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可越是往裡面越是覺得不對勁,光照弱得跟天黑了差不多,且透著一股慘白,讓人覺得不懷好意。
我一點也不想再遇見妖男,瞅著四周無人注意,遠遠地躲開了這宴樂之地。
過了會,只聽父親淡淡開口:「倒還有些樣子。你教的?」
腳步倏而止住。
我記起那弟子的話,此地大概就是她說的那老林,柳青娘要的泉水應該就在前方。
我卻顧不得身上的疼痛,看也不看她,逃跑一般朝身後飛奔。
「要順著山道往南,到遠一些的泉眼去取,記著,取水處要路過一片長著野菌的老林,走到盡頭,那裡的水才是夫人要的。」她說著,遞過來一隻小漆桶。
怪物將毒鉤輕輕一掃,漆桶「砰」地粉碎。
幸好今日看到那番景象的不是母親。
「阿芍用力!」灰狐狸變作女童,伸手來拉我。
屏風前陳著一張鑲嵌螺鈿的大榻,那個我一兩年才能見到一次的人坐在上面,臉孔一點沒變,所不同的是,他身上的來大宅時的樸素衣袍,而是像個真正的貴家主人一樣穿著寬闊的鶴氅,織錦上的光澤簇新。兩名歌伎在旁邊輕吟淺唱,他神色閑適,對坐的盛裝婦人將酒盞遞去,他接過緩緩飲下。
天光被樹枝分割成碎塊,白花花的刺眼得很。
我看這陣勢心道不好,連忙躲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哎喲」一聲,為首一名小童重重地撞了過來。
「阿芍!」一個急促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我抬頭,灰狐狸蹲在一棵大樹上向我招手:「快躲上來!」
良久,我直起和-圖-書身,深深地吸口氣。
我看著那可怖的臉,只覺渾身失力,連呼喊的聲音也發不出來。
一陣風在身旁掃過,沒有預期中的劇痛,卻聽到一陣長長的嘶叫,鬼哭狼嚎,教人毛骨悚然。
我看到一個巨大的白色影子朝我撲來,身體似被什麼東西托起,溫暖而有力。陌生的怒吼與蜈蚣精的嘶叫混在一起,成為這世上唯一到的聲音。
似乎在說我。不管它們,我繼續往前走。
我不與她多話,轉頭離開。
你與他本來就是陌生。
那臉上毫無表情,沒有眼睛,只有兩個窟窿,竟是一張人的臉皮。濕漉漉的長發搭在上面,發出陣陣惡臭。說著,它忽而立起,露出後面長長的身體,只見竹節一般,百足密密麻麻,是一隻巨大的蜈蚣。
「喊你許多聲,為何不應!」她很是著惱,細細的眉毛幾乎擰在一塊。
許是詫異我的順從,那弟子愣了愣。
才抓住藤蔓,只聽那怪物一聲嘶吼,狂風平地驟起,將大樹都撼得搖晃起來。
「……阿芍,你沒有父親。」
身體軟綿綿的,像躺在雲端。
我身上也穿著隆重的衣裳,順著母親所示朝前方望去。父親一身青色衣袍,背光而立,高大的身形顯得屋子局促極了。我遵照著母親平日的教導邁著步子,極其小心,生怕走錯一下。終於走到父親面前,我向他下拜行禮,嘴裏怯怯道:「阿芍拜見父親。」
「怎麼了……」竹林里傳來婦人的聲音。
「這小女子穿得好生樸素,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婢。」
心裏和*圖*書還是亂鬨哄的,我迫不及待地想找個地方清靜一下。
一張慘白的人臉正在眼前。
我點點頭。
我慢慢地走開,舉目望向前方,卻覺得茫然無措,腳步虛浮得像踏在綿絮上一般。
「好。」我再點頭,接過桶。
「父親呢?」我問。
「人真多呢。」
狐狸說要去找妖男報仇以後,就不知道鑽到哪裡去了。
我睜開眼,那蜈蚣精退到了數丈之外,舉著一邊還剩半截毒鉤,似乎很是痛苦地四處亂撞,將一棵大樹捅出了窟窿來。
我本能地後退,腳在青苔上一滑,重重摔倒下去。疼痛讓我渾身激靈過來。
才轉過身,我驚得幾乎魂飛魄散。
我聽到有聲音從頭頂傳來,抬頭看去,是幾隻鳥兒在樹梢上嘰嘰喳喳。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盯著母親看,覺得她臉上的笑容比枝頭上的芍藥還要好看。
我幾乎沒有了心跳。
面前,一人背對著我昂首站立,手中的劍上染著黃褐色的污液。
「啊!」我大聲尖叫,拾起地上的漆桶,使盡渾身力氣向它砸去。
腳被低矮的草木一路絆著,我不知跑了多久,覺得腳下發軟了,才停下來。
第三年,他仍沒有出現。
母親低低應了一聲,似乎含著笑意。
那一年秋天,母親病倒了。躺在病榻上,母親再也沒有主動提過父親。而她去世的時候,父親仍然沒有再出現……
鳥兒們的話語零零碎碎,傳入我耳中卻如驚雷。
母親說的沒錯,我本來就沒有父親。如今見到,只不過讓我更加確信罷了。從此以後和圖書,我就真的是個沒有父親的人了。
第二年,他沒有出現。
心裏有聲音在安慰自己,卻仍然覺得透不過氣來,似乎什麼地方在隱隱地痛。
「說起小婢,前面的才叫好看,個個穿羅裙。主人似乎是京城裡的左相。」
昏厥前,我望著面前那雙金色的眼睛,覺得今天定是做了一場噩夢……
「灰狐狸!不可上樹!」那人回過頭來,竟是妖男。
話說完,我覺得四周一片寂靜,似乎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我仍有些愣怔,張張嘴,卻發不出聲來。望望四周,棲桃的宴席就在不遠處,自己竟是跑了回來。
四周圍很是寂靜,聽不到一點鳥啼蟲鳴,似乎也沒有一絲風。
他一邊用劍揮擋那黑霧,一邊皺眉朝我們大吼:「還不快出去!」
趕緊取了就回去。我心裏想著,用石子在青苔上做個標記,繼續朝前走去。
天氣已近四月,草木繁茂。來霞山踏青的人,除了棲桃弟子和賓客們,還有不少。我往偏僻些的地方逛了逛,仍然能見到三三兩兩的游春之人在樹叢間往來。
「阿芍!」我聽到灰狐狸尖細的聲音在喊叫,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咚!」漆桶掉落,一聲悶響。
「回京城裡去了。」母親答道。
好一會,我邁開步子,輕輕地朝那裡走過去。
我回頭,只見是一張帶著怒氣的臉,穿著館中弟子的行頭,有幾分眼熟,卻記不起是誰。
兩名童子卻仍然打鬧,笑哈哈地向這邊奔跑過來。
「呵呵 ,是個小娘子呢。」那怪物忽然發出聲音來,磔和-圖-書磔的,像人破了嗓子:「長得真好,我能換張臉呢。」
他話音才落,突然,那蜈蚣精立直了身體。那竹節般的軀幹高高的足有十丈,它的頭將上空濃密的樹木枝條捅出一個口子來。斷枝碎葉紛紛砸下,我尖叫著躲向一旁,狂風猛烈地颳起,我攀爬的大樹搖晃得愈加厲害,瞬間,藤蔓斷開,我只覺身體被拉扯,卷到了半空。
我不假思索,趕緊從地上爬起來,。
父親一走就是許久。
下首的席上坐著幾名少年男女,或品嘗鮮果,或遊戲于席間。仔細看去,他們年歲似乎都不及我,稚氣的面容似有幾分相似。
「你祖母身體不好。」母親對我笑笑,卻勉強得很。
這山上果然有往南邊的山路,只是淺淺的,似乎走過的人並不多。我提著漆桶,慢慢地向前。
心裏想著事,腳下卻不知走了多久,待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身處一片陰暗的樹林之中。回頭望去,來路上掩在一片蕨草之中,淺得幾乎看不見。
「不知哪家的蠢婢……」
儘管告誡自己不要去想,過去的事情仍然一件一件地浮起,無論如何也躲不掉。
「阿芍,來拜見父親。」堂上,母親微笑著,身上穿著那套每年只穿一次的錦衣,美麗的面龐上染著胭脂,全然不見平日里的蒼白。
我望向前方,只見竹林半掩,笑語陣陣,似有許多人在那邊。
脊背陣陣發涼,我停住腳步,決意回去。
「夫人要去取些清水來。」她冷冷地說。
「妖孽休得放肆!」那人厲聲斷喝,持劍迎向怪物。他口中似念m.hetubook.com.com念有詞,身體騰空而起,只見光芒閃過,霹靂般的聲音震耳欲聾。蜈蚣精嘶叫著,捲起團團黑霧,臉皮和頭髮如敗葉般飄動,扭曲得鬼魅一般。
笑鬧聲起,兩名七八歲的童子在席間追逐開來。上首的婦人朝他們半嗔半斥:「這般調皮,可勿摔倒了!」
我彎著腰,雙手撐在膝頭,好久好久,仍覺得難受。
心口像要迸裂開了一樣,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浸濕了頭髮和衣領。
這般情景,我從未見過,卻又與自己常常揣測那樣吻合。那人看著面前的嬉鬧,溫和的神色是我從未見過的,我只覺無法思考。
母親一如既往,織布繡花,或是在庭院里修剪花枝。
「可不是。人真矯情,哪裡不是春,非要來山裡吵鬧。」
眼見著那毒鉤向我伸來,我絕望地閉上眼睛,緊緊地將手臂抱住頭。
母親的話迴響在心頭,一貫的輕柔,卻冷冰冰的,讓我全身發寒。我很想哭,喉頭咽了幾下,卻一點也哭不出來。
旁邊的樹木很是嶙峋粗壯,生得姿態各異。各種藤蘿在樹榦上垂下來,像蜘蛛網似的,與茂盛的枝葉一道將天光遮得所剩無幾。淡淡的霧氣在樹林間漂浮,地面很是潮濕,青苔厚厚的,許是因為時值晚春,到處長滿了菌子。
她上下打量我,眼睛圓瞪:「你是誰?」
不知為何,我心裏隱隱提著戒備,似乎總有不妙的預感。
「白芍!」一個聲音猛然在身後響起。
晚上,我和阿芙睡在了別院。第二天早晨,當我回到院子里,看到母親正坐在芍藥叢中,細細地修剪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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