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十八娘嘴邊揚起一絲淡笑，鬆手垂下車簾擋住身形。
想不想見見這個人淪為廢人困於座椅？想不想見見這個人悲憤落魄凄然？
信朝陽嘴角含笑，拱手道：「嬌人佳客，我去了豈不是煞風景，王三老爺請。」
「哦，還有事？」信朝陽並沒有停下，只是淡淡說道。
大管事忙順著說了兩句，再不提。
「家母身子不好，不便舟車勞頓，今年就不回去了。」顧十八娘並沒有有什麼不悅，依舊含笑認真地答道。
顧十八娘點點頭，爽快地答道沒問題。
年節是個重要日子，作為建康人，信朝陽必定是要回祖居的。
保定侯三公子點頭，便起身告辭，臨出門時又轉過頭低聲道：「我說妹妹，你這葯總讓大有生獨佔，對你可是虧得很，你不知道那大有生你的葯都炒到什麼價了……」
女妓竟忍不住如同第一次踏入歡場時那樣覺得臉頰發燒。
顧十八娘腳步微頓，看著眼前這個簡簡單單的木門，眼前一陣恍惚。
「還不快去接……」
顧十八娘笑了，沒有說話，剛在車上坐好，就見斜刺里跑來一人，青衣小帽，高高瘦瘦。
「那還是到大有生？」保定侯三公子高興地問道。
聲音嘈雜，人影晃動，顧十八娘不由輕輕閉上眼，旋即猛地睜開，伸手推開門。
你要討回被踩踏的恥辱沒問題，但別將他們一家拖入火海地獄。
他說著話，往對面指了指。
「是啊，是啊。」大廳里立刻鬨笑起來，別人認得越多，他們就分的越少，這真是捨己為人的好做派值得鼓勵讚揚。
保定侯三公子哦了聲，差點忘了自己來的正事。
「顧娘子是要出門？」他看著馬車，又看了看身旁侍立的小廝，隨意問道。
他的話音才落，便有人輕輕笑道：「一千斤怎麼配得上建康藥行魁首大有生，怎麼也得三千斤吧。」
信朝陽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掀開車簾，回頭看去，見那邊路旁兩輛馬車並排，方才那中年男人身旁早沒了女妓，衣帽m•hetuboｏｋ.cｏｍ.ｃom端正帶著親切又和藹的笑，對著顧十八娘不知道說什麼。
「這位公子是……」齊會長一笑，伸手沖他示意。
「還沒，過幾日就走，京城藥行會還有點事。」大管事笑呵呵地答道。
「大有生在京城畢竟是後輩，不敢跟諸位老號們相比……」信朝陽笑容溫溫，目光看向那依著美妓的中年男子，「不過，如是貴保和堂認報四千斤的話，我大有生便敢認報三千斤。」
「哦……」信朝陽轉動酒杯，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台上正交談的幾位會首，一面隨著那女妓的話，「過年京城都有什麼好玩的？」
「顧娘子，別誤會，我家少爺是故人。」他忙說道。
女子很是又惱又急，看著台上站起來，撫著花白鬍鬚的老頭心裏忍不住咒罵幾句擾人清夢。
顧十八娘點點頭，「沒問題，要什麼酒？」
顧十八娘將視線轉過去，這才看到二樓一間窗子半開著，窗邊罩著寬氅的沈安林一隻手搭在窗邊，另一隻手舉著酒杯，正慢慢飲啜，見她看過來，便微微一笑。
顧漁說得沒錯，她姓顧，不管她怎麼討厭姓顧的這家人，但她始終姓顧，如果她如同前世一般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那麼顧家就算傾巢顛覆又與她何干，但現在不行，這裡有她的家人，有哥哥的前途，註定不能跟顧家脫了干係。
馬車很快前行遠去了。
「玉佛和金橘。」保定侯三公子忙說道，一面試探著說了些數目。
「那多了去了……」女子嬌笑道，將半個身子都靠過來，吐氣如蘭，「公子不在這裏過年么？那真是可惜了……」
她起身下車，大步向酒樓而去。
按照規定，藥行會每年給朝廷捐出一批葯，說是自願其實是朝廷分攤。
男子並沒答話，而是繼續沖顧十八娘垂首說道：「我家少爺請顧娘子這邊一敘。」
「公子可賞臉到我那裡坐坐……」女妓柔情似水地看著他低語。
阿四白了這人一眼，牽馬就趕人和_圖_書，「讓讓讓讓。」
「承蒙會長看得起，不勝榮幸，那我就冒犯諸位了……」他笑道，沖在座的諸人拱手。
「少奶奶，別忙了，林少爺到門口了……」
通常情況下，齊會長應該是第一個認報，但今次他似乎忘了這個，帶著和藹的笑目光掃過大廳諸人，然後停在臨近門口處的一個年輕公子身上。
「公子，請。」小廝牽過馬車，恭敬說道。
「三老爺客氣了。」顧十八娘頷首說道：「將參茸送順和堂便是，我今晚便察看。」
「這是另外單定的幾種葯。」京城大有生的大管事恭敬地將一張紙遞過來。
在建康我能推到你們保和堂分號，在京城我照樣能推到你們保和堂老號！
信朝陽聞聲看去，倚著一個美妓吃得微醉的中年男子，沖他笑著舉了舉酒杯。
門帘晃動，信朝陽半眯眼養神。
他有時候總不自覺地就不把自己家小姐當女子看，這話可是在小姐跟前能說的。
「不虧。」顧十八娘笑道，賬不能這樣算，利她佔在前頭，怎麼能事後計較，說了聲謝謝姐夫。
思忖間面上依舊笑如春風。
「顧娘子這邊請……」引路的男人停在一間房門前，恭敬說道，自己讓開身形。
「那是，這香味大的我站這麼遠都聞到……」阿四得意洋洋地說道，看到小姐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由吐吐舌頭，伸手輕打了自己臉一下，「該打，胡說八道！」
「如此就有勞顧娘子費心了。」中年男人含笑說道，拱手作揖。
「噓……」信朝陽伸手在唇邊示意她低聲，目光看向台上，竟似沒聽到這女子的話。
信朝陽緊了緊身上的黑錦大衣，移步上車而去，馬車緩緩穿過鬧市。
顧十八娘點頭一笑，看向保定侯三公子，「不知姐夫今日所來為？」
此年輕人身穿白袍，頭髮烏黑，氣宇軒昂，流露出一股優雅氣息。
但凡酒宴必請女妓酒娘相陪，風氣如此沒什麼稀奇，大藥商們的聚會更是不可或缺此項。
再想不過，做ｈttps://ｍ.hｅtuｂｏoｋ•cｏｍ.ｃｏm夢都想！
顧十八娘點點頭，要過年了，自然事情多一點。
這是一家門面不大的三層當街酒樓，裝飾簡樸內斂，裏面客人並不是很多。
信朝陽沖她笑了笑，仰頭將酒飲而盡。
「管你神還是鬼……」阿四哼聲說道。
話音未落，顧十八娘拉開了車簾，看著來人。
「公子……」女妓盈盈望著身前邁步而行的信朝陽，輕聲喚道。
「公子客氣了……」她歡喜說道，再看信朝陽已經轉過身繼續前行。
似乎已經料到這樣，來人也不急，依舊不緊不慢地說道：「顧娘子，我家少爺姓沈。」
他問完就後悔了，他怎麼忘了，這顧娘子一家跟族裡鬧的很不愉快，他差點抬手給自己一耳光，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保定侯三公子知道他們藥師藥行各有規矩，便不再多言，告辭而去。
大管事忙應聲，再三請她留步，坐車忙忙地去了。
「走吧。」信朝陽垂手放下帘子，淡淡說道。
看著他走了，阿四忙扶顧十八娘上車，一面獻寶般地低聲說道：「小姐，小姐，你看到沒，這王三老爺車裡坐著粉頭呢……」
「你是？」阿四問道，打量此人，面生，不認得。
因為大有生是新開的藥行，所以位置靠後，陪酒的女妓姿色也較低了一等，不過相比于其他那些年老肉多的掌柜的，能陪著這個年輕俊美的公子，這個女子很高興，使出了渾身解數只待留住這個恩客。
「聽聞劉公藥酒乃是酒中極品，所以想要妹妹費心配些。」他含笑說道。
來人似乎也料到他如此反應，並沒有答話，而是伸手往酒樓方向微微一指。
「好……」眾人紛紛起鬨，沖那中年男子大呼哨舉杯，更催著自己身邊的美妓們一擁而上，豐胸紅唇將那中年男人淹沒。
中年男人也察覺自己問的太過了，忙咳了一聲，說了句過年到家裡玩便告辭了。
「林少爺回來了……」
獨那女妓面色閃過一絲不忍，伸手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這第一份和-圖-書
認報的可不低的……
中年男人再三道謝，又問她年貨備的可好，家裡人都好，顧十八娘一一答了。
「顧娘子過年不回去了？」大管事問道。
「那我大有生就出一千斤。」信朝陽笑道。
中年男人嘴邊閃過一絲冷笑，果真攬著那女妓搖擺而去。
顧十八娘的身子羸弱，一到冬日整個人便總是裹在大大的厚厚的斗篷里，此時她掀開厚厚的帽子，專註地聽中年男子說話。
車夫很意外，忙勒馬。
「在下大有生信朝陽。」信朝陽施然站起身來，拱手說道。
她抬袖半掩粉面，眼波流轉，欲說還羞千嬌百媚地倚著信朝陽的肩頭說道。
顧十八娘面色淡然，只是一笑，卻沒有答話。
顧十八娘橫了他一眼，「你倒眼尖……」
顧十八娘點點頭。
信朝陽回頭沖她笑了笑，「哦，方才多謝你提醒我。」
轟的一聲，大廳里熱鬧起來，好傢夥這兩家就分走了七千斤，簡直是搬走了一座大山！
此時的信朝陽正端坐在酒樓內，京城所有藥行都到了，烏壓壓地將酒樓整個大廳都坐滿了，這是藥行會的年前例會，上了好酒菜，招了最好的女妓，大廳里說笑晏晏，杯酒交錯煞是熱鬧。
「替我祝你家大少爺一路順風事事順心。」親自送他出來，顧十八娘笑道。
最後還是齊會長出面打了圓場，大有生和保和堂各認了一千五百斤作罷，接下來分完這年例藥材，聚會也就也結束了，醉醺醺的人們或者歸家，或者再另尋地方吃酒，更多的則是擁著美妓坐車而去。
信朝陽嘴角的笑意也漸漸轉冷，怎麼？以為在這京城你們盤根錯節積勢已久，就想要報仇解恨了？
「可是建康府顧娘子？」他恭敬問道。
「今人也好，古人也好，拜會請到順和堂遞帖子，問葯請到大有生。」阿四甩著鞭子不耐煩地說道。
此等男子，錯過了可是可惜，女妓立刻加快腳步追上去。
中年男人怒火騰騰而起，卻忍著不能發作。
「這裏門檻太高了，不是早讓你們挖了https://m.hetubook.com.com去？」
齊會長含笑不語，似乎並沒有聽見這男子的說話。
「哎呀，少奶奶，你的衣服……」
「王三爺……」女妓頗有幾分尷尬，卻又不能壞了規矩，半真半假地點了下他的額頭，「是王三老爺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才是吧。」
「好，看來是我冷落我的琴娘了，今晚我好好陪陪你……」中年男人哈哈大笑，拍了下女妓的肥臀，目光含著幾分挑釁看向信朝陽，「怎麼樣？信大少爺有興趣一起來？」
分攤下來后，葯會便會要求各藥行依財力各自認報，對於臨近年根的藥商們來說，這無疑是從身上割下一快肉，尤其是今年這數又漲了，一時間大廳里無人出聲，只聞絲竹。
下午信朝陽就派人過來了，確認了下保定侯府要的藥酒。
冒犯的好，冒犯的好，在座的同行們紛紛笑起來，鼓掌的叫好的。
「怎麼？琴娘，這麼快就找到新恩客了？」一聲不咸不淡的話在她耳邊響起。
顧十八娘嘴邊揚起一絲冷笑，敢不敢？該問她想不想，想不想……
顧十八娘伸手接了，掃了一眼，「你們大少爺已經回建康了嗎？」
「……災事連連，百姓困苦，那麼今年，大家的年例就定一萬斤支黃連吧……」齊會長含笑說道，目光掃過大廳里的眾人。
「停車。」他忽地睜眼說道。
「原來是建康府的大有生，久聞大名，在京城開了分號，實在是可喜可賀。」齊老哈哈笑道，話音一轉，「既然貴號新開張大吉，不如再吉上加吉，給大家起個表率可好？」
她的話音才落，就被人從身後一把攬住。
「少爺問顧娘子敢不敢見……」男子的話接著說道。
這叫什麼吉上加吉，信朝陽心裏閃過一絲冷笑，不過是要撿軟柿子捏一下。
生於歡場的女子竟忍不住心亂跳，「公子，不如賞臉到小女那裡坐坐，小女將這京城之妙細細給你講來……」
信朝陽抬起頭，與齊會長的視線相對，心裏微微一沉。
「公子……」她柔聲喚道。
此人甚是尷尬，卻並沒有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