇姐臉色不好，一會兒我讓內務府給皇姐送去些補藥，」皇帝說著看向薛老夫人，「身子不舒服就該好好補養補養。」
皇太後點點頭，她怎麼不記得，踩芝麻秸不過是宮裡規矩，她陪著長公主一起玩得十分高興，後來還是長公主在先帝面前提起，既然踩芝麻秸是步步登高的意思，怎麼卻不進進她的位份。
皇帝表情微緩，「一轉眼朕登基這麼多年了，先皇在世時常說邊疆和吏治是最大的難題，朕治理了這麼多年，沒想到卻沒有半點建樹，將來不知道要怎麼去見先皇。」
皇帝搖搖手，「朕不過就是問問。」
送走了皇太后，皇帝坐在主位上喝茶。
皇帝微微一笑，「武穆侯娶來的正室夫人是庶出，身份低了些，朕本欲將上次宮人給武穆侯做妾室，誰知武穆侯不肯。」
容華和薛夫人與眾位外命婦一起徒步跟在後面。
薛老夫人坐在軟座上，讓容華坐在旁邊，馬車緩緩前行，薛老夫人休息了一會兒，「鄉君是宗室爵，從今往後就沒有人再計較你的身份。這還是其次，真正的賞賜在後頭，謙豐輔國公的爵位尚沒能承繼，若你有次子倒可以爭一爭這爵位。」
「聽說長公主病了。」
大家又笑，「原來是從武穆侯夫人這裏來的。」
廣寧伯大奶奶笑道：「我也是之前在宴上看過武穆侯夫人氅衣上有這樣的裝飾，這才讓綉娘縫做起來。」
薛老夫人起身謝恩。
外命婦們也聚過來看，有人想起來，「上次我瞧武穆侯夫人衣裙上的斕邊也是特別漂亮。」
……
長公主下嫁薛家，也是她在先帝面前提及的。
……
薛老夫人忙起身下地，皇太後上前攙扶薛老夫人，「不著急。」
曾有人密報，長和圖書公主手裡有先皇的手諭，而今看來不過是有心之人誣陷，若是果然有手諭，如何駙馬死之前不見長公主拿出來，這些年他的疑心確實太重了。
宮人捧來錦杌，容華上前只坐了窄窄的一邊，顯得更加恭謹。
容華抬起頭來看，皇太后正和薛老夫人低頭說著什麼，皇太后的表情十分愉快。
薛老夫人忙道：「臣是不中用了，皇太后要保重鳳體。」
「起來吧，」皇太后柔聲道：「皇帝提倡重農，國母尚還養蠶，你能在內賢惠操持，當是大功一件。」
薛老夫人讓薛夫人攙扶著行禮，「謝皇太后隆恩。」
皇帝臉上帶著喜氣，「長公主快請平身。」
皇帝忙道：「皇姐快起來，我們之間不拘這個。」
容華低頭看氅衣上的鏤花牡丹金紐子微微一笑，她是突發奇想，不但做了紐子，還在薛明睿氅衣內襯一角也綉上相應的圖案。
不知道是誰眼尖，看到了廣寧伯家大奶奶大氅上有顆翠玉紐子，「前朝時紐子綴在衣襟兒上做裝飾，什麼時候咱們大周朝也興兒這個了。」
皇帝的手頓時一抖，眼睛強忍濕潤，「這是先皇手筆。」先皇的字體一看便知。
皇帝起身請皇太後上座，自己坐在對面的暖炕上，低沉地道：「武穆侯夫人平身，賜坐。」
內命婦、外命婦齊聲應了，皇太后和薛老夫人去內殿說話。
容華心中頓時一顫，沒想到皇太後會有這樣重的賞賜。謙豐輔國公夫妻早逝，她這個鄉君雖然是個名分卻是宗室女，每年還有年俸和宗室祿米。
薛老夫人和容華一起跪下來謝恩。
薛老夫人立即跪下來，「不過是盡臣子的本分，怎敢勞動皇太后。」
皇太后拉起薛老夫人的手，「這些年我們雖然經常不見面，好在長公主沒有和哀家生分。」
皇帝仔細思量，「便依照皇太后安排。」
薛老夫人整個人如臨大變，「武穆侯怎麼www.hetubook.com.com改違逆聖意。」
薛老夫人將矮桌上的畫呈給皇帝。
皇帝讓眾人平身，然後轉身進了內殿。
皇帝目光在武穆侯夫人身上淡淡一掃，便看向皇太后，「朕剛剛和長公主說，武穆侯夫人種薯蕷有功，應當嘉獎，也好為外命婦做個榜樣。」
皇上和皇太后是要給薛家一個宗室爵位，輔國公往下一等是鎮國將軍，這個爵位不大不小。表面上看皇太后是獎賞了她，其實賞賜的仍舊是薛家。
薛老夫人道：「先皇駕崩之後，臣將宮中先皇賜的東西收拾回府，當時由於傷心並沒有多看，最近整理這些物件兒，突然看到畫上的話，才明白先皇的意思。」
薛老夫人道：「畫師曾在陪都給皇上和臣畫過一幅畫，皇上還記得嗎？」
出了宮門，容華服侍薛老夫人上了馬車。
皇太后吩咐人擺了軟榻給薛老夫人，薛老夫人顫顫巍巍地半躺在上面。
雖然天還沒有大亮，京城已經熱鬧起來，百官進宮朝聖，外命婦也一起聚在了慈寧宮。
到了慈寧宮外，大家才安靜下來，薛夫人這才鬆口氣，拍拍容華的手，「多虧有你，否則我都不知道該什麼才好了。」
皇帝眉毛一抬親自伸手將薛老夫人扶起來，「朕還聽說武穆侯夫人在山東墾荒，先皇就提倡重農養民，這些年朝廷一直鼓勵宗親貴族墾荒、領種朝廷試種種子，卻不見有多少人真正著手去辦，由此看來，武穆侯夫人真正賢惠。」
皇帝緩緩將畫打開，一直到了畫軸盡處，才有兩行小字，怪不得長公主從前沒有在意。
兩個人正說著話，外面傳來燒青竹的聲音，然後是皇帝的依仗禮樂。
先皇一直喜愛宣王，晚年不過是對他稍有親近之意，皇帝微微一笑，「朕怎麼是先皇最喜愛的皇子。」
那時候她們之間關係融洽，無話不談。直到皇上和宣王爭奪儲位……凡事只要沾了權利，那些情分頓https://www.hetubook.com.com
時會變得無足輕重。可是站到了權利的高峰卻又會懷念曾經的情分，所以這些年皇帝雖然猜忌薛家，她也沒少替長公主說話。
薛老夫人喘幾口粗氣，呼吸也稍稍渾濁，半天才又平復起來，「都是舊疾了，幸虧有太醫院悉心調理，臣才能撐到今日。」薛老夫人說到這裏頓了頓，「太後娘娘還記不記得先帝在時，除夕夜，宮中遍灑芝麻秸，先帝看著我和娘娘一起踩踏。」
突然提起馬溶月，薛老夫人一怔，「太後娘娘自然是賞臣最好的，難得的是為人機敏，照顧人又妥帖。」
老夫人說到這裏，容華才明白這賞賜的真正意思。
薛夫人扶著薛老夫人剛一進宮門，已經有內侍抬了暖轎來接薛老夫人，領頭的內侍上前行了禮道：「太後娘娘特意吩咐了暖轎，一路將長公主送去慈寧宮。」
長公主在先皇面前幫她爭過中宮之位。
薛老夫人立刻道：「先皇也知道邊疆、吏治兩件事最難，皇上在位這些年，國泰民安，百姓富足，大周朝比先皇在位時繁盛許多，先皇知曉定然欣慰。」
容華接著行大禮跪謝，一番禮節過後，大家一起出了慈寧宮，外命婦忙著向容華道喜。
安國公薛崇禮喜歡一個丫鬟，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丫鬟求情，惹得他大怒，當即與那丫鬟一同處死。那丫鬟若不是宣王之女，安國公如何會如此包庇。當年在陪都，長公主就矢口否認，只說安國公被人陷害，而今看來當年的事疑點頗多。
薛明睿如今官居一品，薛亦雙又許給了安郡王，薛夫人是安郡王妃的母親，大家自然願意親近。
薛老夫人道：「先皇心思最難猜測，臣在先皇身邊久了，也只能窺探一二。」
薛老夫人眼睛閃爍出讓皇太后熟悉的神采，「臣怕是時日無多，這才想著定要進宮叩見太後娘娘。」
皇帝皺起眉頭思量，「彷彿是在先皇駕崩那一年，宮中畫師給朕和皇子和*圖*書畫了幅畫。」
平日里沒有人願意和她說話，現在身邊兀然多起人來，薛夫人有些應接不暇，好在身邊有容華幫襯。
君臣見面，說了些客套話，皇太后就找了機會出去，「我出去看看，長公主陪著皇帝說話。」
容華低著頭見到紫貂端罩下明黃色的壽山水浪江牙、立水紋，忙上前給皇帝行禮。
現在皇帝老了，朝廷要立新儲君，她也希望藉著這個機會，讓武穆侯成了皇帝身上的重臣，將來她也能有些面目見先皇。皇帝的多疑讓宗親貴族四分五裂，無利於大周江山。
內侍不敢怠慢，將轎簾撩開請薛老夫人上轎。
老夫人有些疲累，臉上卻難掩喜氣，「大周朝一家兩爵的情形甚少，明睿能有兩子承爵，是你的功勞。」
內命婦們落座，外命婦們給皇太后和眾位娘娘請安。
薛老夫人道：「君是君，臣是臣，這一點不能逾越。」
薛老夫人恭敬地道：「皇上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皇上是先皇最看重的皇子，特別是先皇晚年對皇上的喜愛超過了所有皇子，先皇親手將皇上培養成明君，如何會後悔。」
皇太后說完看向皇帝，「哀家記得謙豐輔國公和夫人早逝膝下沒有子女，輔國公夫人甚喜愛女孩，不如成全了輔國公夫人的心思，將武穆侯夫人收為謙豐輔國公義女，封為鄉君。」
皇太后沉下臉，「長公主只要放寬心思好好養病，明日我便問太醫院是怎麼辦的差事。」
皇帝沉靜地坐在那裡，似是聽到了安慰之詞，「朕不敢與先皇相比，只是怕先皇對朕失望，皇姐最受先皇寵愛，應當最了解先皇的脾性，皇姐倒說說先皇會不會後悔將皇位傳給朕。」
「那可要加倍在意，我聽說有位杏林聖手……」
皇帝將畫收起來，臉上是從來沒有過的輕鬆。雖然先皇沒有將皇位傳給他，可是在先皇眼中至少他是天資聰穎，並非不能擔當大任之人，先皇選了宣王不過就是從長不從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