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 這一路上,她獨自承受的東西已然太多,多到幾乎壓垮她的脊樑。
而秦晏殊雖然因為東廠來襲時,正帶領眾門人在林外阻擋刺客,對今晚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但見秦勇命白長老找尋疏寒散郁的方子,也連夜派門人去取了秦門門下藥鋪中最上等的藥材,令速速做了藥丸,給傅蘭芽送去。
李攸在湖廣一帶混跡了半年之久,知道湖廣輩出能人異士,認識不少三教九流,聽得平煜讓李珉去請大夫,只說在岳州城認識一位善針灸的能士,自告奮勇去請那位高人。
於是吩咐立刻拔營,連夜往岳州城而去。
開了門,果然是平煜。
未幾,又倏的起身,開了門出去。
除了用自己的力量支撐她、不讓她倒下去之外, 他沒有旁的法子可以安撫她。
二人心下雖然各有滋味,但見到傅蘭芽起病,均不約而同幫著出謀劃策。
平煜將傅蘭芽主僕安置在宅中一處僻靜院落,直和圖書到大夫開了方子熬好葯后,看著林嬤嬤給傅蘭芽喂下去,這才默默下去安排旁事。
為了替她取暖,帳前升起了篝火,所能搜羅到的被褥,也悉數搬到她的帳中。
似乎什麼也不必說,一瞬間,她已明白了他目光里的所有含義。她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輕喚他:「平大人」。
而今晚這重重一擊, 無疑將她生生逼到了絕境。
等用完粥,她虛弱地靠在床頭,轉頭朝窗外看去,見夜色散去,曙光乍現,天空顯出一種拂曉特有的鴨蛋青色。
又吩咐一臉焦躁的林嬤嬤取了水來,輕輕替她搓揉冰冷的手腳。
他面色疲憊,神情卻含著幾分期盼,似是一得了消息,便趕來看她。
林嬤嬤含含糊糊地喚那人:「平大人。」
正沉靜地想著心事,突然聽外頭廊下傳來腳步聲,細聽之下,可發現那腳步聲帶著迫切的意味,她彷彿有感應似的,轉頭朝門口看去。
這和圖書個人的手指修長乾燥,掌心卻有繭子,絕不會是林嬤嬤。
她的痛苦和悲悔, 通過她的淚水, 深深沁進了他心上的紋理,叫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感同身受的滋味。
他俯身將她背到背上,沉默地朝帳篷走。
他幾乎可以預見到前路會有多艱險,但腳下的步伐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彷彿黑暗了許久的屋子剎那間湧入一縷陽光,傅蘭芽呼吸靜了一瞬,可那人不等她細細品讀這句話,突然俯身,在她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吻,他的呼吸灼熱不穩,動作卻帶著幾分壓抑的苦澀意味。
聽到林嬤嬤在一旁壓抑著的小聲啜泣,她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再下一刻,聽見房門外傳來的低聲交談聲,房門吱呀一聲,似乎有人進來了。
到最後,連那位施針的能人都宣告無策。
好不容易施針將熱壓下去,到了半夜,熱度勢必又起來。
李攸和秦勇見平煜前所未有的焦心,都極有默契https://www.hetubook.com.com地保持沉默。
然而經過這半晚的摧殘,傅蘭芽已到了身心煎熬的極限,雖然平煜竭盡全力避免她的病症發作出來,可睡下去半個時辰后,她終究還是發起了高熱。
兩個人目光相碰,傅蘭芽心驟然一暖。
她察覺到上方注視自己的目光,微有觸動,吃力地試圖睜開眼睛,那人卻輕輕撫上了她的額頭,默了許久,啞聲道:「傅蘭芽,你母親的死也許另有隱情,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就再繼續這麼自責自毀下去,別說查明真相,永遠都見不到你的父親和哥哥了。」
所幸經過剛才的幾輪夾攻,東廠的人馬暫且被擊退,無暇再來滋擾,一路算得太平無事。
傅蘭芽的遭遇,他們自然是萬分同情。
就這樣吧,往後的風風雨雨,都自有他來替她遮擋,再也不會放任她孤零零去面對。
她一貫的理智和自持再也無力維繫, 哭得肝腸寸斷。
他捫心自問, 她的喜怒和-圖-書哀樂, 他永遠也做不到置之不理。她的命運和歸宿,他更不想讓旁人來擺布。
既然躲不過去, 那就承擔吧。
第二日早上,大夫再來給傅蘭芽診視,聽林嬤嬤驚喜地彙報說小姐昨夜熱度低了好多,到了第三日清晨,傅蘭芽總算睜開了眼睛,精神依舊懨懨的,卻不再水米不進,總算能在林嬤嬤的幫助下地飲葯和用粥了。
到最後,她哭得脫了力,在他懷中厥了過去。
接下來湖畔發生的事,他們都看在眼裡。
到第四日晚上,傅蘭芽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她雖然病得睜不開眼睛,意識卻還留著一絲清明。
她閉目聽著他離去的腳步聲,忽然眼眶一熱,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沁濕了耳畔。
傅蘭芽病了幾日,起初,無論施針還是服藥,病情都毫無起色。
剛才審問林之誠時,他二人就在一旁旁聽,傅蘭芽在帳外偷聽發出異響時,他們也都曾跟隨平煜出帳查看。
她忽然想起小時生病時,母親也和_圖_書
是如林嬤嬤這般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念頭一起,澀痛的滋味毫無防備地在胸膛里蔓延開來,她沉寂了呼吸,無心再理會外界的動靜,正要放任自己的意識重新墮入無邊的深淵中,忽然有人走到床旁,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
一進城,平煜一邊讓李珉去請城中最好的大夫,一邊帶領眾人用最快速度在城中一座宅邸安置下來。
而她每哭一聲, 平煜就覺得心上有刀狠狠剜過,痛的程度, 遠比他想象中還要來得尖銳。
到了帳前,他無視李珉等人錯愕的目光,背著傅蘭芽進了帳。
平煜心知她這病因心病而起,一旦起病,來勢洶洶,絕不可能短時間內便能痊癒,再在林中耽誤下去,病情勢必會愈發不可收拾。
而平煜的態度,更是前所未有的明朗。
哀慟和絕望,如同潮水一般將傅蘭芽湮沒。
那人卻低聲說了句什麼,林嬤嬤遲疑地應了一聲,片刻,傳來腳步聲離去的聲音,房門關閉,屋內重新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