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報恩

「謝過小姐夫人大恩大德靈寶做牛做馬也難報答」她哭著跪下叩頭。
「這是你捉的?」她問道。
「你身子剛好,快起來……」
「對了娘,你小心點,別碰這些」顧十八娘又從門內探出頭,「有毒的」
父母俱喪、背井離鄉、流落乞討、受人欺凌、衣食無著,生死不定……
顧十八娘笑著扶她起來,看到面前這張洗乾淨露出本來面目清秀的小臉。
「別怕疼,泡一泡好得快」曹氏將小女孩的紅紫的雙腳放進熱水裡。
「你要做什麼去?」顧海好奇的問。
「沒事,謝謝你們了。」顧十八娘聲音柔和幾分,看著那小姑娘露著腳趾的鞋,「進來坐坐,吃杯熱茶…」
靈寶兒抱著一個包袱,裏面裝的是顧海的兩件舊棉袍。
「哥哥,等等我,咱們一起走。」
顧十八娘點點頭,笑著說聲好,在路口分開看,看著挺直脊背步伐如風的顧海走遠。
「有事?」顧十八娘又問道。
「妹妹,你就放心吧。」少年拍了拍妹妹的肩頭,似是調侃似是認真。
「…怎麼丟在門外不拿進來…」曹氏說道。
「你好了?」清涼的女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動,「這太好了……」
蟾蜍捉到了,她立刻按照書上寫的開始制蟾酥,不過令她沮喪的是,十幾隻蟾蜍只得了巴掌大的一塊。
「也在看書呢。」曹氏看了眼緊挨著自己屋子的小小耳房,窗子里透出橘黃的光,有些心疼的道。
「娘,會好起來的。」她挽住曹氏的胳膊,像是安慰曹氏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們都會好起來的。」
「捉這個…吃嗎?」他問道。
「雪還在下啊……」顧海看著門外,院子里瑩亮一片,「妹妹也沒睡?」
就當顧十八娘打量他們的時候,那少年忽的跪下了,叩了個頭。
「第一天上學堂怎麼樣?」顧十八娘問道。
躲在門后,聽著腳步聲響起,顧十八娘猛地拉開門,卻沒看到那男孩子,而是凍得臉通紅的小女孩。
她說罷轉身拎起葯筐篩子走向大門。
失手也是和圖書常有的事,但那一次被打是最慘的一次,如果不是這位小姐贈銀,只怕已經回天無力…
她說到這裏,嘆了口氣,才接著說道,「這樣我也幫不了你,所以,你看,這跟我無關,你要感謝的是你自己。」
「小姐……」個子小小的那人停下腳,在幾步外發出蚊蠅般的聲音。
這要攢到什麼時候才能賣到錢,更別提買下順和堂藥鋪。
馬車得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兄妹二人忙往路邊讓。
「小姐……」小女孩在後忙忙的喚道,人也跟了上來,「小姐……」
小女孩點點頭,「我叫靈寶,我哥哥叫靈元……」
「喂,」顧十八娘想了想,轉過身晃了晃手裡的竹簍,「這個不能吃的,有毒。」
「捉蟾蜍。」顧十八娘頭也沒抬,用裹著破布的手一把摁住一隻蟾蜍,塞進身旁的竹簍。
少年面無表情。
她停了一刻,「這是你的命好……」
「不是,我信。」顧十八娘忙伸手攔住她,「你不用如此謝我……」
「這麼說,你跟你哥哥就是乞討為生?」曹氏在一旁問道。
少年便站了起來。
「小姐」她也嚇了一跳,怯怯的跑也不是留也不是。
說完她也不敢抬頭,只覺得羞愧的恨不得鑽進地下,實際上,可不是因為她肚子餓,而是哥哥他一直都是…小偷……
「娘,你早些睡,別總是給我做湯茶。」顧海忙站起來接過碗。
她停下腳就站著回頭看,直到那個大冬天還穿著破舊單衣的男孩子從樹後站出來。
看她又要下跪,顧十八娘忙伸手攔住她,「別跪了,我說過了,是你命好嘛。」
夜色深深,寫完最後一筆,顧海伸個懶腰,搓了搓手。
顧十八娘笑了笑,「快走吧,雪越下越大了,你現在身子還沒好,快走吧。」
「小姐,我是說真的,靈寶兒發誓,誰要救了哥哥,靈寶兒今生今世就是她的奴婢……」小女孩以為她不信,忙忙的說道,說著就要跪下。
「好了,你回去吧,」顧十八娘和曹氏和_圖_書送小女孩出門。
這是個女孩子,雪花撲撲的下來,阻擋了顧十八娘的視線,看不清她的面容。
疼痛讓小女孩渾身發抖,熱湯茶几乎要打翻。顧十八娘伸手扶住。
「你哥哥那天怎麼被打了?」顧十八娘隨口問道。
顧十八娘忙將從仙人縣帶來的私藏的銀子塞進床底,曹氏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一個竹簍,臉嚇得白白的。
冬天的蟾蜍不好找但是好捉,不顧濕冷的在河塘邊翻找,除了偶爾挖出兩條蛇來,很快就捉了半簍子蟾蜍,肥肥的,連跑都不跑。
曹氏點點頭,撫著女兒的頭一笑,母女轉身掩門。
「你沒事吧?」顧十八娘忙跑過去要扶她。
顧海忙用袖子擋著一側身,雪球在他肩頭留下一片雪印,嘎嘎的笑聲伴著馬車聲遠去了。
側頭見妹妹臉上明顯的緊張,顧海笑了,伸手颳了下她的鼻頭。
我的命好?靈寶兒驚訝的看著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姑娘,她靈寶兒長這麼大從來都沒人說她命好過,就是她自己也沒覺得。
這叫命好?
眼前伸過來一雙小手將他的胳膊輕輕一扶。
她說道,隨後聲音低沉下去,「這太好了……」
「你找我?」她開口問道,凝神打量他們。
「你們快起來。」顧十八娘幾步過去,伸手扶住那小女孩。
「你捉的?」顧十八娘有些意外,看著小姑娘裸|露在袖子外滿是凍瘡的紫紅的手。
簡單擦洗,換上顧十八娘全套舊衣的小女孩跪在地上沖曹氏叩頭。
顧海站住腳笑著等她,見她背著一個帶蓋子的竹簍,又拿了小鏟子。
她又說了一遍,這一遍像是一聲長嘆,似乎吐盡了心中悶愁。
「我欠你一命。」少年開口說道。
「哥哥……」她伸手怯怯的拉了拉身旁沉默靜立的少年。
顧十八娘就笑了笑,擺了擺手,「去吧,去吧。」
「小姐……」小女孩還要追上去,被少年伸手拉住。
然後女孩子拍著胸口,口裡說著好險好險,但轉身又接著挖去了。
兄妹二人邁出家門m.hetubook.com.com,雪地上已經有不少車馬碾壓的痕迹,街道的另一頭,不知道哪家的小廝們正刷拉刷拉的清掃地上的雪。
「真可憐沒爹沒娘的孩子」曹氏用袖子擦了眼角低聲道。
這一次少年並沒有追過來,而是站在原地沒動。
「怎麼了?」聽到動靜的曹氏也出來,看到趴在雪泥里的小女孩嚇了一跳,「這誰家的孩子?」
曹氏笑著端著碗出去了,顧海看了眼那亮著燈得小屋,活動了下雙手,再用一次坐下來,開始看書。
捧著熱騰騰的湯碗,小女孩不由打哆嗦。
街道另一邊,兩個青衣小廝正一邊走一邊問,手裡拿著兩張名帖,在幾個打掃街道的小廝指點下,停在曹氏家的門前
「十八娘」曹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是哥哥捉的」小女孩低聲道,「小姐別生氣我們只是想幫你做點事」
這目光讓少年微微低下頭。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顧海咧嘴笑了,顧十八娘看著他,慢慢的也笑了。
「謝謝夫人小姐…」小女孩眼淚掉下來,哽咽道。
「什麼?」顧十八娘走過來,打開蓋子一看,竟然是一簍子蟾蜍。
救命?顧十八娘一怔,走近幾步,看著那小女孩怯怯的激動地微微發顫的身形,想起來了。
「是你?」顧十八娘看了眼,認出這少年。
「嗨,傻木頭…」顧瀧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啪的扔出兩個雪球。
「小姐,」小女孩看了自己哥哥一眼,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道,「小姐救了靈寶兒的哥哥,靈寶兒願意為奴相報……」
這是…顧十八娘一想,便猜到了,一定是那少年捉的,這孩子還真…
那女孩子此時也跪下了,叩頭後用發顫的聲音道:「靈寶兒謝過小姐救命大恩大德……」
「沒有。」顧海笑道。
小女孩又叩了個頭,才順從的站起來,少年遲疑一下。
小女孩擺手,「不,不,不敢叨擾小姐我這就走」
她噗通跪下了。
門咯吱被推開了,曹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茶進來了。
這叫什麼道理?小女孩和-圖-書和少年都是一愣,對視一眼,再看顧十八娘已經推門進去了。
「可是,哥哥……」小女孩有些遲疑。
顧十八娘突然有些心疼,不管怎麼說,她和哥哥還有雖然舊但是乾淨整潔的棉袍穿,這孩子……
少年站著沒動也沒什麼反應,寒風料峭中破衣衫忽忽的飛。
目光落在哪女孩子的身旁,這是一位少年,瘦骨嶙峋,亂亂的頭髮遮擋了他的眼睛,透過層層雪片,模糊看到他削尖的下巴,薄薄的嘴唇緊緊閉著。
「很好。」他說道。
一陣風吹過,卷著雪花飛舞成一片,透過這飛舞的雪花,少年感覺到溫柔的帶著欣喜的目光將自己籠罩住。
「哦是你呀。」她嘴邊浮現一絲暖暖的笑,目光就落在那少年身上。
靈寶臉色一暗,低下頭諾諾道:「…都是靈寶不好…靈寶餓…哥哥…哥哥偷了別人的錢…」
「謝謝夫人菩薩心腸」她哭道。
「去吧。」曹氏一笑,看著女兒走進專門收拾出來用於製藥的屋子。
「哦,是,我忘了。」她說這話接過來,「娘,我去忙了。」
第二日吃過早飯,顧海掃完門前的雪,才要出門,顧十八娘追上來。
顧十八娘是走到城外時,發現身後有人跟著。
說完果真轉頭就跑,卻不小心腳下一滑跌倒了,鞋子飛了出去,掉在路邊的雪水溝里。
「我們走吧。」少年低聲道。
「對呀,」顧十八娘故意道,一面抬頭看他,「要嘗嘗不?」
看著顧十八娘似乎很高興的在泥塘里忙碌,不怕冷也不怕臟,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少年有些疑惑,待聽到她突然尖叫一聲,他還沒跑過去,就見一條蛇被那女孩子甩了出來。
自這天後,捉好的蟾蜍每天都會送來,顧十八娘去河邊卻沒遇到那男孩子,想必是從別的河塘捉的。
顧十八娘就笑了,看了看竹簍里,已經快要滿了,站直身子,將裹著手的破布甩下來,小心的拎著竹簍上岸。
靈寶兒抹著眼淚低著頭在三道謝,這才轉身慢慢的走了。
「娘又不累,早早的睡什麼。」曹氏一笑,https://www•hetubook.com•com看著兒子大口喝起來。
她轉過身接著向尋著河塘走去,看那少年在後不遠不近的跟著,他的腿傷沒好,走路很不利索。
那一日雪中看不真切,此時看過去,見他的年紀大約十四五歲,身量與顧海相似,不過比顧海還要消瘦,亂亂的頭髮被風吹起,露出自額頭直到眼角的一道尚紅腫的細細的疤痕。
顧十八娘看著那遠去的小身影,想說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可憐人,她們都是可憐人,只不過一個是現在,而另一個是曾經。
「你在做什麼?」他終於忍不住了,走上前問道。
「你這是何必……」顧十八娘轉身嘆氣,「我說過了,是你好命,恰好我路過,如果你命不好,就不會遇到我……有的人……就沒這樣的好命。」
她嘆了口氣,轉過身慢慢的走了,其間回頭看了眼,那少年已經不見了。
「做什麼?」顧十八娘很意外。
方才已經聽了她們認識的過程,曹氏吃齋信佛的,對於女兒出手相助很是欣慰,同時心裏也微微鬆了口氣,這些日子她總覺得女兒身上多了一股戾氣,看來是自己多心了,女兒的心還是跟以前一樣,柔順而善良。
「報恩。」他答道,聲音遠遠的扔過來,帶著幾分冷冽。
這一次,哥哥應該不會因為別的孩子們得嘲諷,先生的責罰而厭學了吧……
「妹妹要是個男孩子,這麼勤奮一定能中狀元」顧海笑道,「簡直比我還用功」
少年抬頭看了眼那新漆的大門,不管那女孩身上穿的怎麼樸素,那高懸的大字門匾也帶著不容忽視的富貴威儀,少年不再說話,拉起小女孩的手走入風雪中。
曹氏點點頭,說聲知道了,「你也小心點」
顧十八娘一笑,從她這一句話以及神情,已經猜出這小女孩的哥哥就是個慣偷,不過這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扭送到官府去?說笑呢…
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傷病未愈的虛弱。
「這大雪天的,你們快回去吧。」顧十八娘說道。
顧十八娘聞言一笑,搖了搖頭。
「有沒有人欺負你?」顧十八娘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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