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陳家塢已經是薄暮時分,寒鴉投林,炊煙裊裊,獨臂荊奴在大門前張望,見到陳操之一行,快步迎上來道:「操之小郎君,族長回來了。」
顧愷之問徐邈:「仙民兄之志若何?」
顧愷之狂笑不止,路也走不動了,兩個顧氏部曲攙著顧愷之坐到車轅上。
顧愷之道:「陳族長何不請求延遲品評,待子重的母親身體好些了再赴建康不遲。」
陳操之笑道:「你們幾位等下莫要喊腳痛。」
徐邈道:「難怪子重在吳郡時要繞湖奔跑、登山健身,原來是擔心體弱遭看殺,毛詩有雲『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子重即所謂未雨綢繆是也。」
劉尚值道:「小盛才十三歲,個頭比我們都高,還在長,現在超過七尺五寸了吧,我是七尺三寸,小盛以後怕要長到八尺開外,諸位拭目以待吧,到時候『江左衛玠』陳操之帶著八尺巨漢冉盛入建康,那絕對是萬人空巷,子重需要小心,莫要像衛玠那般遭『看殺』。」
陳操之嘆息一聲,問:「四伯父,入士籍之事有消息嗎?」
丁春秋說得很實在:「造福鄉梓、不墮家風,此吾志也。」
次日午後,丁春秋回到丁氏別墅,對父親丁異說起錢唐陳氏入士籍之事,丁異道:「我亦耳聞此事,錢唐陳氏若能入士籍,陳操之可謂如虎添翼,以他的才識和聲望,還有郗嘉賓的看重,以後前程實不可限量,對於錢唐八大士族來說,我丁氏最樂見其成,畢竟丁氏與陳氏乃是姻親,若陳氏真成了士族,就依幼微之志,讓她回陳家塢又何妨,可惜陳操之因為母病放棄這個百年難逢的機會,可惜啊。」
陳操之幾個大步,跨上一樓與二樓之間的樓梯轉折處,就聽到母親的聲音說道:「我沒事,你們扶我回房去吧。」聲音虛弱至極。
劉尚值道:「我願治一大縣,抑制豪強,勸農耕桑,法令清明,使一縣之民安居樂業,當然,若能治一hetubook•com•com郡就更妙了,可那是不可能的。」
陳操之算是初陽台道院的半個院主了,引著顧愷之等人參拜了三清之後,又讓道人打開藏書閣,觀覽葛洪的藏書,顧愷之府上也算是藏書極豐的,見了葛洪這上萬卷藏書也很驚訝,在書籍極為稀少的魏晉,家藏萬卷書即便是高門士族也是很少有的。
顧愷之知道陳操之以前去初陽台道院向葛洪借書抄錄、請教疑難都是步行往返,所以這次他與徐邈、劉尚值、丁春秋也都是步行,說是以子重為楷模。
「娘——」陳操之半蹲半跪在母親身邊,雙手扶著母親雙肩,惶急道:「娘,你怎麼了,可把兒子嚇死了。」
陳咸看了陳操之一眼,憂色一掠而過,說道:「梅、孫、劉、鄭、盧諸氏不答應啊,而且也不知要延遲到幾時,這五大家族都急於入士籍,如何肯等。」又道:「不過司馬大司徒看了操之的《天道無憂論》、《功成自然論》和《儒道釋同心論》之後,對操之極為欣賞,說企盼操之早日入建康,到時可徑去見他——」
年近六旬的陳咸比之端午節時稍微消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見到顧愷之等人,很是愉快,請眾人到廳中坐定,先是對陳操之道:「操之,伯父方才看望了你母親,與五月時相比,真是衰老了許多啊,我在建康,得陳尚來報,說你不來建康參加十八州大中正品評,當時我還有些惱怒和埋怨,但現在看到了你母親,才明白操之的孝心和無奈啊。」
徐邈慨然道:「我欲為帝師,開釋文義,標明指趣,弘揚儒學,表內聖外王之道,使得仁政、王道得以施行。」
陳操之便陪徐邈、顧愷之、劉尚值、丁春秋一起去寶石山,來德駕著牛車,車上有幾個大食盒,因為去的人多,四十里往返也要大半天,初陽台道院兩個留守道人是難為眾人之炊的。
現在沒什麼好隱瞞的了,顧愷之、徐邈都知hetubook.com•com道這事,錢唐人想必也都風聞了吧。
顧愷之笑道:「子重糊弄人,這等於沒說。」
「考磐在澗,碩人之寬。獨寤寐言,永矢弗諼。
用罷午飯,陳操之一行遊覽山嶺之勝景,未時末刻離開初陽台回陳家塢,兩個道人殷殷送到嶺下,悵望而別。
徐邈道:「不然,子重這是莊子逍遙遊之意,可大可小、能屈能伸,其小如蜩鳩,穿樹齊檐,亦能飛翔;其大則如鯤鵬,其翼若垂天之雲,水擊三千里,扶搖而上九萬里——此子重之志也。」
徐邈這麼一說,陳操之隱約記起徐邈日後的確是做了帝師,似乎是以博學鴻儒為謝安賞識而舉薦給皇帝的,在宮中開講《孝經》,很為皇帝所倚重,不過那似乎是徐邈四十歲以後的事——
丁春秋從父親書房出來后,又去見堂姐丁幼微,每次他從陳家塢回來都要向堂姐說說見聞,不過這次他沒有對丁幼微說陳氏入士籍的事,只說游初陽台道院諸友各言其志——
顧愷之、徐邈準備十月初二立冬之後離開錢唐各自回鄉,明年開春再相約共赴荊州,因為離別在即,這幾日劉尚值一直住在陳家塢這邊,丁春秋也三天兩頭來,同學年少,風華正茂,總有說不完的話題,陳家塢附近的山水又極為賞心悅目,足供遊玩。
陳操之道:「世道不寧,如何得逍遙遊!」
「娘,兒子抱你回房去。」陳操之一手環抱著母親肩背,一手托在母親膝彎下,將母親抱了起來,母親真瘦啊,不比九歲的宗之重多少,幾莖枯黃的白髮飄拂到陳操之頰邊,陳操之強忍著沒流下眼淚。
……
這日天氣晴明,比前幾日還暖和一些,陽光暖暖地照著,非常舒服,在眾人左首,山勢連綿起伏,這裏的山都不高,但林木蔥籠,初冬時節,落葉紛飛,那些龍爪槐、梧桐、女貞樹、公孫樹葉子幾乎落盡,山就顯得瘦了一些;在眾人右首,明聖湖波光搖曳,在陽和-圖-書光下熠熠生輝,彷彿湖底有巨大的寶石在散發光輝。
顧愷之好不容易止了笑,劉尚值又補了一句:「建康人丁數十萬,比吳郡城可大得多,到時子重還得準備兩輛牛車裝那些婦人、女郎送的香囊。」顧愷之又大笑。
徐邈道:「可惜英台兄和幼度兄不在,不然今日也算盛會,何妨各其其志?」
九月二十七,因為徐邈想去寶石山初陽台道院一游,徐邈已故的祖父徐澄之與葛洪很有交情,如今葛洪雖遠遊羅浮山未歸,但徐邈還是想去瞻仰一下葛前輩修道之所。
顧愷之樂觀道:「只要大司徒賞識子重,那麼錢唐陳氏還是極有可能列籍士族的。」
臨近午時,一行人來到寶石山左側那座山嶺,蒼松古柏掩映的初陽台道院古樸幽靜,兩個道人欣喜相迎,陳操之問起葛師可有消息傳來?答曰:「無。」
徐邈為人端謹,很少說笑,但偶露諧才,眾人絕倒。
正飲宴時,院中突然傳來小嬋的叫聲:「小郎君,操之小郎君,老主母突然昏過去了!」
眾人都贊徐邈妙解,說子重之才,應會有絕雲氣、負青天、越北冥而圖南之日。
眾人都笑,贊顧愷之曠達妙語,就連冉盛也贊妙哉。
十五歲的少年顧愷之道:「守疆列土、北伐光復不是我輩之事,這世上有能征善戰的熱血武士,也應有傳承文藝的風雅士人,也有像戴安道先生那樣隱居不仕的高人,眾山崔嵬、百川浩蕩,這才是自然之道。」
陳操之含笑道:「諸君各言其志,我亦不得不說,我之志就是六個字——『在其位,謀其政』,具體能做到哪一步則非我所知,唯有努力而已。」
「四伯父回來了!」陳操之甚喜,不知錢唐陳氏入士籍之事如何了?
丁異搖頭道:「未參加十八州大中正品評就能入士籍,那如何服眾?寒門入士族本來就是極難的事,反對者更多於支持者,我料錢唐陳氏這次入不了士族。」
寒門出身的入品士子想要和圖書做到五品郡太守那真是不可想象的事,莫要說州郡長官,現在就是連諸縣令八百石者也被次等士族牢牢霸佔了,剩下的就是些八、九品小官。
陳操之先上二樓見母親,陳母李氏道:「你四伯父剛來看望我,才回南樓不久,你快去拜見吧,你四伯父這回去建康有五個月之久,定是族中有大事。」
徐邈自認為讀書是很刻苦的,但與葛洪、陳操之相比,還是自愧不如。
徐邈的志向博得一片喝彩聲,然後徐邈、顧愷之、劉尚值、丁春秋齊聲道:「敢問子重之志?」
老丫環英姑是陳母李氏從娘家帶來的,一直稱呼陳母李氏為娘子。
十月初二,立冬節氣,水始冰、地始凍,萬物收藏,寒冷的冬季到來了,這日傍晚,錢唐陳氏族長陳咸在南樓宴請顧愷之與徐邈,陳操之自然要相陪,明日,顧愷之、徐邈就要離開陳家塢還鄉。
顧愷之道:「我已說過,寄情山水、以書畫自娛。」
丁春秋道:「據說大司徒司馬昱、大司馬桓溫都知陳操之之名,子重這次未去建康,入籍也未見得就毫無希望。」
顧愷之道:「在陳家塢快一個月了,每日登山遊玩,腳力是練出來了,走四十里路應該能行。」
……
丁幼微聽丁春秋複述陳操之之志,不禁莞爾微笑。
陳咸道:「陳尚留在京中等候消息,我擔心天冷雨雪,就先回來了,十八州大中正品評是十月初五進行,汝南梅氏、琅琊孫氏、滎陽鄭氏分支、諸城劉氏分支、范陽盧氏,都選拔了本族最優秀傑出的子弟來到建康參加品評,大司徒府命陳尚代表錢唐陳氏參加,陳尚與賈令史商議,賈令史問陳尚才貌與族弟陳操之相比如何?陳尚道難及萬一,賈令史便道那乾脆放棄品評,就以陳操之母病不能前來為由,放棄這次入士籍的機會,這叫以退為進——」
考磐在陸,碩人之軸。獨寤寐宿,永矢弗告。」
陳操之心膽欲裂,騰地站起身,也不及穿履,穿著布襪便奔下https://www.hetubook.com.com樓去,就見小嬋急得臉色煞白,嘴唇都哆嗦,說道:「小郎君,快去,快去,在二樓樓梯口——」她也轉身跟著陳操之飛跑起來。
陳母李氏勉強一笑道:「無妨,就是突然有點暈,這不就緩過來了嗎。」
陳操之道:「這些書絕大多數是葛師六十年來親手抄錄的,我用了一年多時間,抄錄了其中的兩百卷,有些書看一遍就可以了,有些書必須抄錄。」
英姑也嚇得魂飛魄散,這時才定下神來,說道:「娘子說要到院中走走,我和小嬋就扶她下樓,走到這裏,娘子突然腿一軟坐到樓梯上,一看,娘子牙關緊咬,面色鐵青,昏過去了——」
顧愷之、徐邈都來探望,四伯父陳咸也來了,把陳操之叫到一邊問話,聽說支愍度和揚州名醫楊泉都來為陳母李氏診治過,便道:「操之,你母親的病看來不是藥石所能為的了,你出生之時,你母親也曾暈厥,得杜道首符水才醒轉,現在既然人力藥石不可為,就應禱之於鬼神,明日去把杜道首請來看視一下,杜道首是與我一道從建康回錢唐的。」
陳母李氏坐在樓梯口,老丫環英姑半抱著她,曾玉環正在掐陳母李氏的人中,來圭的妻子趙氏在一邊驚得容顏失色,宗之和潤兒這時正由青枝帶著從三樓下來——
陳操之便去南樓,徐邈、顧愷之、劉尚值、丁春秋一起跟著去拜見錢唐陳氏族長陳咸。
葛洪是去年九月離開初陽台道院去羅浮山的,當時陳操之問葛師歸期?葛洪說:「少則一年,多則三年。」現在都已經一年多了,也無音信。
顧愷之對這句「妙哉」感覺很親切,瞧著體格雄偉的冉盛道:「小盛以後讓他從軍,這種身板不去淮北殺胡那就可惜了。」
顧愷之道:「這湖真大,真要游遍這湖和湖畔群山,只怕要半年時間吧,依我之志,只願徜徉在青山碧水間,與知心朋友吟詩、作畫,夫復何求!」當即高聲詠毛詩道:
考磐在阿,碩人之薖。獨寤寐歌,永矢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