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從頭頂落下，我就會心慌不已，那會讓我想起那場噩夢，想起那種被水淹沒、近乎窒息的恐懼。
「拾雨。」
我必須往前走，我有不得不往前走的理由。
他穿著奶白色的襯衫，閉著眼睛，那細小的氣泡就是從他嘴邊溢出去的。
有某種情緒在身體里橫衝直撞，那種巨大的恐懼從夢中涌到夢外，我渾身都在顫抖，心裏彷彿破了一個大洞，稍微一呼吸就痛得直冒冷汗。
我努力地往下潛，差一點點，還差一點點，我幾乎能碰到他了。
他說，夏拾雨，你要學會克制。
關掉開關，用干毛巾擦掉身上的水，換上乾淨的睡衣，我重新回到了房間。
「宮旭！」我張嘴喊他。我的手碰到了他的襯衫，他身下黑暗的水裡猛然掀起一陣水花，白亮的水花驟然將他吞沒。
門開了，媽媽急急地跑進來：「拾雨，拾雨，你怎麼樣？」
可是我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嗓子
和*圖*書里像是堵著一塊石頭，讓我都快喘不過氣來。
現在才凌晨兩點，距離天亮還早。我的大腦異常清醒，甚至有點興奮。很多支離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中徘徊，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睡著。
媽媽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不見，四周又恢復了安靜。
我想回應她，我想說沒關係，我只是做了個噩夢，很快就會好的。
媽媽急忙打開我床頭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瓶葯，又倒了一杯溫水走過來，扶著我，讓我吃下一顆藥丸。
人們總說，逝去的人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沒事，媽媽陪著你。」媽媽笑得很溫暖，眼神有些小心翼翼，就好像我是碰也不能碰的瓷娃娃一樣，「媽媽在這兒，你不要害怕。」
「拾雨，又做噩夢了嗎？」媽媽輕聲問。
更多的氣泡自黑暗的水底浮上來。
「相信我，媽媽。」我很真誠地看著媽媽的眼睛和-圖-書，想讓她感受到我的心情。
他說得沒錯，克制，是我必須要學會的。這樣我才能不讓自己一直沉湎於宮旭離去的陰影中，這樣我才能讓自己不困死在無邊的回憶里。
我拿著一套乾淨的睡衣走進浴室，擰開花灑的開關，溫熱的水花自頭頂灑落。
他在不斷地下墜，臉上還帶著一絲笑意，他始終在看著我。
大量的水灌進我的口鼻，一種窒息的感覺頃刻間將我吞沒了。
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我的大腦也無法思考，就像是一粒碎石沉入水中，不斷地下沉、下沉。
那個叫我窒息的噩夢，其實我已經很久都沒有夢到了。
我點了點頭，她這才走出我的房間。
「你在那邊，還好嗎？」我呢喃了一句，「我真的很想你啊！」
「宮旭！」我想喊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他，可是指尖只能劃過他下墜時湧上來的水流。
到現在，只要碰到水，我仍然會覺得很討和圖書厭。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再慢慢地呼出去，在心情重新變得憂鬱之前，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宮旭的事。
「嗯，那你洗完澡就早點睡覺，要是還覺得害怕，就喊我。」媽媽囑咐道。
我討厭那種感覺。
「可是……」媽媽有些擔心，她不放心讓我一個人待著。
很安靜，水裡沒有漣漪，氣泡上升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辨。
我掀開被子下了床，走進衛生間，蹲在馬桶邊一陣乾嘔。
然而就在這時，原本閉著眼睛的少年，忽然睜開了雙眼。
那麼，宮旭，你會變成哪一顆呢？
有人沉在水底，氣泡從我的嘴邊溢出來，混入深水中浮上來的那些氣泡中，一同往上飄。
我努力地想要對她擠出一絲微笑，可這個笑容簡直比哭還難看。
我想說「媽媽，你回去休息吧，不要管我，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就好」。
「拾雨，拾雨？」門外傳來媽媽焦急的呼喊聲，她在敲門，用力hｔtps://wｗｗ.hｅtｕboｏk•cｏm.coｍ地敲門。
在天與地都不存在的極致黑暗裡，有一束光落下，細碎的氣泡浮上來，那氣泡反射著光，一點點浮起來，然後「啪」的一聲碎裂。
那是一雙深邃的眼眸，黑得無法反射出一點點光亮，他在看著我。
我從柜子里翻出藥瓶，剛剛媽媽給我吃了一粒葯，我擰開瓶蓋，決定再吃一粒。
我深呼吸了幾下，努力平息心裏翻湧不息的情緒。
我在墜落，黑髮張牙舞爪地飄在水裡，像濃密的水草，生生不息地盤繞、生長。
在水底，有個人臉朝上地浮著。
「咔噠——」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媽媽一直擁著我，她彷彿在撫慰一個嬰兒一般，輕輕地拍著我的後背。
情緒慢慢地平靜下來，那種窒息感終於消失了，我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
我伸手想要觸碰他的臉，可是明明近在咫尺，我卻怎麼也抓不住他。我的心中有些焦急，耳邊似乎有個聲音在催促我，催促我抓住m.hetubook.com.com他。
有一段時間，我害怕一切和水有關的東西，尤其是像現在這樣洗澡。
門外響起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
我走到窗戶邊，推開窗戶望出去。滿天星星閃耀，我仰著頭看著它們。
「宮旭！」我大叫著從這場讓人心急如焚的噩夢中驚醒，滿頭滿臉都是汗，胃裡翻湧不息。
「對不起，媽媽，讓你擔心了，我沒事。」我抱歉地對媽媽說道，「媽媽，你回去睡覺吧。」
我害怕那個夢，又期待那個夢。不管怎麼樣，至少我見到了他。這是我唯一能見到他的方式。
我從地上爬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藥物的作用，之前在我腦海中橫衝直撞的小怪獸突然變得異常安靜。
「我真的沒事兒了。媽媽，你不要把我想得那麼脆弱。」我對她笑了笑，說，「我洗個澡也睡覺了。」
我記得，醫生和我說過這樣一句話。
那個噩夢抽走了我身體里的全部力氣，我坐在梳妝台和馬桶的中間，大口大口地喘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