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掃了那刀一眼,卻是輕嘆了一聲,宗祠外守候著的護院們突然沖了進來,將蘇牧圍住,蘇定山一如睡醒的遲暮老虎,陡然睜開雙眸,厲聲喝道:「你到底是何人,竟敢假冒我蘇家子孫!」
哪怕到了眼下,分了恩科與常科(恩科是皇帝特賜的功名,常科則類似高考,通過正常考試來選拔),能取中的士子仍舊是鳳毛麟角,這等比例攤派開來,更是萬難,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下,丟掉了考試資格的蘇清綏,只能再等三年,這又如何讓人不憤怒!
眼看著秋闈將至,卻因著蘇牧與趙宋兩家的齟齬,以至於宋家動用了官府的後台勢力,刻意打壓蘇府的生意,甚至連他蘇清綏的州試名額都給丟了,這又讓他如何不怒!
蘇牧挑了挑眉,與蘇清綏對視了一眼,卻並未再說話,老太公蘇定山也是輕嘆一聲,抬了抬手,二房家長蘇常源便將匣子咔嚓打開來。
什麼是仇?什麼是怨?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是仇怨,斷人讀書前程,更是莫大的仇怨,哪怕同宗同源,這等仇怨,終究是無法抹除的!
老太公蘇定山微眯著的雙目終於是睜開來,輕輕叩了叩桌面上的木匣,而後朝蘇牧問道:「牧兒,你可認得此物?」
老太公雖然作為族長,威嚴聲望仍在,可其他幾位叔公佔據著不小的份量,幾家聯合起來,老太公也只能妥協,畢竟州試名額的丟失,連老太公都很不高興,頗有一種辛苦經營起來的局面,給蘇牧毀於一旦的感覺。
蘇牧來路不正,府邸中早已人盡皆知,連他的父親蘇常宗都對此三緘其口,並未站出來力挺兒子,蘇瑜哪怕有心維護,終究是力有未逮。
反觀蘇瑜https://www.hetubook.com.com和蘇牧兩兄弟,一個自甘墮落,為了爭奪家族產業的掌控權,棄學而從商,一個不學無術,四處結怨,禍及族中所有讀書人,再任由他們如此胡鬧下去,蘇家又當如何自強自立!
「你!」蘇瑜氣瘋了頭,哪裡還顧得父子尊卑,指著蘇常宗,卻是渾身顫抖,說不出話來,眼眶卻已然布滿血絲。
他先前就打上了宋知晉,與宋家交惡,而桃園詩會之事又造成了蘇家與趙家的盟約徹底決裂,將趙家徹底推到了宋家那邊,使得家族的生意受到了波及,族中兄弟早已非常不滿,紛紛暗中聯合起來,想要將蘇瑜趕下台,重掌家族的事業。
他也一直在暗中保護著蘇牧這個紈絝不成器的弟弟,直到眼下,他開始意識到,這個似乎發生了一些轉變,非但不需要他再去操心,有時候還能夠為自己提供助力,這也使得他頗感欣慰。
這樣的態度,使得在場諸人都頗為憤慨,然而老太公在場,斷然沒有他們發話的餘地。
蘇瑜見狀,當即挺身而出,將蘇牧護在身後,勃然大怒道:「你們這是幹什麼!難道連自家人都不認得么!父親大人,您倒是說句話啊!」
蘇瑜雖然據理力爭,然則已經難挽頹勢,而且父親又出人意料的保持沉默,他也只能無奈地垂立於宗祠之中,靜觀事態的發展了。
如今他遊學歸來,身份卻存疑,雖然平素已經刻意低調,可仍舊巧妙地替蘇瑜解了桃園詩會之圍,展現出驚人的才華來,直到此時,《人面桃花》仍舊在文人圈子裡流傳不衰,仍舊有人通過各種渠道,打聽那個替蘇牧寫出這首佳作的寒門
和*圖*書士子。
蘇瑜聽得此話,怒火登時湧上頭頂,父親蘇常宗性格懦弱,否則也不會讓他蘇瑜棄學從商,他放棄了自己讀書的夢想,只為苦苦支撐長房,可到了這等時候,父親居然不願意為自己的兒子說一句話,還反過來指認蘇牧,這讓蘇瑜如何能忍!
蘇常源與蘇清綏父子見得老太公如此一喝,當即醒悟,看來老太公也懷疑蘇牧的真實身份了,不由心頭大喜!
蘇瑜對此感受最是深刻,平日里生意場上,他可算是左右逢源,與諸多客商的關係都很好,最大的阻力,反而來自於家族內部。
這刀滿是風霜的痕迹,刀鋒筆直,刀刃寬大,刀尖處卻是似被斜斜切斷了一般,鋒刃死白冰寒,顯然是一柄見過血的兇器!
蘇家從商,是為了積累財富,但最主要的目的是什麼?是希望家族繁衍壯大,是希望子弟們都過上安逸優渥的好日子,是希望蘇家的社會地位能夠得到提升。
見老太公沉默不語,蘇清綏生怕蘇牧再次脫身,便不顧禮節地出言道:「這幾日彩兒頭部受創,大家心疼這小丫頭,便叫晴兒丫頭替她去打掃房間,晴兒丫頭髮現這匣子古怪,生怕帶來禍事,便帶了回來。」
只是他沒想到,在五月中旬的這個早晨,事情還是發生了。
蘇牧很快便被帶到了宗祠之中,環視一圈,給堂上的老人們行了禮,一臉的不卑不亢,雲淡風輕,表情中帶著些許疑惑,就好像今日之事,主角並不是他一般,只是目光掃過主席上那個長條木匣之時,稍稍停留了一下。
切莫小看了這個州試名額,大焱朝以文制武,可謂以文治國,儒道思想根深蒂固,同樣是個萬般和_圖_書
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朝代,太祖開國當朝,一共取士一十九名,到得第二年,取了十一名,可謂寧缺毋濫之典範,甚至有一年,全國僅僅取了六人,能中舉者可謂人中龍鳳,萬中無一!
經過這段時日的調查,蘇清綏終於得到了有用的線索,並取得了至關重要的證物!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他蘇瑜已經很明白,同室操戈、手足相殘之事,似乎已經成為千古不變的主題,每朝每代甚至於每家每戶都有發生,只是程度不盡相同則已。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況且一些綠林之中的奇人異士擅長改頭換面的易容之術,混入到蘇府來,圖謀不軌,享受富貴,也是極有可能,若置之不理,說不得會引入賊人,給整個蘇氏帶來滅頂之災!
老太公辦書院,親近文人,不就是為了往書香門第的方向靠攏么,士農工商,想要從商戶變成士族,或許需要幾代人甚至十幾代人的努力,但起碼他蘇清綏就是在努力。
但凡經典,放在不同語境之中,必有不同的解讀,此句大抵可通讀為:一群小|逼啊,嫉忌我的才華啊,就造謠誣衊說我是淫|盪的人啊。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士子們十年寒窗,可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金榜題名么,可這蘇牧放著好好的書不讀,平白浪費資源,還害得諸多同族兄弟丟了州試的名額,使得十年苦讀成了幻影。
小丫頭彩兒沒有資格進入到宗祠來,只能守在門外,見得諸多護院衝進去,將自家少爺圍住,不由身子輕顫,死死捏住衣角,眼中滿是驚駭與擔憂。
所以當宋知晉找到蘇清綏的時候,他幾乎沒有太多的遲疑,便答應了下來,只要能夠和_圖_書將蘇牧逐出蘇府,他就能夠重新得到州試的名額!
「蘇瑜!你眼中還有沒有尊卑禮法!」蘇清綏一聲大罵,護院紛紛蠢蠢欲動,就要上前將蘇瑜一同拿下!
蘇定山聞言,倒是遲疑了一下,他自然知曉,這匣子乃蘇清綏等人從蘇牧房中搜出來的,可未經主人許可,私自進入主人內室,這跟偷盜已無差別了!
蘇清綏乃是二房長子,與蘇瑜年齡相仿,二人讀書之時已不相上下,二房雖然男丁旺盛,然有才者並不多得,便捨不得蘇清綏棄學從商,將二房這一脈的興盛前景,都放在了蘇清綏的科考學業之上。
蘇牧一如往常地早起,在院子里鍛煉了之後,便到陸家小鋪待了一會,繼續開導陸青花,促成與趙宋兩家的交易,之後便去了街尾的書屋,挑了幾本時下風靡的話本,可剛回到蘇府,便讓二房和三房的人堵住了!
蘇牧眉頭微微一皺,繼而拱手反問道:「敢問老太爺,此物從何而來?」
如果你為人所嫉,那便說明你身上擁有他們不曾得到的東西,轉個角度來想想,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老太公如此發問,已然表明了他的姿態和立場,在這件事上,起碼他是保持中立,同樣希望找出真相來的了。
以往各房雖然也有明爭暗鬥,但並未撕破臉皮,可今日,宗祠已經聚集了家中的所有長者,包括老太公,就等著將蘇牧拘過去了!
蘇牧此時的境遇大抵也是如此,未外出遊學之前,他不過是一介紈絝,整日里不學無術,遛狗鬥雞,到青樓楚館做耍子,偏偏遇到一個好兄長,長房坐穩了頭把交椅,其他房的堂親自然是多有腹誹。
所有的這一切,皆因蘇牧而起,他們二房三房想不恨蘇和圖書牧,都覺著對不起自己了!
以往他無才無德,族中之人並未將之當成威脅,反而樂見其成,甚至於從中幫忙,介紹一些好玩耍的樂子給他,希望他成為蘇瑜的累贅。
面對這些,蘇牧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而後笑聲逐漸變大,似乎見到了天底下最可笑之事,整個宗祠都充斥著他那蒼涼的笑聲。
可如今他展現出一些才華手腕來,這些人自然又心生嫉妒,將他當成了與蘇瑜一般的威脅。
「哈哈……哈哈哈哈……」
哪怕沒有宋知晉這一層誘惑,他也覺得打擊蘇牧與蘇瑜,是勢在必行的事情。
蘇家只是個商戶大族,雖然家中護院也不少,平日里也有人舞槍弄棒,但到底是讀書人居多,何嘗見過如此犀利的兵刃,當即便嘩然。
這匣子甫一打開,眾人只覺宗祠頓時變得有些清涼起來,那匣中赫然是一柄四尺余的直刀,寒芒綻放,讓人望之而生畏!
「如此說來,這匣子果是你房中之物,亦或者說,這匣子便是你的東西了!」蘇清綏到底是個讀書種子,才思敏捷,此時也在為自己的小聰明而沾沾自喜,頗有得勝將軍的姿態了。
許多人也通過字面解讀為,這些心機婊,見姐姐長的好看,就污衊姐姐是出來賣的,見姐姐坐個豪車,就以為姐姐傍上了乾爹,也有人解釋為,吶,你們看我是高富帥,就污衊我到處玩女人云雲。
嘗于離騷之中讀得半句,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琢謂余以善淫。
「哈,這樣嗎……嗯,彩兒是我的通房丫頭,晴兒卻不是,未經我同意,晴兒什麼時候也能進我房間來了?」
蘇常宗輕嘆一聲,指著蘇牧說道:「瑜兒,你給我回來!他……他身上並無牧兒的胎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