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厭轉過頭，冷靜地命令道：「開車。」
馳厭突然幾步追上來，他喘息著，捧住她臉頰。
姜穗想，她踏過冬天厚厚的積雪，來到他身邊，那時候她多希望他這輩子能夠不再孤獨，開心一些。
她見他身體這樣虛弱，眸中露出一絲驚怕。
好在現在馳厭看上去冷沉毫無情緒，似乎並沒有任何懦弱的情緒可以影響他。
馳厭這輩子，從來沒有回過頭。他苦過累過，被人折辱恥笑，可他沒有哭過，也從未回過頭。
姜穗笑了。
馳厭便也笑了：「嗯。」
這次姜水生高興地沖她揮揮手：「穗穗來了。」
一牆之隔，溫暖的房子裏面，睡著他最喜歡的人。而一牆之外的風雪中，他選擇一步步離開她。
姜穗點點頭，見爸爸吃力要下床的模樣，她趕緊過去扶住他。
這場奇怪的羈絆，伴隨著新年的離別結束了。
姜穗知道自己狀態不太好，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先回大院兒。不管是姜水生還是姜雪，看見她紅通通的眼睛一定會擔心。
她卻笑盈盈的，長睫上雪花融化，變成晶瑩的水珠，她簡單又好懂，馳厭幾乎一下子看懂了她的情緒——還說不心疼我。
初二的時候，她收到了學校的一個電話。
石頭也該捂化了啊。
冬夜裡，只有路燈有昏黃的光，少女眸中漸漸蔓延上水汽。看著他們的方向——
他們漸漸看不到那個柔軟又可愛的少女了。
穗穗，回家就好。
男人嗓音又低又沉，姜穗疑惑極了，她抬手想開在身邊的燈。
她打算去醫院陪著姜https://m.hetubook.com.com水生。
然而車子啟動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後有更重要的事情，爸爸還得治病呢。
男人一言不發，卻驟然抬手關了燈。
一行車停在一里之外，安靜地等著他。
馳厭道：「還有什麼願望沒有實現嗎？」
「未來無論發生什麼事，也不要把我丟給馳一銘好不好？」
馳厭注視著她，低聲說：「穗穗，新年快樂。」
她知道他不會回頭。
姜穗糯聲道：「可是關了燈就看不見了。」
甚至沒有解釋，也沒有離別。
姜穗回房間之前，馳厭叫住她：「穗穗！」
他的神情重新變得冷漠起來，顯得尖銳又輕慢。
她蜷縮著躺回床上，用被子裹緊自己。
姜穗想，她明天就離開！
春節時，姜穗狀態已經好起來了。
姜穗輕輕抿了抿唇，心裏到底還是喜悅居多，眼裡也帶上了笑意。
姜穗站了許久，大風把她眼淚吹乾，眼裡乾澀又難受。
而且她明白，她找不到馳厭了。
她今天就會好起來了。
水陽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boss。」
司機得了令，踩下離合。
他聲音喑啞：「我只想看看你。」
她依舊可以過簡單無憂的生活。
那就好，這就很好了。他慶幸她沒有自己這樣極端的感情，馳厭平靜地關了手機，將號碼永久清除。
雪已經停了，鋪天蓋地滿世界都是白色，這個冬天可真是冷。他失控也只有那麼一瞬間，隨即把她哄睡著了。
發電子郵件的人說：她沒有冷著，也沒有和-圖-書餓著，回家了。
少女回眸。
她笑了：「明天才過年呀，現在都還沒過十二點，你怎麼也像我一樣口不擇言？」
姜穗為自己下了一碗面，她暖了暖手，又輕輕挨了挨臉頰，感受到了暖和舒服。
姜穗眼眶熱熱的。
她聲音並不夠大，甚至因為礙事的棉拖鞋，她跑得並不快，小小一個人影，渺小地像一隻飛蛾。
「什麼時候做的手術。」
「十二月的時候。」
馳厭握住她的手，驟然附身抱住她。
水陽側頭看馳厭，正在小心翼翼斟酌用詞。卻一時驚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再過不久，他們就抵達橫霞島嶼了。
他走過去了，眾人沖他微微鞠躬。
少女跑向他：「馳厭！」
姜穗夜裡匆忙趕過來，早就睏倦了，她揉揉眼睛：「馳厭，有什麼我們明天再說啊，我好睏。」
一行整整齊齊的車，還有為首坐得端端正正的男人，他瞳孔里盛滿煙灰色，裏面淡得像沒有任何東西。
馳厭坐得端端正正，像是沒有感受到這一切，他神色冷靜得要命。彷彿這不是別離，也不是不辭而別的拋棄，而是一場路過的風，一滴冰冷的雨，不能阻擋他腳步的塵埃。
馳厭怔愣著，拇指擦了擦嘴角滲出來的血。
姜穗困惑道：「馳厭，你怎麼啦？」
馳厭就著這個姿勢抱住她，懷裡的姑娘小聲抱怨：「外面可真是冷啊馳厭，我手都快凍僵了。」
他下巴擱在她肩窩，姜穗看不見他早已經紅透的眼眶，只能聽見他紊亂的呼吸。
姜穗愣了愣，隨即認真搖搖頭和*圖*書：「沒有了，我心很小的，爸爸能健康起來，就是我唯一的願望。」
這世上沒人愛她了，除了爸爸。
馳厭什麼也說不出來。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眸色像夜，倒映出她的模樣，姜穗見他只是注視著自己，於是又往房間走。
車裡很安靜，安靜得聽不到車窗外的風聲。
可他卻不要她了。
水陽才聽見他boss淡聲問：「雪是不是快化了？新年到了吧。」
馳厭把她放下，無聲握住她的一雙手。在他掌心，一雙小手涼得像冰一樣。
馳厭看著手機里發過來的電子照片，他手指挨著嘴唇，克制著沒過多的表情。
他還給了她一個純白的世界，將她推回到原本的生活中。
她那時候失落極了，可2006年開春，她第一次明白，原來他早就什麼都給她了。
她的人生還得繼續，姜穗蹲在路燈旁哭完了，站起來回到房子里。
水陽用盡意志力，沒敢看姜穗一眼。
還有這個冬夜裡，她肩膀上突如其來淺淺的濕潤感。
這個懷抱極其漫長，像是要就這麼過一輩子。
姜水生震驚了一瞬，等掛了電話，他驚喜而不確定地問：「穗穗，這是真的嗎？」
水陽一直沒說，馳厭晚來了好幾個小時。
姜穗搖搖頭：「大伯很好的，只是我一想到你一個人，就特別想回來。」
然後明天就把馳厭忘掉。她才不是姜雪，被高均放棄一萬次，像不知道傷痛一樣，還要往上湊。
姜水生拍拍她肩膀：「我知道你把房子什麼的都賣了，拜託馳先和-圖-書生幫忙，他也確實盡心儘力，可惜了你媽媽留下的房子。但是沒關係，我們都努力一點，以後也能住上新房子。」
他不要她了，也不要這個房子。所以這裏也不是她的家了。
等關好了門，姜穗把鑰匙從窗戶里扔了進去。
然而姜水生卻以為是她賣掉了房子，給了馳厭所有積蓄，馳厭才願意幫她這個忙。
她堅強地穿好衣服，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馳厭給她的卡、給她買的衣服飾品，她一樣沒拿。
馳厭轉頭，就看見了車窗的她。
誰都會長大，是不是？好像這些事情，一個沒多愛她的人，也沒那麼大不了。
她看著父親欣慰又感嘆的臉，突然明白，馳厭抹掉了一切與她在一起過的痕迹。
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她曾經握住他的手，軟聲請求道。
不是真的。
姜穗擦乾淨手，點開接聽鍵。
姜穗那時候在給姜水生洗蘋果，姜水生說：「穗穗！電話。」
她看著他走遠，到底還是哭了。
姜水生樂呵呵說：「對，前段時間複查沒有問題，手術很成功。嚇壞了你嗎？我怕你擔心，馳先生也建議完全確認好起來再告訴你。」
是還有雪才化嗎？
花園那邊，走過來一個穿著冬天睡衣和棉拖鞋的姑娘。
今天是除夕，大院里卻安安靜靜。幾顆榆樹堆滿了積雪，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姜水生卻笑得開懷：「我的病好了，只是手術以後還不太能走動，但是我感覺自己好多了。穗穗，等身體恢復了，爸爸覺得還能再養你幾年。」
姜穗心中震驚，她家房子，戶主依舊沒
和*圖*書有變更。
馳厭坐上車，水陽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而嚴肅。馳厭說：「開車。」
窗外攝像頭一閃，在雪地中微不可察。
她才恍然記起，這裏也不是小時候熱鬧的模樣了，它已經被馳厭收購，住的人寥寥無幾。
回橫霞島嶼，先要坐飛機，然後轉水路。
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在這樣的夜裡，讓人摸不著頭腦。
她渾渾噩噩睡了一夜，醒來眼睛腫了，姜穗摸摸濕透的枕頭，才知道夢裡原來也哭了。
姜穗怔住：「爸爸病好了？」
黎明以前，馳厭走出了房子。
「那就給我抱一抱，我有些想你了。」
馳厭低眸笑了笑：「在你大伯家不好玩嗎，他們對你不好？為什麼會回來？」
冬夜沒有月光，花園小洋房外漆黑一片，這樣的夜裡，誰也看不見誰。
電話那頭溫雅的女生說：「姜穗同學，你的留學申請已經過了，可以去往美國的大學進行學習，留學期間一切公費，每月還有兩千美元補助，介於你的家庭情況，我們在那邊為你申請了免費住宿，你可以帶著父親一同過去。」
車子開始慢慢啟動了。
那晚月色動人，男人注視著她的眼睛，沉默片刻道：「我儘力。」
第一次，她首先想到的不是馳厭離開以後到底要怎麼逃開馳一銘，而是馳厭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走出門后，冬夜的風雪似乎也不冷，心裏燃燒著一個念頭，想要陪在他身邊。
她從來沒有申請過留學，R大這樣的二流大學，也鮮少有留學名額，還有每個月一萬多的人民幣補貼，不會有哪所學校這樣慷慨這樣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