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怪不得這樣費勁也要把我找到,怪不得連紫荼花黃檀這樣偏門的招數都用上了,大概是怕我再逃走,乾脆讓我萎靡無力好等到那良辰吉日直接送給北海王呢。
阿芙恍然大悟,連忙點頭。
左相把她和我關在一起的用意,大概也正是在此。
我笑笑,沒有言語。
思考著事情,腦子又脹疼了些,似有無數的聲音在說話,嗡嗡一片。我閉緊眼睛,雙手用力地夾著頭的兩側,那些聲音卻怎麼也消不下去。
那花長得很是美麗,低矮的枝條生得婀娜,上面橢圓的葉片碧綠如玉,粉紫相間的花朵綻放其間,甚是好看。它的位置正好在枕頭後方,故而我雖時常聞到香氣,卻一直不曾察覺。
「無妨,」我微微一笑:「稍微搬動傷不了它,這花香嗅了許久,有些膩了呢。待外面有人要來,再換回來不遲。」
「女君。」一個快要哭的聲音傳來,我睜開眼,阿芙擔憂的面容出現在面前。
我看著他,沒有動彈。
「為何?」阿芙不解。
我離家出走幾月不回,他們為了把我抓回來大概也是費盡了心血,換到哪一家,估計見面也是要吃幾個耳光。面前這兩人倒是與眾不同,一個神色冷清,一個溫聲軟語,隻字不提我離家之事,這是學優人搭配著演戲么?
他身後跟著兩名一名婦人。一個是周氏,另一個,妝容衣飾精緻,正是那日在霞山竹林里與父親坐在上首的美婦。
阿芙看我這個樣子,高興得不得了。
要是若磐在就好了……心底低低嘆道,忽而覺得失落得很。
我忍著不適,緩緩地走動,屋子裡的擺設落入眼中。這裏的裝飾的確不錯,擺設的物件不多,卻看和_圖_書得出做工考究,不是一般人家的用物。
我「嗯」了聲,道:「阿芙,攙我四處走走可好?」
想到那如玉的面容和翩翩風姿,阿芙這話倒並不誇張。只可惜他是父親要我嫁的人,這婚事,註定成不了。
「女君……」阿芙在旁邊小聲地提醒我,表情又是著急又是驚訝,少頃,她忙向父親行禮,畏畏縮縮地解釋道:「女君身體不好,這幾日都在卧榻,這……」
「女君勿憂慮,」提到北海王,阿芙收起訕訕地神色,笑眯眯地對我說:「婢子打聽過了,那北海王是個極英俊的人呢,才華滿腹又極得今上寵愛,別人提起他可都讚不絕口,說天下不知多少女子想嫁他呢!」
這樣做,自然有我的心思。這個左相府我是決意不會待下去的。他們希望我乏力無神,我自然要遂了他們的願,暗地裡養精蓄銳,才能伺機再逃出去。
在棲桃,最大的收穫不是別的,是優伶們的演技。
心頭似被什麼一刺。
當前一人,正是父親。
夫人頷首而笑,拉起我的手,面露憐惜之色:「我兒面色不佳,回到家中,該好好進補才是。」
引起我注意的,是我卧榻旁的一盆花卉。
他指的是旁邊那衣飾精緻的婦人。
我愣了愣。片刻,忽然想到什麼,我轉向自己睡的榻,走過去,摸摸那木頭。
我心裏冷笑,想得倒是美。
「這是府中的夫人,按說你也該叫一聲母親。」父親在胡床上坐下,對我說。
阿芙神色尷尬,紅著臉,吞吞吐吐:「女君,婢子聽這宅中的人說,嗯……主公將女君許給了北海王做王妃哩。」
周氏?我想起那張刷白的臉。
我也笑笑和-圖-書,朝那花走過去。
阿芙頷首,起身去為我添水。
我任憑著阿芙擺弄,身體軟軟地靠著她。待終於坐起來,我垂目,語氣孱弱:「阿芍身體昏沉,不能給父親行禮,」說著,我低低咳了兩聲:「乞父親恕罪。」
絲絲香氣沁入鼻間,花朵顏色美麗,很是賞心悅目。我伸出手,慢慢地撫過花瓣。嬌柔的觸感碰在手心上,很是舒服。
阿芙笑意綻開,點點頭,突然,神色又為難:「可周氏阿姆吩咐過,女君身體不好,除了沐浴如廁,都要躺在榻上才好呢。」
真冤孽。我心想。自己的生活才剛剛開始,竟又回到了這樣的地方。
「你身體不適,就免了吧。」他淡淡道。
第一次起來走動,我覺得腳下虛虛浮浮,像個大病了一場的人。
她說得繪聲繪色,我笑而不語。
我搖搖頭,拭拭嘴角:「不必,盛些水來就好。」
說來奇怪,我平日里只是腦子發沉,來到這個地方,卻開始覺得渾身乏力。想到方才阿芙說我已經昏睡整日的話,心中驚異,自己不過閉了閉眼,不知不覺,竟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么?我覺得這樣實在不行,不管頭上如何沉重,支撐著坐了起來。
是黃檀。
果然,話說出來,夫人的臉色微微僵住。我看到她的眼睛不著痕迹地朝父親那邊瞥一眼。
想起來了。那時父親要接我進京城,就是要把我嫁人;我出走之後,聽阿絮她們提起北海王與左相的聯姻不知何故作罷了。這兩件事交疊在一起,父親當時要把我許配的人就是北海王么?
許是這些天都沒怎麼用膳,這次醒來,我覺得腹中飢餓得不行,就讓阿芙去取來飯食,一和_圖_書口氣吃了好多。
「春蘭?」阿芙怔了怔,道:「可是周氏阿姆說這花貴重的很,不能隨意搬動哩。」
阿芙聽我這般說,點點頭,道:「女君稍候。」說罷,彎腰去搬那花盤。
春蘭與黃檀並無衝突,阿芙住的外間沒有黃檀,紫荼在那裡不會生毒,正好可以交換……額邊的穴位忽又隱隱作痛,我伸手按著,心中滿是驚疑。
我來到了左相府。
我心中想著若磐他們,就問阿芙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阿芙說她也不甚清楚,只聽家人們說在城東的一座小宅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我……
「女君要起身?」阿芙驚喜地說。
我低下頭,雙眉含怯:「阿芍一時糊塗,離家多日,教父親與夫人擔心……」說著,我低低咳了兩聲,拭拭眼角:「內心實在愧疚。」
我看著他的眼睛,片刻,唇邊彎起笑意,頷首一禮:「謹記父親教誨。」
北海王?我的心猛然一提。
醒來之後,阿芙是我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至今唯一見到的人。她看我醒來,就撲到我身上大哭,說我走了以後,她日日擔驚受怕,左相還把她叫到了京城,親自過問我失蹤前後地事。幸好我終於被找了回來,否則她不知有多麼自責。
我卻一字不漏地聽在耳朵里,看著她:「新婦?什麼新婦?」
阿芙頷首,過來攙我起身。
周氏讓侍婢抬來兩張胡床,放在我的榻前。
她望著我,眼圈紅紅:「女君,你已經睡了一整日了,再不用食如何得了……」說著,舉著袖子去拭眼睛。
婦人看著我,與周氏一般擦著厚粉的臉上露出笑容。
紫荼生在東南之地,美而不易得。此花最大的禁忌,就是不能https://m.hetubook.com.com與黃檀擺在一起,因為氣味交匯而生微毒,雖無害,卻能使人渾身乏力。
父親緩緩走過來,看我的神情與在老宅里一模一樣,只是此時相見,我心中已經沒有了過去的敬畏。
「無事,」我笑笑:「只散散步。」
我笑笑:「周氏不是同你說過那花貴重搬動不得?若讓她知曉了,豈不責罰?」
父親沒有說話,後面的周氏卻一笑,嗔怪地對阿芙說:「既如此,還不快攙女君起來。」
第二日,父親來了。
「過去之事,不必再提。」只聽父親道,他看著我,聲音緩緩:「宮中聘禮昨日已到,你與北海王的婚事已定下。此乃光耀門楣之事,你生母若有知,亦當含笑。」
他們把我安置在一間陳設不錯的房子里,門窗關得死死地。
我看著她塗著朱脂的薄唇彎得高高,心中覺得有些可笑。
她含嗔地看了父親一眼,走過來,挨著我身旁坐下。一陣粉香迎面撲來,她語氣親切:「阿芍頭一回來京城,難免生疏,喚夫人便是。」
那天,我從空中落下,再醒過來,若磐、灰狐狸和妖男不見蹤影,而我已經躺在了左相府的榻上。
「女君這樣才是,」她把我的水盞放在案上,道:「不好好用膳,怎做得新婦……」話才出口,她忽而掩口。
沒錯,就是我從小想象中的那個母親曾經作為主婦住過的地方。
「多謝父親。」我說。
父親看著我,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似在審視,有一瞬,我懷疑這是他打量我最認真的一次。
阿芙唯唯連聲,忙上前來扶我坐起。
我沒有多話,只叮囑阿芙千萬不要把今日搬動紫荼的事說出去。
「女君,婢子再去和_圖_書盛些肉糜可好?」案前,阿芙笑吟吟地問我。
我在旁邊一張胡床上坐下,看著阿芙搬著花離開的身影,心底隱隱發寒。
「這花是主公送來的。」阿芙見我盯著那花,解釋道:「周氏阿姆說這屋子常年無人居住,有些晦暗,擺些花卉才有生氣。」她說著,笑笑:「婢子覺得好看,可從未見過,不知是什麼花。」
「無事。」我咬著牙,好一會,才覺得那昏脹過去了些。
「阿芙。」我轉頭看向阿芙,道:「我方才看到你那外間有一盆春蘭,換過來可好?」
這些事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我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可惜我不打算順著他們的意,有些事,捅破比不捅破要好。
把紫荼移走之後,我又睡了一會,醒來,果然覺得身上不想先前那樣乏力了,頭腦的脹痛也隨之消散了些。
「女君……」阿芙擔憂的聲音傳來。
阿芙跑來告訴我的時候,我心中雖驚異,卻並不慌亂,讓阿芙把花換過來,自己則躺到了榻上。
我看著她,,順著台階喚一聲:「夫人。」
紫荼。心底一個聲音說。
我沒有哭沒有鬧,因為沒有精力。頭很沉很沉,自從在這屋子裡醒來,它就一直這樣,比以前嚴重得多,就像一口快要被擠爆了的箱子。大概是這個原因,我的身體也乏力得很,像被什麼抽去了半邊元神,每日只能躺在榻上。
我看著阿芙消瘦的臉,心裏很是內疚。出走前幾日,我以阿芙家中母親生病為由,說服管事讓她回家探親,為的就是不連累她。不想到底還是給她帶來了麻煩……我苦笑,在她面前,心裏再多的惱怒也發泄不出來。
門「呀」地響了一聲,阿芙低頭行禮,只見幾人走進了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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