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夫人身份想必真是非同尋常,門外守衛森嚴,門內亦在她可能經過的路上設了帷幕,寺中普通僧眾皆不得入內。
他是個靠領州縣學錢糧度日的學生,平日尚須賣些字畫貼補用度,因此那些名妓不肯收他銀錢,只請他為她們作詩填詞為謝。
那也是他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喬韻奴接過看看,笑道:「馮郎這生意可做虧了。那金釧雖好,但分量太輕,沒這塊玉貴重。」
他淡淡一笑:「原是因那金釧輕了,才不肯給姐姐的。」
此後一日,僧人屢次前來催促。馮京無奈之下只好收拾行禮,準備離開此地。臨行前看看這居住數月的冷清斗室,不免感嘆世態炎涼,竟至無處棲身,遂提筆,在寺壁上題詩一首:「韓信棲遲項羽窮,手提長劍喝秋風。吁嗟天下蒼生眼,不識男兒未濟中。」
這錢馮京倒是很快派上了用場。藉著賄賂下山購買什物的相熟僧人,他打聽到,那到寺中燒香的貴人是位京中來的貴夫人,這幾日宿于寺中,但具體身份,那僧人也說不知。
這時他年方弱冠,暫別居於江夏的母親,遊學餘杭。在這被文人墨客反覆謳歌的煙雨江南,詩書孔孟不會是生活的全部,除了郡亭枕上看潮頭https://m•hetubook•com.com,更有吳娃雙舞醉芙蓉,若不隨同捨去薄游里巷,訪雲尋雨,倒會落得為人恥笑。似這般神女有心,含情擲果的事亦常有發生,他也是從那些足可滿載而歸的水果中意識到,原來自己有副得天獨厚的好皮相。
情愛之事上,他也算是略有天賦,很快學會用眼神作俘虜芳心的利器,也明白什麼樣的微笑才是恰到好處,威力無窮。因此,在這風月情場,倒是頻頻告捷,與他有過巫山之約的煙花女子不算多,但每位皆是個中翹楚。
見他流露好奇神色,僧人道:「你可別想去看!那夫人不知什麼來頭,一到寺中,縣令就派了許多卒子前去把守,把寺圍了個圈,閑雜人等根本無法入內。」
那人卻無意放過他,盯著他手中的金釧,又高聲道:「還好意思拿著女人首飾炫耀,也不知是從哪個粉頭手裡騙來……」
僧人擺手,連說不是,卻又不肯解釋原因。馮京想找幾文錢給他,希望略為通融,怎奈囊中空空,所有銀錢已被獄卒搜刮乾淨。
帷幕上呈現的,是她側面的身影:五官輪廓秀美,頭髮高挽,以一樣式簡潔的冠子束著,露出的脖頸https://www.hetubook.com.com細長美好,她下頜微揚,從容移步,姿態高雅……
他當即從她手裡奪回,直言道:「不可!」
那些所有若隱若現、難以言說的期盼與情愫,隨著這一瞥塵埃落定。他垂手跪倒於她看不見的帷幕之後,在光影流轉間,寂寂無聲地流著淚微笑。
眼前所見身影與他深處記憶漸趨吻合,他但覺雙耳轟鳴,甚難呼吸,意識好似也在隨著跳躍的焰火輕飄飄地晃。
他在光線晦暗的帷幕外,隨她影子緩緩移動,亦步亦趨。
畫船載綺羅,春|水碧于天,馮京穿著州學生的白襕春衫,步履輕緩地走過暖風十里江南路。
舉目朝上方望去,見樓上欄杆后倚著一位螓首娥眉的美人,四目相觸,她盈盈一笑,引紈扇蔽面,略略退了開去。
馮京問貴人是誰,縣令卻又警覺,支吾遮掩過去,並不回答。
馮京入寺時,那夫人在正殿中行祝禱之禮,他避至帷幕後牆邊一隅。儀式結束,夫人起身,他迅速上前,靠近那蔽住她所行道路的帷幕。
回到寓居的徑山寺,管事的僧人前來告之:「近日寺中不便再留人住宿,還請馮秀才儘快收拾行李,明天便搬出去罷。」
他的心終和-圖-書至狂跳,在仍縈繞于院內的誦經聲和木魚聲中。他好幾次想一把扯下帷幕,確認心底的猜測,但還是強忍下來,最後,當她走至兩道帷幕接駁處,他才以微微顫抖著的手指掀起布帛一邊,目光朝內探去。
從「銅雀春」出來,莫可名狀地覺得煩悶。馮京上了一水邊酒樓,單點一壺酒,臨窗獨酌。
不想數日後,那曾拘他入獄的胥吏竟來學館找他,客氣地稱他「馮秀才」,略顯尷尬地說縣令有請。
他換得了一身僧袍,又戴了個僧帽,扮作寺中和尚,于晚間混入徑山寺中。
夫人徐徐向前走,幕中明燈高懸,將她的影子清晰地映在了那層防人探視的布帛上。
一別數年,不知這金釧的主人後來做了誰家新婦。他悵然想,以另一手斟酒、舉杯、飲盡、再斟,一杯復一杯,渾然不知長日將盡。
有一小小的白色球狀物自旁邊綉樓上墜下,不輕不重地打在他幞頭上。他凝眸看,發現是一枚這季節少見的、早熟的荔枝,被精心地剝去了果殼,滾落在地上,兀自閃動著晶瑩水色。
果然是她。
宴罷縣令說已為他另尋了一處妥當住所,明日即可入住,且贈錢數緡,差人好生送他回去。
馮京覺出此中hetubook.com.com必有內情,遂著意試探,而縣令亦於酒酣之餘道出實情:「京中有貴人來,去徑山寺燒香還願,見了你題在牆上的詩,向僧人詢問你的情況,然後說:『這馮秀才如今雖然甚貧窮,但觀他所留詩,可知其胸中自有丘壑,他日必貴顯。』」
隔著這層薄薄的帷幕,她繼續前行,他繼續跟隨,舉步無聲,但心跳的節奏卻開始加速,他甚至有些害怕幕中之人會聽見這出自他胸中的不安的聲音。
餘杭縣令請他入席,把酒言歡,噓寒問暖,甚是殷勤。席間縣令聽他談吐,越發讚歎,乃至半真半假地笑道:「苟富貴,毋相忘。」
話音未落,只聽「嘭」地一聲悶響,胥吏臉上已挨了一下重擊,直直地仰面倒下。
他頗感訝異,但亦應邀前往。
他把幞頭上鑲的碧玉摘下,遞與喬韻奴:「姐姐若不棄,就留下這個罷。」
忽有一人冷笑,揚聲說:「果然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胥吏撐坐起來,見馮京立於他面前,冷麵視他,那雙對男子來說太過美麗的眼睛中閃過一道肅殺之光。
他一蹙眉:「是我給的香火錢不足么?」
這一拳的代價是十天的自由。馮京被拘捕入縣衙牢獄中,十天後才獲釋放。
胥吏不寒而慄,舌頭也變得不太www•hetubook•com.com利索:「快,快把他,拿,拿下!」
在縣城裡奔波一整天,才找到個肯收留他的同學生員,尋得一陋室借宿。
如今這位「銅雀春」的行首喬韻奴也是這樣,先就與他聲明,只求詩一首為纏頭之資。但枕席之間,他隨身攜帶的金釧被她窺見,她拈起仔細打量,笑道:「馮郎這個金釧兒就賜與奴家罷。」
喬韻奴一怔,復又笑開:「奴家只是想取個馮郎身邊物,留作念想,卻不知那是個多貴重的寶貝,馮郎這般珍視,不願與人。」
馮京笑笑,又把一緡錢推至僧人面前。
很快有人注意到他,竊竊私語:「那就是喬行首看上的窮小子……」
不自覺地,他取出那隻金釧,像往常那樣,一手持了,輕輕撫摩。
他閉上了眼睛,心裏卻豁然開朗——縱然被天下蒼生漠視、輕慢又何妨?只要她知道他,懂得他,那被他供奉於心中明鏡台上的永遠的新娘。
馮京側目一睨,見說這話的是一名著公服的胥吏。聽這幾人語意,想必是欲接近喬韻奴而不得的了。遂懶得搭理,他再斟滿杯中酒,繼續獨飲。
面前小橋流水,耳畔弦管笙歌,他這才想到,今日路過的又是一徑章台路。他亦不躲避,微挑眉角,朝那秦樓楚館中的行首呈出了一抹溫情款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