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著腳踝那兩個字母，左小影說：「冷青，這個男人是你要讓給我的，萬一我要是又失戀了，你得免費幫我文身。」
對冷青來說，左小影是朋友，更是親人，她比戀人更重要。
她對生活、對愛永遠充滿希望，即便遭遇「渣男」，她也只會怪自己運氣不好，無論受過多少傷害，她都會對著每一個人微笑。她其實是挺沒心沒肺的一個人，即使昨天剛剛跟人吵過架，一轉眼什麼都會忘光，跟大家又親熱得不得了。
「我跟我前男友其實是網戀啊，在微信上聊了半年，覺得不錯，我就傻乎乎地奔去了，去了才知道，他發給我的照片是網上找的，真人又老又丑，都能當我爹了，而且一見面就動手動腳的，簡直是神經病！」
八個月前，左小影在梅姐的客棧開了間房。客棧離古鎮很近，左小影每天都要到古鎮上冷青的刺青店看一眼，看看冷青過得好不好。那時，左小影和梅姐聊天聊得很投機。
「我不喜歡他！一點兒也不。」冷青一字一頓地說著，眼神兇狠，左小影怯怯地低下頭走了。那一刻，冷青覺得自己大概做了件什麼蠢事。
一個人怎麼會憑空消失呢？當然不會。唯一的解釋是，冷青被拋棄了，聶遠洋的未來，根本就沒有她。
「你還真是厲害，剛失戀一個月，就瞄準獵物了。」許延走了之後，冷青開始打量起左小影。沒想到左小影在她腦門上輕輕戳了一下：「傻子，你沒發現嗎，許延跟我聊天的時候一直心不在焉，他老是偷偷瞄你。」
冷青將信將疑地看著左小影，左小影慌忙解釋自己沒有惡意。冷青指了指沙發：「自便。」說完，轉身上樓。
雖然很多時候，冷青對她的做法十分不屑，但是坐上過山車的時候，冷青感覺到了自己突突的心跳，那是許多年都未曾有過的。
「我去試試他。」
「吃個火鍋再回來啊！關兩個小時的店也不會虧的！」
左小影也很識趣，她看出了冷青的疲憊，沒再說什麼。
當初，冷青的父母不同意這樁婚事，一是嫌棄聶遠洋不是本地人，二是覺得聶遠洋的職業收入不穩定，不能給冷青幸福。但是冷青都不怕，他聶遠洋憑什麼怕了？
左小影的套路，就像她的人一樣，幼稚，卻溫暖。
「看什麼看，沒見過人家失戀啊！」冷青這麼一說不打緊，左小影哈哈地笑了起來，幸災樂禍的樣子彷彿自己沒失戀似的。
左小影一直記得冷青的樣子，真好看，人美心善。只是多年過去，冷青已經不記得左小影。
可每次許延的靠近都會讓冷青呼吸停滯一下，於是冷青總是下意識地盡量避開。然而，左小影就像無處不在的影htｔｐs://m.ｈｅtｕｂooｋ•cｏｍ.ｃｏm子，隨時都能把許延帶到冷青面前。
兩年前，是聶遠洋帶冷青坐的過山車，冷青記得那個時候自己的尖叫，以及聶遠洋緊緊握著自己的手。那個時候，在經過最高點的時候，冷青聽見他高喊：「冷青，我愛你！」冷青記得那個時候的自己，是真正的歡喜和期盼的，只是那以後就再也沒有那樣的心境了。
左小影拍得卷閘門「嘩啦」作響，冷青本來不想理，但是那聲音實在吵得人心煩，冷青穿著拖鞋下樓，開了門。
冷青衝到醫院的那一刻才知道，左小影又在騙她。雖然招數很老套。
沒有意外，冷青被穩穩地接住了，倒在男人懷裡的時候，左小影沖她眨了眨眼。
左小影和許延相談甚歡，冷青話很少，只有在許延問她的時候，她才簡短地回答。臨走的時候，左小影加了許延的微信。
冷青扯起衣服，開始撕起來，「刺啦刺啦」的聲音很刺耳，撕到接縫的地方，撕不動了，冷青一使勁，疼得「啊」了一聲，她的指甲斷了，連帶著指頭也出了血。
5
「我一點兒也不喜歡許延。」
左小影沒有離開，她留在冷青店裡打雜。
冷青抬頭看了一眼時鐘，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她打了個哈欠，左小影也講得累了，趴在床上眼皮沉沉的。
冷青翻了個白眼，左小影的腦迴路讓人摸不透。
冷青沒有回答她，只是繼續著手裡的工作，熟練地將紙蓋在她的腳踝上，噴上藥水后，那線條就出現在她皮膚上了，緊接著就是割線、上色……整個過程冷青都是沉默的，她不想說話，只想早早結束。
「冷青你沒毛病吧！我知道你喜歡他！」
左小影搖搖頭。
「對不起。」冷青轉身回了店裡，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戀愛不過是調劑品，可有可無，她早已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但左小影不一樣，她是天生為愛而活的女人，愛情就像是她的生命。
回到家后，冷青高燒。她睡了很久很久，睡醒了，就吃藥，吃完葯再繼續睡。有時候她感覺自己可能不會再醒過來了。但是雨總會停，冷青也退燒了。
4
冷青總在想左小影。
左小影從旁邊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鼻涕。冷青斜著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你失戀了？」
冷青一開始不喜歡左小影的咋咋呼呼，到後來，也覺得挺好。她孤單了太久，有個人陪伴的感覺陌生又熟悉。
冷青買了會主動說「你好，歡迎光臨」的玩偶掛在店門口，只要玩偶一響，她多和*圖*書忙也會抬頭看看。
冷青為了聶遠洋和父母決裂，打算跟聶遠洋去別的城市時，聶遠洋卻不見了。冷青一個人在火車站等到凌晨，她暢想了許多和聶遠洋在一起的未來，最後全都落了空。聶遠洋一直沒有出現，他的手機永遠都是停機。
那天凌晨，大理下起了暴雨，冷青一個人走回了家。她在雨中撐著一把搖搖欲墜的太陽傘，失魂落魄地走了三個多小時，渾身都濕透了。
冷青尋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一個挺拔的男人。
「文哪裡？」看樣子左小影是不會走的，冷青也不想再與她理論。
左小影抱住了冷青，她說：「冷青，你得做個幸福的女人。」
冷青心裏難過。
許延把玫瑰送到冷青手裡的時候，冷青看到了屏風後面的左小影，她的身影有點兒落寞。冷青心裏很不是滋味，她猶豫了片刻，沒有把玫瑰接過來。
左小影說，這是她第三次被男人甩掉。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冷青愣了一下，冷青剛好是第三次甩人。左小影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左小影講起來，氣呼呼的。
冷青覺得，左小影還會回來。像那晚一樣「嘩啦啦」地砸她的卷閘門。
「快看，好帥！」
於是大家就開始了奇怪的三人約會。
「你看你又漂亮又能掙錢，天天把自己宅在店裡幹嗎？」
冷青從左小影的炫耀中，得知許延吃飯的口味和自己差不多，也喜歡看法國的電影，喜歡畫畫。冷青本以為，她和許延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直到那天接到左小影電話。左小影在電話里哭得話都說不完整，她說：「冷，冷青你快，快來啊……許延出車禍，要不行了……」
左小影認得聶遠洋，那是她表哥。她當然也知道，聶遠洋放棄了冷青，她罵也罵過、打也打過，然而都無濟於事。
左小影拉著冷青的手，扭著腰肢向那個男人走去。她的身材本來就好，在泳衣的包裹下，蜂腰細臀更是耀眼。左小影經過男人身邊的時候，突然撞了一下冷青，冷青一個沒站穩，驚呼一聲，就要向下倒去。
每次左小影回來都向冷青炫耀自己的戀情進展，冷青像是聽故事那般不在乎，可內心怎樣只有她自己知道。
冷青見她的眼睛腫得不行，隱隱還掛著淚，右手發紅，估計是拍門拍的。
那天，冷青被左小影拉著去健身房游泳。她們換好泳衣往泳池走的時候，左小影輕輕捅了捅她的胳膊。
左小影開始約許延。
許延其實是冷青的高中校友，雖然冷青並不認得他，但是許延偷偷暗戀了冷青好多年。他對冷青言聽計從，經常把冷青逗笑。冷青覺得有了左小影和許延，日子越過越明朗了。
冷青沒再說話，只輕wｗw.ｈｅtubｏｏｋ•coｍ•ｃoｍ輕地將左小影按到了躺椅上，抬起了她的左腳。冷青拿出畫筆，細細地在一張紙上畫著。
冷青睡不著，左小影以及那堆衣服，都讓她心煩意亂。
「我不管，今天你要是不給我文身，我就不走了！」
冷青沒有回答。
許延走了之後，左小影走了出來。
冷青指了指牆上的掛鐘：「大姐，現在都幾點了，你以為大家都不用睡覺的嗎？」
左小影來了之後，冷青的生活就熱鬧了起來。左小影會拉著冷青去健身、去逛公園、去遊樂場、去洱海、去麗江……總之，左小影不會讓冷青一個人在店裡悶著。
冷青抱著枕頭，睡在了另一頭。
「矯情。」冷青心裏想著。
冷青高中畢業之後，沒考上大學，也不願聽父母的話去復讀，就去了一家刺青店裡打工。聶遠洋是店裡最好的刺青師，長得帥脾氣又好，對冷青很溫柔。
冷青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再不睡覺，我就把你趕出去！」
左小影根本沒走。冷青還沒躺好，她就湊了過來，趴在冷青身邊，非要冷青跟她講怎麼失戀了。冷青翻個身不理她，她卻自顧自地講了起來。
「F.D——Freedom，自由。什麼時候你才能不被男人影響，主宰自己生活？」
「我哥欠冷青，」左小影對梅姐說，「但我哥不會回來。」
冷青這才留意到左小影的身體上已經文了兩三處了。
冷青在操作間工作的時候，經常是注意不到有人進來的。她不喜歡吵鬧，也沒有懸挂會自動說「你好，歡迎光臨」的布偶。來旅行的年輕人很多，冷青的店雖然很小，生意倒還可以。
8
門剛打開，左小影便毫不客氣地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左小影跟著冷青描繪的線條嘴唇翕動，緩緩地念出兩個字母：「F.D」。
左小影在口袋裡摸索了一會兒，攤開手心：「三十七塊，我就剩下這麼多了。手機里也沒錢，你要是把我趕走，我就得露宿街頭了。」
「怕不是個傻子吧，到泳池來還穿運動裝？」
後來，梅姐告訴了冷青關於左小影的事。
左小影以為冷青不給她文身了，著急地喊了起來：「你剛才答應我的，不能反悔。」
「只有你這樣的笨蛋才會動不動就想戀愛！」冷青罵了她一句，回過頭繼續繪刺青圖案。
冷青身上唯一的一處刺青是聶遠洋幫她做的，左手無名指，一朵妖艷的彼岸花。他說，他會在上面給冷清戴一隻鑽戒，給冷青一生的幸福。然而，這誓言終究也是彼岸花，是再美麗也無法企及的遠方。
冷青暗罵，這女人真白痴，可嘴上什麼都沒有說hｅtｕｂｏｏk•ｃom.cｏｍ，只是靜靜地聽她講述她遭遇的那些負心薄情的前男友們。
左小影沖冷青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就去沙發上躺下了。
冷青這才看清面前這個叫作許延的男人。客氣的微笑、上揚的嘴角、細長的眉眼，跟兩年前的聶遠洋有著五分相似。那個時候，冷青有瞬間的恍惚，但她很快就回了心智，微笑點頭，抿著嘴喝手裡的那杯咖啡。
她在想如何解釋的時候，許延一把抱住了她。左小影的套路太多，也太了解冷青，隨便一戳就是冷青的軟肋。
7
「你為什麼不接那束玫瑰啊？」
慢慢就好了吧，只要有時間，什麼都會好的。
左小影開始故意製造機會讓冷青和許延在一起。
左小影來敲門的時候，是半夜一點。那時冷青早已關了店門，正從柜子里扔出一堆衣服。
「冷青，女人得對自己好一點兒，你得學會去享受生活。」
6
冷青的手藝越來越好，到後來，攢了些錢，就租了一間店面，自己做生意。聶遠洋還在原來的店裡工作，他說，再掙一些錢，就可以給冷青買房了。
她總是拉著冷青出去玩，冷青通常都是拒絕，可是左小影每次都死皮賴臉地跟冷青軟磨硬泡。
冷青覺得，左小影是喜歡許延的，雖然她看起來沒心沒肺，但心思比一般人都來得細膩。
冷青不信：「怎麼可能？你想多了。」
左小影頭也沒抬：「隨便。」
半年之後，冷青和許延舉行婚禮。左小影當完伴娘便消失了，冷青到處找她都找不到。冷青很難過，這種難過不亞於當初對聶遠洋的失蹤。
3
不再是三個人。
「睡吧。」
2
「冷青，你趕緊談戀愛吧，許延看起來真的不錯。你撕衣服的聲音可真難聽，以後別再撕了。」
1
來了大理，左小影發現許延也經常在冷青的店門口晃悠，和自己一樣，就是沒勇氣進去。她心思一動，把許延的家世人品調查了個底兒朝天，最後，拉著冷青就去了許延常去的健身房。
冷青有時候罵左小影：「你喜歡人家就去唄，幹什麼死拉著我。」
左小影的鼻頭一聳一聳地動著，還吸溜了一下，估計是哭久了。她像個孩子一樣坐在地上。
再之前許多年的一個夏天，左小影失戀徘徊在湖邊，她想不通，覺得什麼都沒有意思。她看著清瑩瑩的湖水，覺得真是好看，腦袋一熱，就想下去陪自己ｍ•ｈｅｔｕｂｏｏｋ•cｏm•ｃｏm的外婆。她走到一半，突然覺得自己被什麼拽住了，一回頭就看見一個短髮的女孩子在死命地拽她。那是冷青。
自從聶遠洋離開之後，冷青就再也無法愛上任何一個男人，即使明明已經動了感情，冷青也會很快地抽身。冷青無法忘記聶遠洋帶給自己的傷口，那是午夜夢回時的疼痛，生生不息。
冷青記得自己結婚那天，左小影喝了許多的酒，拉著她的手在婚宴上哭成了淚人。
游泳當然是沒游成。左小影總有各種辦法。片刻之後，三個人就坐在了健身房旁的咖啡廳里。
左小影點頭：「文上的花是最美麗的傷疤，只要文身，心裏的那道傷口便會結了疤，也就不會再疼了。」
「我想多了才怪，這個男人我早就注意到了。每次你健身的時候，他都會偷瞄你，今天我們前腳進了游泳區，他後腳就跟來，明顯是來找你的。」
左小影聞聲跑上樓，站在門口大呼小叫起來。冷青白了她一眼，擦血，剪指甲，打開床頭櫃，拿出一張創可貼貼上。
「喂！冷青，你要是再不戀愛的話，我就上了啊！」左小影的聒噪將冷青拉回了神。
左小影吐吐舌頭說：「這叫公平競爭。」
冷青的刺青店在大理古城正中心，旁邊是喧鬧的汽車CD店，所以冷青大多數時候，是關著門的。店很小，又狹長，進門一張雙人沙發，緊挨著吧台，吧台後面是黑色的屏風。拉開屏風，便能看到操作間。從操作間上去，二樓的大開間就是冷青的卧室。
「還做不做生意了？拍了半天的門你都不開！」
「工作日生意冷清，你也需要休息！」左小影說什麼都是振振有詞。
結束后，冷青收拾東西，左小影仍舊半趴在躺椅上，她說：「你可以收留我一晚上嗎？我實在是沒地方去了，我睡外面沙發就行。」
「什麼意思？我英語不好。」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奇怪的嗜好，譬如冷青，譬如左小影。冷青喜歡失戀之後收拾所有前男友送給自己的東西，扔了；左小影喜歡失戀之後把自己窩在被子里哭上半天，然後跑去做刺青。
「你就不能盼自己點兒好嗎？」冷青托起左小影的臉，「找個靠譜的男人，別犯傻了，知道給你文的字母是什麼意思嗎？」
冷青被左小影搞得哭笑不得，站在那裡，皺著眉頭看著她，末了，冷青說：「進來吧。」
又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紀，已經跌倒過，冷青不會再重蹈覆轍。反正她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愛情這種東西，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不能太在意。
左小影和冷青完全相反。
那個時候，冷青覺得，愛情是分文不值、最廉價的東西。過山車到頂端腦子充血一時衝動的話，空口無憑，風過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