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無雙

真正的美人,原不需明珠以耀身。自有微笑滌塵,芳心盛花。
離篝火太近,她的臉頰有一種光艷的嫩粉,韓續很想伸手觸碰一下。看看是不是只要一伸手,就會拭下一片花粉。
慕容博坐在主位,蘇菁陪坐在他身邊。慕容厲身邊坐著香香,本來按她的位份當然是沒資格的,不過問題是這裏也沒有比她更有資格坐在慕容厲身邊的女人了。
香香知道今天吃烤肉,早早就調好醬料,切好花刀,把醬料均勻地塗抹在小羊腿上,腌好。她喜歡自己做吃的,反正閑著也沒事。
女人輕輕摩擦他健壯的身子,他微微地側身。
然待韓續,始終親厚。
不,她們都不是那個女人,再相似也不是。
晚上,慕容厲、慕容博等人經常跟軍中諸將領們一起吃飯。
這時候他坐到韓續身邊,拍拍他的肩:「來來,喝酒。」
冉雲舟將馬場硬生生壯大,絕大部分的大燕戰馬都出自這裏。他如今是飛黃騰達了,走在平度關,誰不得點頭哈腰叫聲冉爺?!
可是有些東西你得不到,永遠也得不到。
女人越是騷氣越是夠味。今兒個為什麼突然喜歡起良家范來了……
裏面有人演奏箜篌,濃妝艷抹的女人們戴著金線織就的面紗,嬌軀掩在薄薄的紗衣之下。壁爐燒得極旺,空氣中有一種甜膩的香氣。
她天下無雙。
幾個人一路進到馬邑城,城門已關,慕容厲在,城門郎不敢擅開城門。但他們能翻牆,城牆之上守城和-圖-書士兵垂個繩子,他們攀著,眨眼功夫就上牆而去。
韓續一怔,待轉看他,他又什麼都不說了。
他想起身,隨便去哪,至少離開這裏。不要再嗅到她身上奶和花一般的花氣。不要再聽見她的聲音,不要再看見她的微笑,不再迷亂於她面上驚世的容光。
香香偶然抬頭,猝不及防地觸到他的目光。韓續心頭如被火燙,猛然移開目光,喝了點酒,轉過頭跟周卓說話。
周卓這下子滿意了,把自己身邊的女人推到韓續那邊去。冉雲舟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韓續跟那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喝酒,一杯又一杯。
韓續無力回之以微笑,嘴裏的甜糯化盡,心中某處溢出酸軟。這樣的女子,就算是嫁給清貧人家,也定然能過得很好吧?
不……這太危險了。
他深深吸氣,充斥在鼻端的酒香與肉香竟也不能讓人快樂。
原來當年晉陽城,我一直期盼、愛慕的女子,不在詩話之中。多年以後,她巧笑倩兮,出現在我眼前。
那女孩微怔,輕移蓮步來到韓續身邊,猶豫著坐下。韓續轉頭看她,她低垂著頭,為他倒酒:「韓爺請用。」
四個人結伴出了軍營,這裏本就是馬邑城外,騎馬來去也不過一刻多鍾。韓續騎在馬上,被風一吹,倒是清醒了不少。
周卓還在惱怒,那邊韓續輕聲說:「嚷什麼,跟你換換?」
香香很是烤了一陣,蜂蜜上了色,整隻小羊腿呈現一種金黃透亮的色澤。韓和_圖_書續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總有意無意地看她。見她在暖融融的火堆旁,素手刷醬料,說不出的耐心細緻。
周卓立刻怒了:「你怕我付不起錢?」
老闆娘當即就掩口笑了,飛了他一個媚眼出去。不一會兒,真領著個姑娘進來。
香香面紅心跳,他剛才……是在看自己嗎?
韓續慢慢品嘗,給了一個讚賞的眼神,香香略略揚起螓首,沖他微笑。
冉雲舟輕描淡寫地說:「我看你醉得不輕!」
慕容厲沒有往香香離開的方向看上一眼,或許他從不覺得這個女人在與不在有什麼區別。韓續生平第一次艷羡他,原以為,這世間的東西,只要努力總是會得到的。
這茫茫人海,也曾千帆閱盡。為什麼就這樣無端地留戀於你?
他不能。
比如她。
沒化妝,白白凈凈的姑娘,低垂著頭,雙手交握,很有些嬌羞的意思。冉雲舟一笑,招手道:「過來過來,陪陪韓爺。」
韓續覺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他突然很想要個女人。娶她回家裡,能素手為羹,也能像某個女人那樣,用幾乎滴水的眸子凝視他,嫣然一笑,眉眼彎彎。
不,真的不能再想了。他默默地喝酒,不經意地轉頭,卻又看見她碟子里的小銀刀。想起那素手握刀,一塊一塊,輕輕切著金黃的肉塊。
營中點起篝火,將軍們圍著火堆喝酒,烤架上烤著金黃的全羊。油汁滴落在火堆里,發出哧哧的聲響。有兵士在羊肉上撒上孜和-圖-書然,香氣在營中瀰漫開來,勾得人直咽口水。
冉雲舟多年來一直為大燕培育戰馬,他父親是胡人,母親是燕人。慕容厲卻非常器重,經常委以重任。
老闆娘正是芸娘,聞言一怔,復又笑道:「周爺,那是還沒開面的清倌人……」
天啊,為什麼還在想著她?
他走那天,身無分文,卻不好跟管珏說。慕容厲那樣的性子,當然更不會注意到這些。正窘迫,韓續心細,給了他一兩銀子作盤纏。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將那柄小銀刀握在手裡。
韓續忙去接,指尖與她指尖微微一觸。兩個人一怔,隨後都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韓續跟冉雲舟的關係,又比之周卓等人不同。當初冉雲舟流落晉陽城,因著大燕跟東胡一直不太對付,他又生得凹目高鼻,一看就是胡人血統,沒人願意雇傭,只混得食不裹腹。
韓續等人走進去,有冉雲舟這個土豪在,大家也都不客氣,
你為什麼就能主宰它們,只用一個眼神?讓我神魂皆追逐你,因你去而悲,因你在而喜?
我生於市井,追尋名利、財富,一切可以讓我富足安逸的東西。失之我悲,得之我喜,我的悲喜,曾那樣鮮明。
慕容厲每天都在操練軍隊,將晉陽城的地形圖也看了無數遍。慕容博負責軍糧和軍械的籌備調度。兩個人一直配合良好。
萬里黃沙的邊城,寒月如鉤。
她將烤得黃澄澄、油汪汪的小羊腿用小銀刀切開,給慕容厲遞了一份。m.hetubook.com.com慕容厲沒在意,香香身邊就是韓續。她又細細地切了一盤,抿抿唇,遞給身邊的他。
慕容厲與他一番談話,隨手在平度關為他買了個馬場。
馬邑城是邊城,風沙重,論繁華當然不及晉陽城。但是也另有特色。這時候天色已晚,唯有盈月館還有粉紅的燈籠高高掛著。
這時候她把腌好的小羊腿端出來,拿叉子串好,一邊烤一邊刷蜂蜜。慕容厲等人是沒這個閑心的,一邊喝酒,一邊用小銀刀切著孜然羊肉。
香香卻是比他先起身離開了,刷了半天肉,她想出去洗洗手。那刺繡精美的裙角微微掃過他手背,他努力握住拳,才忍著沒有握在手裡。
芸娘知道這幾位都得罪不得,只得連連陪笑。心下也暗暗奇怪,他們這樣的人,素得久了,品味原是最庸俗的。
男女之間,到底因何而互相吸引?
周卓、嚴青各選了一個,冉雲舟在看韓續,韓續皺著眉頭。冉雲舟笑,問老闆娘:「沒有良家一點的?」
多可怕,她明明已經走掉了,可那紛揚的長發,細軟的衣角,就那麼張狂飛揚於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沒有一個人能說清愛情到底是什麼樣子,但是當愛存在時,那個人……
香香低頭,用小銀刀叉了一小塊羊肉,紅唇微張,含進嘴裏。慕容厲沒有向她看,他正跟自己皇兄不知道說著什麼。在火焰之尖,彷彿世界都在扭曲晃動。
冉雲舟一進來,立刻有人迎上來。幾個人被帶進一個雅間,老闆和-圖-書娘很快就滿面堆笑地帶著幾個姑娘過來。
就這樣著了魔。
冉雲舟與他並肩而行,問:「酒醒了沒有?」
周卓看了一眼,一指那姑娘:「芸娘,什麼意思!為什麼那個漂亮那麼多?!」
冉雲舟為她準備的衣飾,俱都華美無比。然而再價值連城的珠翠,也終不及那螓首低垂的剎那,一縷青絲斜斜地撫過粉頰。
慕容博跟慕容厲調集軍隊,現在大薊城以西由慕容厲的軍隊佔據,以東仍是太子的勢力。晉陽一直沒有燕王的消息,誰如果輕舉妄動,內戰一觸即發。
韓續當時只是慕容厲手下的一個親衛,見他能識馬,將他介紹給管珏。管珏知道慕容厲是個愛馬的,又將他舉薦給慕容厲。
那肉烤得真是好,切得也好。沒有切成薄片,而是小塊。羊肉腌的時候加了點酒,一點也不膻,咬一口滿是蜜汁的甜,羊肉的糯。
香香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但身邊的人品嘗著她的手藝,並且讚賞不已。她便欣喜。
可是他只是這麼坐著,原來也會捨不得。為什麼……會這樣眷戀一個人呢?明明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韓續帶了些酒意:「去啊,把周卓、嚴青都叫上。」
韓續毫不推拒,拿碗倒了酒,跟著他一碰碗沿,仰頭一飲而盡。冉雲舟又跟他幹了幾碗,然後摟著他:「馬邑城裡來了不錯的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這次回去,如果腦袋還在,就娶個女人吧。他想。
韓續抹了一把臉,冷哼:「這才多少一點?我根本就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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