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渺渺慢慢定下神來，這才來得及仔細觀察這片地方。深夜霧濃露重，根本看不到月亮，渺渺藉著妖瞳，只看到空地的周圍，影影綽綽的都是殘破的小屋，半數已經倒塌。房屋都已被各種各樣的植物侵佔包裹，像是被草木吞噬了一般，既荒涼，又駭人。

很快陸渺渺就吃到了無月燒的飯。非常出乎意料的是，他燒飯的水平極高，竟到了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的程度。渺渺一口氣吃完了自己面前的所有美味，抹了抹嘴，笑道：「簡直妙極！沒想到你居然有這樣的愛好！」

將她拉開的人，正是剛剛趕到的季無月。

陸渺渺十分驚訝。無月忽然陰森森地說道：「不信，你把一具屍體，埋在大樹的下面，看看它明年，是不是長得特別好。」

渺渺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二人已經站在了山頂。她便依無月的話，使用妖瞳，向下面山谷之中望了過去。

「不過，自從我知道了花鬼的事情，總有一種錯覺，覺得你應該是只喝水只吃素的。」陸渺渺說道。沒想到，經過觀察，季無月和她一樣，什麼都吃。

那怪物緊緊地跟在她的身後，速度極快地追了上來。別看它體形龐大，奔跑起來竟不發出一點聲音。陸渺渺在林中橫衝直撞，但同樣的怪物，林中竟似乎不僅僅一隻。跑了不多時，又有一隻怪物斜刺里撲出來，逼得她改了逃跑的線路。

這一套動作，乾淨、利落，只是全無女兒家的的矜持優美，更像是某種掠食動物，周身散發著野性和自然的蓬勃。季無月看得十分驚訝，但卻不自覺地露出了笑意。如果你是一頭敏捷的小豹子，那麼，哪裡會是你棲居的寧謐的森林？

難怪。這傢伙的葯配得精準至極，自然對於重量、比例、火候都有著超強的掌控能力。想到無月是以一種熬藥的態度來烹飯菜，陸渺渺不知怎的總是很想笑出聲來。

「你，竟然會燒飯！」

和-圖-書「流出來的血液，能生成什麼樣的植物，是由我自己的意志決定的。可是，如果我死了，決定不了的時候，你猜，我的血會怎樣？」

無月道：「我是人，又不是草木。再說，你難道不知道，所有的植物其實都是食肉的？」

但是，想到無月剛才問的問題，陸渺渺的脊背忽然間升起了一陣寒意。「難道，這是……」

四更方過，陸渺渺起夜，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走到山洞外面，正往叢林里走去，卻忽然感覺到視線的存在。她心裏一驚，頭腦一下子清醒起來，這似乎是人類的視線，並非山禽猛獸。

尋找木棍的時候，她扒開灌木叢，卻忽然發現灌木深處藏著一塊殘缺的石碑，上面以硃砂色刻著幾個大字：「無妄無垢，無物無我」。

一進叢林，她便有點後悔。她只是多年以來習慣了凡事靠自己，方才明明無月就在不遠的地方，高呼一聲他就能聽見，但她根本沒有這個意識，本能地拔腿就跑。

陸渺渺心中泛起錐刺般的痛楚，一時不知該怎麼安慰他才好，卻聽得他說道：「走了這許久，你餓了吧？」

無月向她招了招手，足尖一點地，人便掠下了山林。渺渺身形輕閃，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

陸渺渺點了點頭。無月很少主動引起話題，所以她對此很感興趣。

幻術？她用起妖瞳，定睛一看，怪物還在，並非幻術。可是這明顯不是人類、猛獸中的任何一種，倒更像是，妖怪？

站著的狸貓們彷彿著了魔一般，紛紛向大門緩緩地走去。握著陸渺渺腳腕的狸貓腳爪用力，竟要拖著她走向黑洞，力量居然很大，又是一陣火灼般的疼痛傳來。

「退後十丈，遠離三界門！」

陸渺渺想了一想，道：「你會變成一棵樹吧。」應該是一株開花的、美麗的樹吧？

「我死之後，不會變成一棵樹，會變成很大一片毒藤的密林。每一個花鬼和*圖*書，死亡之後，血肉都會化為自己屬性的植物，不是一株，而是許多許多株。每個人，都將是整整一片森林。」無月指向腳下的山谷，「這裏不是仙境，是我花鬼全族的埋骨之地，是一望無際的墓場，也是我的故鄉。」

無月道：「就是讓你猜猜看，要是我死了，會變成什麼呢？」

山谷裏面，一片森林挨著一片森林，彷彿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這些森林各不相同，有普通的松木、柏木林，有低矮的灌木林，有寒冬才盛開的梅花林，有攀援纏繞的藤蔓林，連草本植物的叢林，也生得比人還要高。這各種各樣的植物，千奇百怪，盤根錯節，竟在這同一個山谷里，無視當地的氣候、溫度、土壤、季節，交錯生長在一起，四季常青。

女子輕盈地一躍，飄然落地，身上衣袂翩飛，彷彿仙子下凡。她的容貌屬於極為艷麗的類型，略微帶著成熟的丰韻，但卻不知為何，周身自內而外地散發出陰鬱的氣質。女子走近了幾步，陸渺渺這才看清，她的右臂，扣著一隻小巧華美的臂弩，左手腕上，卻纏繞著一束從未見過的花枝，綠葉紅花，綠和紅都有些濃得過份，妖艷動人。

無月道：「你目中所見，全是我族人的血肉化成。我也不曾想到，現在竟然可以笑著直面這些了。」

不提還好，提起來倒真覺得腹中空空如也。是了，死者已矣，生者總不能餓著肚子。

陸渺渺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要將她向大門拉去，這力量不僅僅是狸貓腳爪上傳來，更像是空氣中匯聚的，另外一股神秘的力量。她連忙舉起木棍，就要向腳下的狸貓劈頭砸下去。

由於季無月離開無妄垢山時才只十一歲，所以對村莊的位置也記不清楚。而且現在，山中多了數百片不同的森林草地，地形更是變得撲朔迷離。兩個人一直找到天黑透了，也沒能找到花鬼村落的遺址所在，https://www.hetubook.com.com只得尋了一處乾燥的山洞作為休息的場所。陸渺渺將獵得的獸皮處理乾淨，鋪在地上，二人隔開一段距離，和衣席地而卧，倒也溫暖舒適。

靠近山區的時候，馬車便不能向前了。季無月和陸渺渺在附近的街市買了兩匹馬，騎馬尋路，漸漸地進入了深山之中。

怪物目光如矩，作勢便欲向她撲去，渺渺後退兩步，一轉身便飛掠進了叢林。

季無月從馬上取下行李。渺渺發現，很奇怪的，裏面竟多了一整套鍋碗炊具和調味料，也不知他什麼時候買的。無月道：「這些日子都會在山裡，買不到飯吃，自然只好自己動手。」

無月道：「不是愛好，也沒有刻意做過。只是這燒飯菜的事情，不是跟配藥製藥一樣的么。」

渺渺再也忍不住，格格笑出聲來，說道：「原來，你居然會開玩笑的！真是的，怎麼跟蕭四一個樣子！」

陸渺渺沒見過鬼，也不知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鬼。但是她很怕鬼，那可是無法用常理揣測，既沒法掌控，也沒法交流的東西。出來的時候，兵器也沒有帶，她只好向前走了幾步，靠近一叢灌木，折下了一根粗細趁手的木棍，緊緊地握著，當作防身的武器。

渺渺嗔道：「說什麼死啊活的，怪不吉利的！」

「這是怎麼回事？好像把天底下所有的植物生靈都集中到了一處似的，這裏，莫非是仙境？」

不多時，二人已是收穫頗豐，除了山雞野兔，還採集了野菜漿果。二人回到原處，尋到馬匹，牽著馬選了一條河流蜿蜒之處，作為休息的地點。

季無月一邊走著，一邊漫不經心地言道：「你知道我的血液可以隨意生髮植物吧？」

只聽嗖嗖連聲，三支弩箭，挾著幽藍的冷光，從不遠處的的樹頂直直地射向狸貓群，在落地處轟然炸開，藍光暴漲。狸貓彷彿從夢中驚醒一般，忽然間四散奔逃。捏著陸渺渺腳腕的狸貓也鬆開和圖書了爪，飛也似地竄入了密林之中。

就這樣七拐八拐，眼前的景緻越來越沉悶陰暗，樹木的枝條也越來越屈曲奇詭。渺渺跑著跑著，眼前忽然一闊，竟到了一塊小小的空地。身後追趕的怪物似乎懼怕這片空地，剎那之間消彌了身形。

無月微微地笑了，立住腳步，說道：「你用妖瞳，往下面看一看。」

陸渺渺愣了一愣，身體又被巨大的力量吸得向黑洞走去。就在這時，一條黑影從旁邊掠出，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拖著她向後幾個起落，已到了十丈開外。

這一路確實遇到了不少猛獸，二人毫不費力地就收拾了。陸渺渺興奮地剝下了它們的皮毛，這些皮毛都屬於少見的珍貴貨色，作為擅長針線的人來說，心裏自然喜歡得不得了。隨著一路深入，山間的霧氣越來越濃，雖到不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卻讓一切都顯得朦朦朧朧。加上不時傳來的鳥獸嘶鳴之聲，給人一種略微陰森的感覺。

這回無月倒真有了幾分不悅，冷冷地道：「莫要把我和他相提並論。那個人，思慮太過，這一生之中，還不知有沒有過一夜好眠。活得太累，無聊至極。」

像是，一個村落。腳邊傳來深秋的鳴蟲幾聲頹然又尖厲的叫聲，濃霧覆蓋皮膚，陸渺渺寒毛不禁豎了起來。這好像，是一個死村，如果是有人，倒還好，可是，如果有鬼……

群山層層疊疊，就像迷宮一般。在無月的帶領下，二人翻過了六七座山頭，才進入無妄垢山所在的區域。時候已是秋末，腳下的草大多顯出枯色。山上生了許多紅楓，像烈烈燃燒的大火，卻既沒有塵煙，也沒有溫度。深秋，大概是山中色彩最斑斕的季節，紅、綠、黃、褐配上清澈流水、茫茫白霧，調和出心中說不出的感嘆。山風寒涼，兩個人都在身上加了厚披風。初冬似乎就在前頭。

兩人抬頭向樹梢頂看去，只見樹上立著一名女子，年齡該比渺渺大些，二十齣頭的模和-圖-書樣，卻仍是姑娘的裝扮。這女子彎彎長眉，丹鳳眼，紅唇格外豐潤，又使胭脂細細地描過，長發斜攏在一邊，穿杏色羅裙，輕紗飄帶，裝飾極盡華美。

「住手！」頭頂上忽然傳來一個略微低沉醇美的女聲，「不要動！」

進入密林，無月瞬間便捉住了一隻山雞。陸渺渺一看興奮極了，彷彿一下回到了童年獨自在叢林中生活的時光。她輕輕一縱便上了樹，像山貓一般匍匐在樹梢上觀察，凝神片刻，電光般地一記猛撲，雙手便按住了一隻灰黃色的野兔。

山谷瀰漫著濃霧，本是什麼也看不清的，但在妖瞳之下，一切植被、色彩，卻都盡收眼底。看到那山谷的景色，陸渺渺驚呆了。這是根本就不屬於人間的景色！

無妄無垢，本真至誠，不染塵埃的意思，莫非，這就是無妄垢山名稱的由來？

「無月，你……」

居然有人在這裏！渺渺轉身便欲往山洞跑去，誰知剛轉過頭來，卻見一個身高丈余，目似燈籠，全身由白色冷光構成的巨大怪物竟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身後。陸渺渺這一驚非同小可，當即足尖一點地，向後掠出了數丈。

陸渺渺正自思量，卻忽然覺得腳腕一緊，彷彿一隻手握住了自己的足踝，緊住處傳來火燒火燎般的疼痛。渺渺忙甩了兩下小腿，竟未能將這個東西甩脫，低頭一看，不由嚇了一大跳。捏住她腳腕的，是一隻碩大的狸貓，這狸貓不是四腳著地，而是像人一樣地直立著，伸出一隻「手」來，握住了她。向遠望去，渺渺的吃驚更甚，不知什麼時候，她的眼前出現了一片綠幽幽的眼睛，竟然全是兩腳直立的狸貓。狸貓的身後，夜的色彩忽然變得更黑，那是頭一次看到的，不摻雜一點其他色彩的黑。這一團漆黑逐漸地擴大、擴大，很快便形成了一個數丈高的大黑洞，彷彿是敞開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這扇「大門」如此黑暗，以至於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要被它吸將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