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佳楠，你先答應我。」
肯定不是她的血，那屬於誰就一目了然了，得到這個結論后，葉佳楠覺得自己的胸口好像被轟出了一個洞。
「回瑞士？」
「我不！」葉佳楠掙開她的手，連忙退後幾步。
「圖坦卡蒙？」
於是她又從五樓的最後一個病房開始，往下找，又仔細查看了一遍新送來的傷患。
這是葉佳楠非常倒霉的一天，風塵僕僕地，只想來吃個雞翅而已，卻遇見了這樣的意外。
「我也是無神論者啊。」
葉佳楠得到他的肯定之後，更來勁了，繼續說：「當時Dorothy並不知道這些夢境是什麼，或許只是出於一種對埃及文化本能的熱愛，直到有一次她看到了阿拜多斯這個地方，還看到了塞提一世的名字，她終於明白過來，她想起了自己的前世。她曾經是阿拜多斯神廟裡的一位女祭司，她偶遇了年輕英俊的塞提一世，然後愛上了他，後來卻因為戀情的受阻，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葉佳楠的身體塊頭小，救援的人先將她弄了出去。
她順從地跟著對方上了另一輛中巴車。車上已經坐滿了，其中很多都是剛才爆炸中受傷的人。
行崇寧鬆開托著她下巴的那隻手。
他看到她臉上的污跡，不禁抬手替她擦了擦下巴。沒想到卻越擦越臟，於是他乾脆收回手。
「記住我跟你說的話，出去后，先回酒店拿護照給小唐，讓他替你們改簽成最早的航班。」
得到她的確認后，對方匆匆一步上前擁住她，然後落淚道：「謝天謝地！謝天謝地，終於找到你了。我們問遍了所有的醫院，後來聽說兒童醫院這裡有一個中國籍的小姑娘，我就趕過來了。」
「我是無神論者。只是怕你膽子小。」
她想要靠他近一點，卻沒能做到。抬著擔架的那些人幾乎腳不沾地，直接往前面沖。
「在墓室里，你想得起來嗎？我被你嚇了一跳，還叫了起來。」
「對。」葉佳楠笑，「當時真是嚇死我了，你有沒有聽過圖坦卡蒙的詛咒？當年發掘這個墓道的人都死於非命了。」
「好了，」行崇寧讓她打住，「換個話題，你想點別的。」
葉佳楠攢足了勁兒，高喊道：「Hello? 」
「你害怕？」
可是，此刻她又覺得這是人生中最幸運的一天。
飛機起飛之後，葉佳楠頭靠著窗，一動不動地盯著地面的那座城市。
「我……」
「你身上有個什麼味兒？」她疑惑。
「現在不行。」
葉佳楠垂著頭，慶幸現在的和-圖-書光線是如此暗，才沒有讓她那副小人得志的表情被行崇寧捕捉到。
小唐聽見她的話，顧不得安慰她，急忙又跑回去了。
剛開始，她還拽著護士或者醫生一一詢問，發現什麼都問不明白以後，她乾脆自己去找。
他一臉慘白，面色卻十分平靜，可是脖子以下，淺藍色的襯衣已經有一半被血水染紅了。
她覺得他好像精神不太好，身上涼涼的，才想起剛才接吻的時候，他的唇也是涼的，於是去摸他的手，問：「你會不會感冒？」
那人擦著自己的眼淚，又用手指捋了捋葉佳楠那頭已經亂得不像話的長發：「我叫唐艷妮，是小唐的姐姐。」
「我知道這種都不太可信，當時她講起她前世的故事的時候，也沒有人相信她，但是她輾轉到了阿拜多斯，她對所謂前世場景的描述還幫助考古專家發掘研究了這座神廟。一直到死，她都留在神廟附近，給遊客當免費導遊，介紹神廟和法老。
然後，機械斷斷續續、小心翼翼地操作著。
「說起無神論，我倒是想起一個新的故事，你想不想聽？」她靈光一閃。
哪想她才脫了一隻袖子，就聽行崇寧說：「你先別動，好像有人來了。」眼睛也沒睜開。
她怎麼可以那麼粗心？
她胸膛里的那顆心還在劇烈地跳動著，嘴角的笑意也不斷擴大。
他們直接抬著人狂奔到可以上車的地方。
她不放棄，又開始找第三遍，還是沒有。
周圍好幾棟建築都被炸得像被推倒的積木一樣，徹底散掉了。
「沒有啊。」葉佳楠答。
「你身上還有番茄醬的味兒。」她說，「好像鐵鏽。」
「好。」她點頭，又問，「你呢？」
一個陌生的中國男人在前面開道，小唐和其他三四個當地人抬著擔架出來。行崇寧躺在擔架上，葉佳楠終於在充足的光線下看到了他。
他發覺自己手上的血弄髒了她的臉，還歉意地想替她擦乾淨。
「你講的這個比之前的故事有進步。」他合著眼帘，勾起嘴角。
葉優楨不禁詫異：「唐姐姐，你要和我們一起上飛機？」
醫院不大，只有一棟五層的樓。
葉佳楠臉上一紅。
「剛才親你的時候，不小心把你的臉弄髒的，算了，擦不幹凈。」
卻不想，在這裏，他用一種讓人沉醉的語氣回應她：「你以後也有我了。」
「怎麼？我臉上有什麼？番茄醬？」她問。
看到她那狼狽不堪又丟了魂的樣子，三個人帶她去洗手間洗了臉和手，還七手八腳m.hetubook.com.com地替她換了一身衣服。
「她去世后被埋葬在神廟的附近。後來，當地人還專門給Dorothy寫了一首很有名的詩來紀念她。」葉佳楠繼續說。
「佳楠，你冷靜一下。你冷靜下來，我再詳細告訴你。」
「你的臉……」
「是的，我答應他的，但是那是他算計我。他明明知道自己走不了，故意這麼騙我答應他。」
葉佳楠告訴自己，也許剛才一不小心錯過了，也許他的車還在路上堵著，比她還遲到醫院。那麼，現在再來一遍，再仔細一些。
這段傳奇似的故事是她在那個埃及胖領隊的微信朋友圈裡看到的，當時覺得很特別，所以看過一遍就記住了，甚至她還隱約記得那首詩。
「簽到中途任何一個機場都可以，你們轉一次機。」他說。
「我會等你們上了飛機我再走。」
「知道了。」她說。
「佳楠。」他喊她。
行崇寧精神不太好，淡淡答：「你說。」
「你不信鬼怪，還拿血潑我？」他挑眉。
葉佳楠納悶地去擦臉，她是從那個縫隙里爬過來的，縫隙裏面全是水，所以手也是濕的，手背一擦，就將臉上已經凝固的污漬帶了下來。
結果，仍然是沒有。
是的。
「你乘著尼羅河的水，向上游，以神明賦予你的姿態，漫遊阿拜多斯……」
在金字塔下，她對他說：「從此以後你就有我了。」
葉佳楠點了點頭，但是她並不認識對方。
她停下動作，側著耳朵仔細聆聽了片刻，發現他沒說錯，開心地說：「你耳朵真靈。」
「我們那趟飛機不知道還有沒有座位。」
「可不可以帶我去看看他？」葉佳楠問。
「可以可以。」葉佳楠說。
她發現自己一旦停下來，就有種能將人逼瘋的恐懼感充斥著自己，她什麼也不敢去想，腦海中唯一的執念就是那三個字：行崇寧。
護照、機票都已經被人安排妥當。
葉佳楠邁著虛浮的腳步，走到路邊，扶著一輛皮卡車，吐了起來。吐了一會兒，她感覺有人在拍她的肩，回頭看去，是剛才看護她的那個年輕姑娘。姑娘一邊用手比畫著，一邊重複著醫院和救護車兩個單詞。
「你是不是騙我，他到底怎麼了？你們都不知道，他一身的血，他那麼怕血，他要怎麼辦？」
然後，唐艷妮帶著她到了機場。
如果這一生未曾到過開羅，那就等於沒有看過世界。
葉佳楠搖了搖頭，眼淚簌簌地往下滴，手腳都抖得不能自已，完全說不出來一個字和*圖*書。
她從一樓開始，一間病房一間病房地查找，一張床一張床地查看，從一樓到五樓，除了手術室和CT室，能進去的地方她都找了一遍。
聽到讓人久違的母語，葉佳楠忙回頭看去，問她話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華人女性，個子又瘦又高。
救護車開不進來。
「阿拜多斯的遺址上有座塞提一世的神廟，這個法老就是拉美西斯二世的父親。我要說的這個故事就是和他有關。」
葉佳楠一路都沒有說話。
葉佳楠覺得這姑娘估計是要她上救護車去找行崇寧。
葉佳楠聽見小唐的名字，一把握住她的手，情緒陡然激動起來：「我知道你。行崇寧是被小唐帶走的，他在哪兒？他怎麼樣？我怎麼都找不到他，你們把他帶到哪兒去了？」
「嗯。」
聽見唐艷妮的話，葉佳楠一下子就安靜了，深呼吸了好幾口，問道：「現在可以了嗎？」
「嗯。」他頭靠著牆，緩緩閉上眼睛。
他當時什麼也沒有說，讓她十分氣餒。
五樓有半層樓是手術室，在她將醫院找了個底朝天之後，最後守在了手術室門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就一直守著，彷彿她真的確信行崇寧在裏面一般，直到一個聲音在她身旁響起：「是葉佳楠嗎？」
他一邊咳嗽一邊用輕鬆的語氣對她說自己一直在數數，因為他怕自己睡著了。
「你先聽我說。行先生不知道你被弄丟了，當時小唐和我先生只告訴他，你在別的地方處理一點點小的擦傷，讓他安心手術。他目前在手術室，你去了也見不到他。現在，佳楠，我得送你去機場。」
「我看看。」她說著又要去捉他的手看，沒想到他及時將手縮回，然後輕輕啄了一下她的唇角。
「他們不敢把柱子掀開，怕垮掉砸到你們。所以只能從那個縫裡開個大一點的洞，你們鑽出來可以嗎？」另一個說著漢語的陌生男聲，跟葉佳楠溝通著，「但是你們在裏面要仔細觀察，一有不對勁的地方就要喊他們停。」
因為下午的突發事件，機場的乘客猛然增多，都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國的人，還好大部分航班都沒有被延誤。
這時，又是一陣嘈雜。
其中一個負責登記的年輕人，英文很流利，葉佳楠告訴了他自己的國籍、姓名和酒店的地址。
在這樣的昏暗光線中，她與他貼得如此之近，卻一直沒有察覺他的異樣。
原來他一直都僵在牆邊。
路被人潮堵住了。
那些人不知道是在圍觀還是在聚眾抗議。
守著葉佳楠的那個女人不知和_圖_書道是什麼情況，見葉佳楠的樣子十分擔心，只好用蹩腳的英文問：「Pain? You pain?」
遠處有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卻不見車，因為什麼車都開不進來了。
哪怕他吻她，她害怕地縮開，他的身體都沒有動過，只是用那隻僅能活動的左手將她輕輕拉回到自己跟前。
「是啊，受人所託，我要把你們一直送到家。」說完，她看了眼默然不語的葉佳楠。
而她的世界已經和行崇寧糾纏在了一起。
而他們所在的這個餐廳，有一面牆已經被炸塌了，剛才一起在這裏的孩子和大人大概都被轉移了，只剩葉佳楠坐在一把殘破的塑料椅上，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無果后，她站在過道上，茫然地站了半晌。
「別追究我了，你的臉髒了也很美。」他說。
外面的街上擠了很多人，水泄不通。
「葉小姐，你受傷了？」小唐問。
唐艷妮安撫著她：「沒事，沒事，行先生當時被送去中心醫院，不在這裏。他沒事。」
「明明就是你先提的啊。」她不服氣。
唐艷妮一直沒有離開她們四個人，帶著她們通過安檢，又過了海關。
「你呢？」
他怕她看到他身上的血，故意吻她讓她分心，還一次又一次地岔開話題。
「沒事，大概是餓了。」
「行先生進手術室前叮囑我，你答應過他要回酒店拿護照給小唐改簽機票，然後搭最近的航班回國，對不對？他讓我轉告你，說你答應的事情要說到做到。」她上前又拉住葉佳楠。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人在說話，甚至有人用中文回應：「葉小姐！行先生呢？」
「番茄醬？」
他說話時也一直懶懶的，合著眼。
葉佳楠突然想起《一千零一夜》中的一句話——
「在，我們都在。」葉佳楠聽出來那是小唐的聲音，急忙回聲，然後又和他彙報了一下周圍的情況。
葉佳楠將頭轉向別處，潸然淚下。
到了醫院，醫院又叫傷員一個一個排隊，等著醫生按照傷勢分診。
彷彿為了應景一般，她的肚子隨著行崇寧剛才的「餓了」二字，咕咕地叫了兩聲。
夜晚的開羅，燈光依舊璀璨，遠遠能看到燈火之間有一條蜿蜒狹長的漆黑地帶，那是沉入黑夜中的尼羅河。
葉佳楠壓根兒沒有排隊，下車就溜去裏面找行崇寧。
葉優楨三個人是從唐艷妮安排去酒店的人那裡了解到的情況，早早帶著行李在機場等著葉佳楠。
她們需要先飛到多哈，再轉機到A城。
「我也餓了。早知道這樣剛才那外https://www.hetubook.com.com賣小哥箱子里的炸雞和漢堡先拿給我吃兩口啊，估計他也送不了貨了，他們的漢堡看起來很大個兒。」她一邊說，一邊咽了咽口水。
「真的？你說的是真的？」葉佳楠反覆確認，「他在哪兒？我要見他，我要聽他對我說話。」
她看著手背，全身倏然就涼了——這哪裡是番茄醬，明明就是血跡。
他用左手隔開她，又岔開了話題：「你說我們在帝王谷見過？」
「佳楠，他肯定當時就意料到了。」唐艷妮摸了摸她的頭，「所以，你更要聽他的話。」
「二十世紀，有個叫Dorothy的倫敦女孩，她很小的時候從樓梯上意外摔了下來，在已經死亡后，她又奇迹一樣地活了過來，從此，她總被一些奇怪的夢境困擾。」
「是的，熏得我都要窒息了，但是，還有別的氣味。」她湊過去，想用鼻子仔細嗅一嗅。
「你們什麼時候回國？」他問。
「你可以繼續換下一個話題。」他說。
「後天晚上的飛機。」她答。
扶著她的是個女工作人員，指著她的臉，問了她一堆問題，她也沒聽懂。小唐本來在最前面守著別人救行崇寧，聽見異樣馬上回頭，也看到葉佳楠的臉。
車上有志願者來給傷者登記。
「一會兒回酒店把你們幾個的護照號發給小唐，讓他改簽成今天最近的航班。」
「嗯。」她從沒有如此喜歡過自己的名字。
她不要命似的跟著跑了很長一條街，整個人幾乎都要休克了。
葉佳楠顧不得其他，追在後面，可是她還不夠快，只能眼見著那些人將他推進救護車裡，關上門，閃著燈，絕塵而去。
「你的香精剛才灑我身上了。」他說。
她慌張地拽住小唐：「是行崇寧的血，肯定是。他受傷了，他一直在流血。你們快救他，快救他！」
「他受傷好像是因為爆炸的時候，頭上的燈掉下來，不鏽鋼片插|進了他右邊的肩背，沒傷到要害，你不用擔心，只是傷口有些深，又一直泡著水，怕有感染。不過，你別著急，他的情況已經穩定了。」
葉佳楠欲哭無淚，這人真是又小氣，又記仇。
「現在這樣的狀況，也許我也顧及不了你們。不管你們還有什麼行程，都必須走。」他不容置疑地說。
她實在佩服他可以面不改色地說情話的能力。
他閉著眼睛，很安靜，鼻息也很輕，以至於讓葉佳楠覺得他是不是睡著了。她原本就覺得他身上涼，怕他睡著了會更涼，於是準備脫下自己的外衣搭在他的肩頭和胸口。
她講完這個故事，看了看行崇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