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5章 一根筋的聖人

方繼藩之所以忽視,只是因為史料之中,對於旱災的記錄實在太頻繁了,尤其是北方,幾乎每年,都有山東旱、山西旱、京師旱、無雨的記錄,若是嚴重一些,則多是『淮北旱,無雨,民飢、人相食』……這等乾旱的記錄,方繼藩想不忽視才怪了。
只是那史料中寥寥的幾字記錄,看時並沒有什麼感觸,畢竟只是一小段的文字而已。
王守仁頓住了。
他心情略帶鬱郁地從暖房裡出來,迎面,卻撞見了王守仁。
其他的校尉,起初是每日哀嚎,可慢慢的,也就習慣了。
心情鬱悶的回到家中,剛剛進了廳里,便見外頭徐經探頭探腦。
早沒了當初來這百戶所時,那細皮嫩肉的模樣,捲起袖子,手臂像黑炭,一張黝黑的臉,上頭若是印個月亮,就可以去演包公了。
「方公子……學生是虛心求教,只盼方公子不吝賜教。」
哎……
又是這個傢伙,竟還沒有走?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任何接觸方繼藩的人,對方繼藩的期待值本就不高,說的再難聽一些,以方繼藩的名聲,不當街隨地大小便,就已算是高出許多人的期待!認為這個傳說中臭名昭著的傢伙,並不如傳聞中那般不要臉,甚至生出好感了。
方繼藩的腳步加急,偏生王守仁是會武功的人,健步如飛,猶如跟屁蟲一般,死死地黏住方繼藩,口裡還在說著:「方公子,三人行,必有吾師;方公子高才……學和-圖-書生只有一個疑問,問了,就絕不糾纏。」
方繼藩沒好氣地道:「有客就有客,關我什麼事。」
人嘛,都是管出來的,每一次到了西山,看著這裏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方繼藩便格外的滿足。
這才令方繼藩想起,弘之十二年,京師有一場大旱。
徐經低聲道:「恩師,今日有客人到。」
顯然,王守仁是特地來找他的,只見他臉色帶著點點激動,興沖沖地道:「學生想明白了。」
這知行合一,本是歷史上王守仁在正德三年,于貴陽文明書院講學時首次提出來的。
而此時,番薯終於有了結果,一顆番薯生出了十幾個果實,長勢極好,方繼藩照舊培養。
現在方繼藩要煩心的事情很多,自是沒有心情再應付他,懶得再理他,舉步便走。
你特么的智障啊,還以為你想明白了什麼呢,原來這都過去了這麼久,你滿腦子還在想著這件事?
本想說揍的令堂都不認得你,可細細一想,好像還真打不過這個傢伙,人要有自知之明啊。
顯然……方繼藩的這四個字,足夠使他生出感悟。
最後一丁點的寒氣,也總算是煙消雲散了,久違的暑氣終於降臨,空氣里,似乎都帶著盎然的生機。
這令方繼藩很是感激起張世伯來了,沒有張世伯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怎麼會有如此溫順的張副百戶呢?
方繼藩也再懶得理他了,本是要去檢查一下校尉和_圖_書們挖渠引水的情況,現在則改變了主意,先是回家去了。
方繼藩心裏,倒是極希望番薯趕緊生長,生出更多的番薯種來,番薯除了畝產量高,最大的特點就是耐旱,若是能廣為播種,不知可以救活多少人。
方繼藩之所以一開始忽視了這一場旱災,倒也不是因為他記憶力不好。
「神經病!」方繼藩直接給他翻了一個白眼!
果然,還是眼見為實啊!
他深深地皺起眉頭,整個人,似乎都陷入了思索之中,竟是一下子對方繼藩充耳不聞,視而不見起來。
張信黑了,還瘦了。
只是令人擔憂的卻是,因為連日的大旱,老天爺竟還是一滴雨都不肯下的樣子,以至於西山這兒,土地具都龜裂起來。
方繼藩也是服了王守仁了,這個在後世,被無數人尊崇的心學大儒,開宗立派的聖人,怎麼就……這麼一根筋呢。
總而言之,張副百戶用著很順手,是個很好的幫手啊。
他記憶力是真的出奇的好,且因為各種史料,本就是可以交叉印證的,譬如讀到北京的地方志,這裏頭所記載的東西,往往可以和明實錄的記錄交叉印證,又或者是清人所編撰的明史,雖和實錄以及地方志的記錄有所衝突,不過,大致的內容,卻也有不少相互印證之處。
王守仁深深地看了方繼藩一眼,才道:「方公子是如何做出如此準確的判斷呢,方公子明明年紀輕輕……」
開玩和-圖-書笑,本公子分分鐘幾兩銀子上下呢,哪裡有空和你瞎扯,自己琢磨去吧,慢慢的琢磨,二十年後,不就成大師了嗎?
小冰河期所帶來的影響,遠遠不只是無休止的大雪這樣簡單,連日來滴水未下,這使得西山屯田百戶所上下叫苦不迭,因為……要引水……
方繼藩這樣想著,這一日在屯田百戶所的莊子里,看著一盆盆水缸里的番薯,這些番薯又都生出了新芽,他對番薯有無數的期待,卻不知這個時候,該不該上奏此事,只可惜,按照以往的經驗,就算自己上奏了,怕在人眼裡,也只是天方夜譚吧。
只是可惜,眼下怕是育苗,不知要耽誤多少時候了。
「什麼事?」方繼藩就瞧不上這等猥瑣的樣子。
到了四月。
「什麼?」方繼藩怪異地看著他,真的是有點看不懂這個人啊。
好在西山這兒是屯田所在,倒是沒人敢來搶水!
這世上,只有方繼藩搶別人的啊。
王守仁一愣……
可方繼藩這裏的知行合一,卻顯然是針對貴州的判斷,即是說,人不可一味的紙上談兵,而需考慮實際的狀況,即人既要學習知識,也需通過實踐來檢驗真知。
王守仁卻依舊跟在他的身後,這個古怪的青年不依不饒,尾隨著方繼藩:「方公子的預判,學生實在佩服,可笑學生自以為熟讀兵法,竟是紙上談兵,實在慚愧。」
這一場大旱,將持續足足一個半月,對於剛剛度過了冬日https://www.hetubook.com.com的京師,簡直是一場災難。
事實上,上一輩子作為空有學歷,卻無出身無背景,連女朋友都沒有的傢伙,他唯一做的,便是泡在檔案室里讀書。
方繼藩很忙,他有很多大事想做,王守仁,他是很佩服的,不過他佩服的是歷史上那個平定叛亂,逼格很高,成為萬世師表的王守仁,而不是現在這個,每天瞎琢磨,啥事都要刨根問底,還來煩擾他做事的傢伙。
可真處在這吃飯全靠天的時代,真正眼見為實時,才令人感到觸目驚心。
方繼藩沉默了片刻,便道:「知行合一!」
不過為了防止蟲害,這十幾個番薯分別採取了各種培植方法,有水養,也有土養,眼下要做的,就是必須得大量複製出種苗。
徐經忙道:「是來拜見師公的,聽說師公不在,還問了恩師的情況,見恩師也不在,於是乎,便留了一封便箋,噢,對了,還送了一對玉璧,說是聽說恩師喜歡小玩意,就送了兩副來,讓恩師隨意把玩,什麼時候不喜歡了,丟了便是。」
王守仁猶如一個痴人,他雙目發亮,口裡道:「學生想明白為何王軾兵敗了,那匯聚在貴州的,大多都是各地的客軍,這些客軍,根本沒有在貴州作戰的經驗,所以王大人排兵布陣雖是穩妥,可是……」
「學生猜測的沒錯是不是?」王守仁似乎已經習慣了方繼藩的『出言不遜』,不過似乎方繼藩身邊的每一個人,都願意習慣方繼藩的和圖書性子。
方繼藩瞪他一眼,心裏哀嘆,怎麼自己的門生,越來越像自己了,個個這樣的猥瑣,語帶嚴厲地道:「滾進來。」
好在他是個老實人,作為一個貴家子弟,自然從小沒吃過什麼苦的,在此竟沒有太多的抱怨,方繼藩讓他幹啥,他便幹啥。
四個字……
方繼藩嘆了口氣,他是徹底的服了,只得駐足,回眸道:「問吧,本少爺心情不好,趕緊,否則……本少爺揍……」
而現在,他卻在這裏,聽到了方繼藩的知行合一四字。
當然,王守仁所提出的知行合一,更多的是在哲學層面,所謂的知,是人的思想意識;而行,則是對思想意識的履行和實踐,也即是人的思想要和自己的行為結合一起。
只是……連續過了半月,這京師卻都不曾下雨。
以往的氣象里,冬日過去,往往便是綿綿細雨的春日,可而今,整個春日都處在寒冬之中,冬日散去的時候,便已直接跨入了夏季了。
看著這龜裂的黃土,各處的莊子,無數人為了引水,四處忙碌,可許多河水都已乾涸了,即便是引水,也是有限,有時為了爭水,一番械鬥便在所難免,即便是天子腳下,順天府亦難杜絕。
「是。」徐經小心翼翼地進來,似乎還怕人察覺,不由地回頭看了幾眼才罷休。
方繼藩腳步沒有停留,口裡則是不耐煩地道:「你煩不煩?這都是陳年舊事了。」
「方公子,不如我們尋個地方坐一坐,喝一杯水酒,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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