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歡聲笑語之中,慕容沅感受到了一抹不以為然的目光,不由看了過去,正對上一雙烏黑深邃的眼睛。端木雍容還是面無表情,始終如一的冰山臉,除了之前允諾幫助宇文極的那一次,他破天荒的露了點笑容。
武帝回到寢宮不到片刻,慕容沅就過來了。哥哥走了,和母親生分了,基本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父親身上,皇帝最近愛犯頭疼什麼的,自然是清楚的,所以差不多在早朝散去,就會過來一趟。
因為羌國的人都擅長馬戰,端木雍容便命人穿上厚厚的鎧甲,帶上鋒利刀劍,仗著自己對戰場對陣的熟悉,親自領著三千精銳破入敵軍大陣,直接砍斷東羌大軍統領部隊的馬足和人腳!東羌兩位大將皆不敵其驍勇彪悍,一死一逃,不得不退了回去。
「出雲七州素來易守難攻,眼下白白送上,如此大好機會怎能放過?端木雍容說是請求咱們支援,到時候隨便派點兵馬過去便是,又不吃虧。」
武帝白白得了出雲七州,自是龍心大悅,特意為端木雍容辦了一場慶功接風宴。因為前段時間才送走了兩個兒子,一個后妃,還有一個玉貴妃等著要走,這段時間皇帝的心情一直不好,好久沒有如此高興了。所以把慶功宴辦在了皇家獵場,還安排了劍舞、馬球、狩獵等等項目,帶著後宮嬪妃們一起出來散散心。
東羌還面臨著西羌那邊的威脅,不敢繼續硬拼,也無法調派更多的人來增援,只能先暫時做緩兵之計,雙方停戰各自整頓。
只要小公主會基本的引弓射箭,就肯定有獵物到手。
皇帝做得久了,那種認定海晏河清、百姓臣服的帝王心理,也越來越重。
被拔了簪子的宮女低聲尖叫,「簪子、簪子我不要了。」
接受出雲七州,封端木雍容為燕國的鎮北王,然後讓挨著出雲的惠https://www.hetubook.com.com州駐軍增援,一起對抗東羌打過來的大軍。端木雍容之前倉促應戰,加上人數少,所以才吃了虧,等他緩過勁兒來,又有燕國軍隊和糧草不斷增援,頓時一鼓作氣勢如虎!
——如此還不算完。
為了同不同意端木雍容的投降,燕國朝中大臣分成兩派,激烈分辨起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彼此唇槍舌戰不罷休。
慕容沅穿了一身赤紅色的外衫,箭袖束腰,襯得身姿愈發窈窕,下著黑褲,腳上蹬了一雙硃色小皮靴,手上弓箭一揮,「那我去了。」下了高台,翻身騎上棕色駿馬,小小巧巧的一抹紅色,透著說不盡的爽秀明快。
西羌那邊雖然同意端木雍容歸降,但是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支援,眼下端木雍容又必須找一個強大的支援,因而只能歸降燕國,於是按照之前降表所說的那樣,帶著三千精銳一路趕赴燕國京城,獻上出雲七州向武帝俯首稱臣!
又在一名宮女的頭上拔了根金簪子,蹲身下去,對準狐狸眼睛連叉兩下,「撲、撲」兩聲悶響,將那死不瞑目的狐狸眼睛給戳破了!那火狐狸剛剛死去,腦袋歪在一邊,而鮮紅的血水,從兩隻刺破的眼睛裏面流出,從尖尖的嘴臉裏面溢出,然後一滴一滴往下墜落,說不出的慘不忍睹!
旁邊的宮女趕忙上前,急問:「上官美人,你沒事吧?」
「嗯。」武帝揮了揮手,「朝堂上出了點事,吵得慌,朕就先回來了。」
在她身後,立馬一群保護公主的侍衛緊追而上。
「公主殿下不必煩惱。」端木雍容突然走了過來,步伐沉穩,一步一步帶著隱隱地動山搖,上前撈起那隻火狐狸,「一隻畜生而已。」接著便是「咔嚓」一聲,擰斷了火狐狸的脖子,像扔抹布一樣扔在地上,m.hetubook.com•com「殺而不死,必成後患。」
「你說的輕巧!要是答應了,簡直就是引狼入室!」
「今兒怎地回來特別的早?」
她悠悠一笑,繼續端著清茶閑閑撥著,並不言語。
諱疾忌醫,大約是上了年紀老人的通病吧。
事情果然一如端木雍容腹誹的那樣,沒過多會兒,那抹紅色明麗的身影就策馬回來了。在她身後,有人手裡提著一隻火紅狐狸,以及兩隻狍子,顯然是小公主的獵物,眾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朝著高台這邊行來。
皇帝爹雖然疼愛寵溺自己,到底皇帝,是九五之尊的天子,他的腦袋,哪裡允許別人用針去碰?就算自己這個寶貝女兒親自動手,也是不行。
慕容沅看得一陣胃裡翻湧,忍不住捂住了嘴,半晌才緩過來,「你做什麼?弄成這個樣子……」噁心的說不出下去。
「出什麼事了?」高台上武帝等人聽到動靜,都圍了過來。
一個帶著綃紗帷帽的年輕宮嬪,站在皇帝身邊,探頭看見了那血腥慘烈的一幕,忍不住側身嘔吐起來,「唔,哇……」
武帝在六十的大道上奔了幾年,往七十而去了,精力每況愈下。最近還新添了遇到吵鬧、著急就頭疼的毛病,皺眉聽得臣子們嗡嗡一片,頭疼病又發作起來,只顧揉了半天的額頭,煩躁道:「好了!你們各自回去寫奏摺,陳述利害,然後呈于朕看,如此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頭疼難忍,竟然不管不顧揮袖走了。
玉貴妃看著他們父女倆親親熱熱的,在旁邊靜默不語。
皇帝爹一天一天變老,有些不能適應早朝的節奏了。
「沒事。」慕容沅忍住噁心的感覺,上了台階,「我給父皇打的火狐狸沒有死透,胡亂掙扎不停,端木將軍就……」別過臉,「現在已經死透了。」
「好。」慕容沅在心裏嘆了和-圖-書口氣,——原本太醫建議用針灸的方法治療頭痛,但是皇帝爹不允,甚至懷疑太醫是要害他,要不是自己求情,那太醫差點就沒命了。今兒就連自己提了,他也不答應,看來這個法子是行不通了。
不過沒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吧,至少……他還活著。
「這樣就很好。」武帝像是怕傷了女兒的面子,安慰她道:「你替父皇按一按,就感覺不那麼疼,舒服多了。」又笑,「手累不累?先歇一歇再說吧。」
不由停住了動作,招了招手,讓宮人拿了一床錦被過來輕輕搭上。
一眾跟班兒都是喜慶盈腮的,討好她道:「多謝公主殿下賞賜。」
「算你們今天圍趕得好。」慕容沅上了高台,聲音清脆,「等下先給父皇看看這隻火狐狸,回宮我再賞你們。」她雖然做小子打扮,臉上卻掛了一層金珠綃紗面罩,看起來美則美矣,只是頗有幾分欲蓋彌彰的矯情。
慕容沅卻是吃了一驚,端木雍容居然變成了東羌的亂臣賊子?那……宇文極現在又怎樣了?雖說端木雍容早年有監視他的意思,但是宇文極來往燕國和東羌,都是他平平安安護送的,怎麼著也是友不是敵吧。
而在比高台稍微低半個人的附台上面,端木雍容身體坐得筆直,宛若洪鐘一般,雙手放在分開的大腿上,凝望著那個漸漸跑遠的紅色身影。不到一年時間,之前自己還為沁水公主允諾幫忙宇文極而欣喜,轉眼就不得不叛出東羌,做了燕國的臣子。
因為從小就覺得此人十分危險,本能的不想多打交道,伸手去抓那隻火狐狸,招呼隨從,「走吧,咱們快點上去……」那隻火狐狸突然睜開眼睛,垂死掙扎,像是想要掙脫束縛,帶著怨恨似的看著射傷它的慕容沅,嘴裏發出一陣陣憤怒哀鳴。
「有一點。」慕容沅換了一個穴位,繼續按摩,輕和*圖*書聲道:「不過……只要現今的端木皇后沒有兒子,想來他還是安全的,只是要受點委屈吃點苦罷了。」正說著,卻發覺父親呼吸漸漸均勻,居然已經睡過去了。
「一針也不用。」武帝當即拒絕。
慕容沅含笑高聲回道:「知道啦。」拉著韁繩,身姿驕傲飛揚,「啪」的一聲,編織金線的馬鞭重重落下,帶著她像風一樣的沖了出去。
武帝臉上的皺眉都笑成了花,頷首道:「有你這份心意,父皇心裏就暖和了。」
端木雍容這一叛亂,自然再回不到東羌權利中心,宇文極豈不是更孤立無援?不知道為什麼,宇文極回國以後,除了最初的一封簡短平安信,就再也沒了消息。
「哼!要我說,東羌才是狼子野心,如此突然就要攻打出雲七州,誰知道是不是接著此事當跳板,然後好一舉打到燕國來?」
「沒事。」慕容沅可不想跟父親抬杠,鬧僵了,以後越發沒人能勸他了。雖說皇帝爹還從來沒有不理會自己,但也要識趣不是,因而轉移了話題,「今兒朝堂上面在吵什麼?是不是惹得父皇生氣了?」
慕容沅想讓皇帝更開心一些,專門換了特製的小號戎裝,做小子打扮,挽了弓,看起來英姿颯爽、神采飛揚的,笑盈盈道:「等下我去打一隻狐狸,等到秋涼好給父皇做頂帽子,最好是能得一張火狐狸皮,看著就暖和。」
有人驚訝道:「瞧這狐狸,好像還不甘心似的。」
「你在擔心宇文極?」武帝猜出了女兒的心思。
武帝喊了一嗓子,「慢著些,別跑遠了。」
不過想一想,端木雍容剛才東羌叛出投靠燕國,想必心情好不起來。
「端木雍容為人首鼠兩端,唯利是圖,絕對不能相信!」
留下一殿堂面面相覷的臣子們,都靜了下來。
端木雍容對這種無聊的小兒把戲,提不起任何興緻。
睿王吃和_圖_書驚道:「東羌竟然出了這樣的事?!」
慕容沅皺了皺眉,「把它捆好了。」
今兒這場接風宴分明是老皇帝在宮裡悶了,想出來散心,不過自己既然做了燕國臣子,也只能奉陪,說實在的真是無趣的緊。就好像那小公主狩獵一樣,必定是眾人敲鑼打鼓的,將那些獵物又驚又嚇,再將獵物圍趕到她面前,等著射殺。
「本王明白。」睿王抬了抬手,沉吟道:「咱們當然不能就這麼干坐著,至於到底要怎麼利用此事,別急,待本王仔細想一想。」
一個王府幕僚們道:「王爺,此事不可等閑視之啊。」又有人道:「端木雍容可不是一個小角色,他若是歸降了燕國,往後只怕會起不小的變數。」
「挺好的。」武帝閉上眼睛,頭顱中的悶悶脹痛感緩解不少。
「我替父皇捏捏頭吧?」慕容沅一瞧便知他是頭疼發作,見皇帝爹點頭,便讓他側躺在長榻上,自己走到前端,將手輕輕放在穴位讓按摩,「力道可還好?疼嗎?」
玉貴妃看了皇帝一眼,收回視線。恐怕這輩子皇帝最感激自己的,就是替他生了這麼一個明麗無雙,又孝順貼心的小女兒吧。
燕國軍隊甚至沒有上陣,只在後方幫著助威吶喊,這仗就大勝了。
而京城皇宮內,武帝最終同意了端木雍容的請求。
「要不然……」慕容沅一面輕輕按摩著,一面小聲建議,「父皇要是允許的話,我可用金針試一試的?先不多,只用幾針。」
——人生還真是朝夕難料。
「東羌那邊的事兒。」武帝閉上眼睛享受女兒的按摩技術,恰到好處,力度不輕不重,心下老懷甚慰,連朝堂上的事都沒那麼上火了。大致講了一遍,又道:「多大一點事兒啊,也只得他們吵吵鬧鬧的,惹朕心煩。」
端木雍容淡淡說了一句,「像現在這樣,它就永遠不會盯著公主殿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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