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第八 那個讓你改變的人

十八手腳並用,從我懷裡跳了出去。
小月沒說話。她低頭逗了逗海帶,海帶繞著她的手指頭打轉,試圖去咬她,她躲開了。
他耳朵紅了,也不敢看小月。
一個男的站在我對面,目測一米八以上,鬍子拉碴,表情凶神惡煞,胳膊比我粗了一圈。我愣了。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我想幫忙,被他阻止了。
「我不恨她。」羅拉說,「她的擔心其實很正常。在路上跑,確實危險係數大。」
我潛意識想走,但等我反應過來,已經撿起那堆紙,跟著凶神走到了一戶人家門口。氣得我拚命掐自己大腿——你說你怎麼這麼不爭氣?!
半個小時之後,我終於再次打到了車。再過一個小時,趕到小月說的那個寵物醫院。
「我來!」我上去幫忙。這種事兒啊還是得靠男生,你看我雙手疊在十八前腿下面,一運氣,「嗨喲」一聲猛地發力——
接下來十分鐘,我和小月滿屋子追著十八跑。平時也沒見它這麼靈活,水桶一樣的身軀,輕輕一扭就能從客廳的死角逃出來,靠,二十一個的罐頭就那麼管用嗎?!
小月眨眨眼,說:「好。」
從他的敘述里我得知,他們倆掛了急診,醫生給十八做了檢查,初步懷疑是尿路系統有炎症,有點兒發燒,不排除結石的可能。護士已經送十八去做X光。因為有輻射,所以不允許主人進入。
我和小月同時瞪大眼睛,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差點哭出來。媽的,終於找到你了!
「你是不是找它呢?」他把門開大,指指屋子裡頭。
「十八是從一樓逃走的。」高人又說。
……但是我們依然是朋友。
「哪裡不好了?」小月追問,「哪裡不好了?」
羅拉有點兒驚訝。這種驚訝一直持續到我們進他家才結束。他跪在地上,打開箱子,輕手輕腳地把十八抱出來,放在沙發上。十八醒了一小會兒,擰了擰身子,繼續睡。
我很意外。「怎麼突然想換了?」我問。
哎你大爺——我心裏蹭一下竄起一股火,一抬頭,這股火又被硬生生嚇了回去。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成了朋友。當然,我不是為了接近她以便打擊報復,我這個人還是很大度的,一般只會恨兩種人,一種是罵我傻逼的,一種是罵我傻逼的。
走到門口,小月又回頭看了一眼羅拉,輕聲說:「那個……謝謝。」
我回家,打開門,海帶探出一隻狗頭,躍躍欲試,看樣子是打算趁機跑出去。
他忙活了一通,回頭看到小月還站著,不由自主地撓撓頭。「那個……」他說,「你是不是得回天津啊?快走吧,別耽誤了工作。我就不送你過去了。我在家看著十八,放心吧,我這兩天不出門,等它病好了再說。」
「叫聲犀利……不是高人,你問這些和貓丟了有關係嗎?」我忍不住反問。
這些話,她想說很久了吧?
我和小月都扭頭看他。
小月喊累了,慢慢扶起椅子,站在原地發獃。我看著餐桌上,一個氣泡從水杯里浮起來,在接觸空氣的一剎那碎掉。
我傻了。小月也傻了。
「啊?」我站起來。
「十八不見了!」她喊。
「胖的。」我回答。
「沒事兒。」凶神笑笑,「可能它待習慣了,我也挺喜歡它的。你們就當它是住校吧,食宿全包,還可以陪聊。沒準兒過幾天它自己就想回去了,我這兒也不是什麼好地方。」
她說了。我照她說的在日記回復底下翻了翻,很快找到了她的評論。
我點頭。
「請假唄。」羅拉輕描淡寫地說,「反正那些摩托車,我不修也有別人修,不要緊。」
十八堂而皇之地住在了凶神家。小月擔心它吃不好睡不好,幾乎每天都跑去看看它,為了壯膽,也叫上我。結果那陣子打車支出飆升,差點兒把我搞破產。
然後她臉衝著窗外,沒再說話。
凶神低著頭找鑰匙開門,我看著他明顯有傷的手指,腦子裡忽然泛起以前看過的很多恐怖片的場景,有主角作死的、主角作死的、還有主角作死的。
凶神開口說:「要不,先把十八放我這兒養幾天?」
「不要叫高人。」高人慢悠悠地說。
「胖的瘦的?」他又問。
小月狠狠掐了我一下。
「會不會得病了?」他問。
我看看羅拉,用眼神詢問他。羅拉搖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這句話什麼意思。
羅拉一愣,還想解釋:「大夫我們不是兩——」
「那是句真心話。」她說,「我當時在想,我有什麼資格罵羅拉?一切的問題都在我身上啊。要是那次我對十八不是那麼凶,十八也不會跑走,十八不跑走,也許就不會生病。而且它生病了,我還是不能陪在它身邊。我是個不稱和*圖*書職的主人。」
他娘的,這不是廢話嗎?!小月家就住一樓,難道還能是從二樓跑的?
「叫聲犀利的還是甜美的?」高人還問。
鼻青臉腫的高人最後給我們出了一個主意:貼尋貓啟事。
「所以我想,」她接著說,「是時候換工作了。」
還沒來得及說話,小月已經跳上了摩托。羅拉沖我笑笑,一擰油門,摩托車沖了出去。
她坐了七個小時飛機回北京,又坐了半個多小時車,到家已經是凌晨,天都亮了。她困得不行,箱子一扔倒頭就睡。問題是這個時間剛好是十八睡醒的時候。十八哼哼唧唧地喊她起床,小月被子矇著頭不理它,後來十八乾脆發展成了嚎叫。小月一生氣,把十八扔出卧室,關上門,戴上耳塞,迅速睡了過去。
羅拉三十歲,離過一次婚。離婚的原因是前妻覺得他的愛好不安全,一直試圖說服他換個工作,徹底告別他的摩託事業。羅拉覺得這是他的命。兩人談不到一起,前妻婚內出軌,被羅拉偶然撞見,過一個月,協議離婚。
靠,太不夠意思了!好不容易來一趟,起碼要送兩年的對不對?
正走著,眼前突然出現一片黑影,我沒防備,結結實實撞在一個人身上,啟事灑了一地。
小月想把十八抱起來,試了一下,沒抱動。
他收起之前那張兇悍的臉,客氣地把我讓進門。這會兒我的情緒已經正常了,給小月打電話說了一聲,讓她過來領貓,然後就進屋等她。凶神帶我進客廳,他轉身的一剎那我又愣了。這大哥穿著一件T恤,外頭套一個馬甲,背後印著「干翻世界」四個大字。
想了想,我蹲下去,摸了摸它。
娘的,我也不知道啊。我上前一步,剛要湊過去看,背後突然響起一個喊聲:「十八!」
這樣過了半個月。小月出差去天津。十八有羅拉照顧,我終於獲得了解放。那幾天最重要的事就是花了一大筆錢,把家裡紗窗全換了一遍,還舉著海帶,讓它抓了抓,看樣子不會輕易抓破。嗯,我很滿意。
「好的高人。」我客客氣氣地說,「麻煩你來一趟吧!」
一個壯漢一邊認真拌著葯,一邊柔聲地和貓說話,這畫面……還是有點兒震撼。
「去醫院。」她掉頭就走。
我索性把門開大。「你出去吧。」我說,「學學人家十八,看看小區哪家有單身的妹子,就住她家裡,我過兩天去找你。聽見沒?」
我一聽事情不對,三步並兩步往上跑。接著就聽到一陣急促敲打桌子的聲音。
不會要把我埋了吧……我一陣心慌。
「是嗎是嗎?」我也很激動,「你網站id是什麼?我找找。」
她頓了頓,又說:「那天在計程車上,我說了個對不起,你還記得么?」
「這……不太好吧?」她小心翼翼地說。
我和小月莫名其妙地離開凶神家,又莫名其妙地把十八的貓砂盆、飯碗之類的打包,再莫名其妙地回來,最後莫名其妙地空著手回去。
十八稍稍挪了挪屁股,沒有反應。
「有空來看十八啊!」小月也喊,對著我大幅度揮動胳膊。
「可能是在別人家吃得好吧,哈哈。」我說。
「行嗎?」凶神又眯起眼問。
「公的。」我回答。
小月威脅我,說我要是不貼,她就去我家,在海帶的飯里投毒。
你看,人有時候不是不想改變,只是還沒遇到,讓自己心甘情願改變的那個人。
我沒太聽明白,但還是掛了電話就往外跑。外頭居然下雨了,不好打車,我到羅拉家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五十分鐘。
說完他撐著茶几想站起來,起到一半,只聽「誇嚓」一下!茶几的一條腿歪了。
小月回了天津,再過五天才結束了工作。這幾天里,我和羅拉按時給她彙報十八的狀態。小傢伙恢復得很快,吃消炎藥的第一天就順利排了一次尿,雖然尿得面色沉重、拱背聳肩。到第三天,它已經可以上躥下跳。第四天,它已經可以滿屋追打羅拉。
還沒想好怎麼跑,凶神把門打開了。
高人好歹是來了。他戴著墨鏡、拎著一個提包,進門就從包里拿出一個放大鏡,像猴一樣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檢查整個陽台。我和小月大氣都不敢出,看著他在那兒表演。
「……有斑紋的。」我說。
「回頭再說。」羅拉說,「坐車穩當一些。」
「吵什麼呢!」一個中氣十足的醫生打斷他們倆,「醫院是給你們開的?兩口子至於么?要吵出去吵!」
「我好像還回復過!」她激動地說。
小月說了一家寵物醫院的名字。
「行!」我一哆嗦,脫口而出,「太行了,我這就——啊!」
他還在做進口摩托車維修,只是基本m.hetubook.com.com不再參加俱樂部的騎行活動,用他的話說,畢竟不是什麼安全的事情,怕小月擔心。
「這是你的貓?」凶神問我。
羅拉還是不放心,給醫院打了個電話,反覆詢問,十八這是不是屬於迴光返照。
「等等,你們去哪兒?」我大聲問。
「沒關係啊。」高人一字一句說。
他們的矛盾在小月某次去香港的時候達到了頂點,電話里大吵一架,等小月回來,男友已經搬出了他們租的公寓,只把十八留給了她。
一般這種情況我都是要收費的,怎麼也得一萬起是吧?
凶神想了想,又仔細看了看。
「……呵呵呵。」我只能配合著他乾笑。
凶神一邊看一邊點頭。「我說呢,除了罐頭什麼都不吃……」他低聲說。
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在這兒等著。
「純色的還是有斑紋的?」高人接著問。
小月呢?她辭了之前的工作,換到了一家不需要出差的公司,賺得少了些,但踏實。用她的話說,一個大男人在家守著一隻貓,太可憐了,她想多陪陪他們。
小月還在猶豫,口袋裡手機響了。她看一眼,走到一邊去接。她小聲說了些什麼,我沒聽清,就看到她不停點頭,眼裡全是無奈。
「意思是在我這兒吃得不好是么?」她問。
難道是偷偷練啞鈴了?
好不容易捱到小月趕過來。看到十八的一剎那,小月發出了一聲響徹全樓的驚呼。我和凶神捂著耳朵,看她抱著十八又笑又跳,笑完就開始哭。凶神一看到她哭就傻了,結結巴巴地說他絕對沒有對十八圖謀不軌、一天三頓飯雷打不動、十八不吃普通貓糧他還買罐頭喂它、每天早晨十八打他臉叫他起床他都沒生氣過。
「據我觀察……」他拉長聲音說。
「女的主動,是不是不太好?」小月也不看我,輕聲問。
到的時候,我渾身都在往下滴水,前台的妹子看到我,明顯往後跳了一下。我問她剛才有沒有一男一女送一隻貓過來,她表情有些怪異,隨手指指樓上。三樓。她說。
小月沉默半晌,點點頭,擦了擦眼睛。
「你當初怎麼保證的?」小月繼續說,「說得那麼偉大,還二十塊一個的罐頭,說不定就是吃你的罐頭才吃成這樣的!」
要不說高人就是高人,這個時候都沒有絲毫慌亂。
小月還想說什麼,凶神擺擺手。「就這麼定了吧。」他說,「對它也好。」
「不是,」我解釋,「我是說——」
小月在一邊聽著,用力點頭。
小月抽泣了一會兒,慢慢蜷縮起來,手抱著膝蓋,雙眼通紅,看著地板不說話。
樓上安靜了。
羅拉已經戴好了頭盔,跨上摩托。「上車!」他大喊一聲,打開後備箱扔給小月另一個頭盔。小月剛戴上,羅拉就發動了摩托。小月迅速跳上後座,我順手把十八連貓帶籠子塞到她懷裡。
有一次她出差十幾天,我兢兢業業、任勞任怨給十八餵了半個月的飯,喂久了十八都和我產生了感情,具體表現在我進門的時候,它不再是沖我弓著背大喊大叫,而是坐在窗邊拿屁股對著我。
她養的貓叫十八,虎斑貓,胖,坐在地上舔不到自己後腳跟,有一個嗜好是尿尿一定要看著窗外,還有一個嗜好是每天早晨五點叫人起床。小月每次出門動輒一星期,甚至十天半個月不在家,十八就由她男朋友養著。
「我也想過換工作,」他又說,「但是還沒想好換什麼,她就走了。雖然很多人都說,工作也好,興趣也好,比不過兩個人在一起,不過要真的讓我選,我還真不知道怎麼選。」
我拎著一袋子罐頭上樓,一邊等電梯一邊想,羅拉好像有很久沒騎過他的摩托車了。
羅拉在屋裡亂走,先去找了個瓶子,洗乾淨灌進純凈水,封上口,插|進一根吸管,準備隨後給十八喂水。然後他拆開處方糧,換掉十八原來的貓糧,想一想,又拆開一個罐頭,挑出一點兒,把消炎藥敲碎了拌進去。
我想了想。
羅拉湊過去,想了半天,說:「十八的醫藥費,我出……」
我艱難地爬上去,還沒到二層,就聽到小月的喊聲。
小月低著頭走了出去。羅拉話沒說完,趕緊跟上她。
從小月斷斷續續的描述里,我大概明白了整件事。
「那你找對了。」他說,「跟我過來吧。」
小月很暴躁地回頭看了他一眼,明顯愣住了,不由自主後退一步,似乎才意識到十八投靠了一個什麼樣的人。她開始一遍遍地摸十八,念叨:「十八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你不是說你會好好照顧十八嗎?」她喊,「結果呢?我才出差兩天,就出了這種事!」
得到否定的答覆后,他鬆了口和_圖_書氣,大下午的,就倚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嗯?」凶神好像發現了什麼,一指我面前的桌子,「你怎麼不喝飲料?喝吧,這個特別好喝。」
十八耳朵動了動,慢吞吞地回頭看了我一眼,又把頭扭了回去,留給我一個熟悉的屁股。
他還告訴我他的名字,但是太拗口了,記不住。我乾脆叫他羅拉,嗯,摩托羅拉。
周末的時候,他會開摩托車去郊外野遊。他還把他的車給我看過,劍拔弩張,後視鏡像兩個鹿角一樣伸出去,車沉到我一個人都推不動。這廝練一身肌肉,也是為了這個。
「啊……對對,找貓呢,找貓呢。」我說。
我們出了醫院,天已經大亮。羅拉抱著箱子到路邊去打車。「你的摩托呢?」我問。
「但是……它每天醒了就要鬧,」小月又說,「吃得又多……」
小月沉思一會兒,良久,點了點頭。
說完,她轉過身去,輕輕摟住羅拉的腰。
「別擔心,」我趕緊安慰她,「那大哥雖然一臉橫肉,內心還是很善良的,你看十八在他家過得也不錯,又胖了對不對?」
「羅拉說十八不太對勁,你去幫我看看吧!」小月似乎一邊打電話一邊跑,喘著氣說,「我現在去火車站買票,一個小時后在他家見!」
我衝到三樓,休息廳里,小月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羅拉站在一邊,又露出那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表情。
靠,豁出去了!
「我保證。」他認真地看著小月。
「……啊?」我揉揉眼睛,傻在沙發上。
我和小月打了他一頓。
「主動是不太好。」我說,「但是錯過,更不好。」
他換了一副溫柔的表情,輕輕摸了摸十八的背,十八舒服得眯起眼,居然沖他露出了肚皮。
摩托車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咆哮著衝出去,尾燈閃了一下,轉眼間就消失在小區門口。
「大夫我們不是兩——」羅拉小聲解釋,話沒說完,傳出一扇門用力關上的響聲。
羅拉皺著眉頭迎接我。進門就看到十八側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看上去精神狀態很不好,時不時短促地叫一聲,還一直試圖去舔肚子下方。
順便說一句,我家住26層。
他在一張處方上寫了些字,遞給小月。小月木然地接過去。
「倒是挺乖的。」凶神看看十八,居然笑起來,「幸虧我這人善良,不然早把它燉了哈哈哈哈。」
「沒什麼大毛病。」他說,「回去多喂水,我給它開點兒消炎藥和處方糧,你們就能帶它回家了。」
「我們回家吧,十八。」小月說,「我們回家好不好?」
第五天晚上,她從天津回北京。我本來以為她會先去看十八,還打算到羅拉家等她。沒想到她先給我打了個電話,說要來我家坐坐。
這兩個人,居然還有了共同語言。我不知道說什麼,就去摸十八的頭。十八霸佔了半個沙發,很滿意地舔我手。
可是距離這個東西,一開始小別勝新婚,時間長了,就再也不能發酵感情,只能製造矛盾。
小月還是沉默著點點頭。
過了十幾分鐘,高人緩緩站起來。
小月搖搖頭。「我不是擔心十八,」她說,「我是在想,為什麼十八不願意回來?」
一進門她就說:「我想換個工作了。」
小月是我的一個朋友,漂不漂亮說不上,至少不難看,據傳說能踩著高跟鞋一口氣走兩公里。她的工作經常需要出差,天南海北地飛。我和她認識起初也是公事,後來發現她和我一樣養貓,就變成了長工互相交流辛酸血淚史。說著說著,說到我曾經在一個網站上發過養貓的日記,小月立刻眼睛一亮,說她看過。
小月的表情鬆動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問:「那你的工作怎麼辦?」
話沒說完,凶神一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張我掉的啟事。「你找貓呢?」他問。
我給小月報喜訊,特意強調羅拉最近晚上都不怎麼睡覺,堅持守著十八。小月聽著,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一回頭,小月手撐著門框,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她跌跌撞撞衝過來。羅拉很緊張,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小月也不說話,點點頭,一把把十八抱了起來。
「去郊外!」羅拉喊。
「我就是想問。」他又說。
小月嗯了一聲。海帶這個傻子,壯著膽湊過來聞她褲腿,小月笑笑,盯著海帶發獃。過了一會兒,她慢慢抬起頭。
然後我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看看空空如也的地面,發現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怎麼辦?」小月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我想找一個更在乎我的人。」男友給她發了最後一條簡訊。
「上周六吧,」他慢條斯理地說,「我在家閑著,聽到門口有貓叫,還抓門,我就開門看和*圖*書了一眼,結果這小傢伙一抬腿就進來了。也不拿自己當外人,天天坐飄窗上曬太陽,從我杯子裡頭喝水,餓了就打我腳。我就覺得可能是別人家走丟的,這幾天一直養著。」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門口正對著陽台,白色的飄窗上,一隻大胖貓背對著我,正在曬太陽。看那個體型,再看看那個虎斑花色……
「一會兒吃藥啊十八,」他一邊拌一邊說,「給你加點兒肉,葯就好吃了……」
「沒事兒沒事兒!」我連連搖頭擺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沒看路……」
……媽的,大清早秀恩愛,不要臉!
我和羅拉對視一眼,拎起十八的航空箱跟上去。小月連電梯都不等了,走樓梯下樓,在前頭跑得飛快。我愣了一下,心想她之前根本抱不動十八呀……
我攥緊了拳頭。
羅拉正忙著研究那個自製的喂水器,隨便揮了揮手。
「貼呀!」小月說,「我覺得光貼人多的地方不夠,至少要每家門口一張。你也來,給,這是你的五十張。」
海帶半個身子挪出去,樓道那頭正好有人出來,門哐啷一聲。海帶一哆嗦,扭頭跑進屋裡,靠著我的腳不動了。
……我倒是敢啊!
凶神倒是不介意,每次都笑臉相迎。熟悉了以後我膽子也大了,偶爾坐下來喝罐飲料,言談中才知道,他是一個摩托俱樂部的會員,平時工作是修進口摩托,這也解釋了,他手上為什麼會有傷口。
「十八你出來!」我遠遠地喊。
凶神突然蹲下去,嚇了我們一跳。
「覺得自己太忙了。」小月坐下,喝著水說,「沒有時間休息,也沒有時間陪十八,稍微放鬆一會兒,就有數不清的工作積壓下來。天天跑,我也有點兒累了。」
護士幫我們把十八裝進航空箱,十八睡著了,看著也沒有之前那麼痛苦。羅拉搶在我前頭把箱子橫抱起來。正要走,又聽到醫生在後頭說:「對了,和罐頭沒什麼關係啊。兩口子不要老是吵架,傷感情。」
我硬著頭皮進去坐下。凶神打開電視,又從冰箱里拿了兩罐飲料出來。
……不用這樣吧?這屬於擾民啊大姐!你也替保潔阿姨想一想!
我聽蒙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靠,大姐你不能這麼偷換賓語啊!
電話是公司打來的,催她趕緊回天津。小月拍拍沉睡中的十八,急匆匆要走。她來的時候就帶了幾張現金,不夠買去天津的車票,我還得送她。
「趕緊過來!」我怒吼。
順便說一句,她家住一樓。
「喂,高人?」我打電話,「我這兒有個貓丟了……」
三個月後,周日的早晨,羅拉騎著摩托,載著小月來找我,讓我下樓。我下去,小月戴著頭盔,笑呵呵地遞給我一個塑料袋,死沉死沉的。
「你要是喜歡他,就和他說吧。」我說。
「你要幹嘛?」我驚恐地問。
半個月後,小月好不容易回來,我滿以為可以好好休息幾天,沒想到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家裡睡得熱火朝天,小月就給我打電話。
「叫十八,是吧?」凶神問我。
凶神眼睜睜看著屋裡雞飛狗跳,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未免誤傷到……我自己,追十八的時候我都躲著他,估計十八也看出來了,乾脆一溜煙繞到他身後,死活不出來。
小月出差的第三天,我正坐在家裡琢磨十塊錢可以吃什麼,忽然接到她的電話。
小月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回到家裡,她看著原本放十八貓砂盆的位置,還是不說話。
……你倒是幫幫忙啊!
「對了,你……覺得……」她變得吞吐起來,「羅拉這個人,怎麼樣?」
凶神有點兒尷尬。「茶几舊了,不太結實……」說著,他踹了茶几一腳,又聽「誇嚓」一聲!桌腿被他強行踹回了原位。
小月慌了,給我打電話。我和她在小區里找了兩個小時,直到天黑,能找的地方全都找了,還是找不到十八。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覺得我身上的水都快蒸發了的時候,檢查結果出來了。沒有結石,就是輕微的尿道炎,導了一次尿,尿液也沒有異常。那個中氣很足的醫生一臉輕鬆,把片子給我們看,然後拍了拍手。
「為什麼他們都不願意留在我身邊?」她又說。
小月沒有回復。
「挺好解釋的。」我說,「他想要的不是你,你需要的不是他。就這麼簡單。」
「一隻貓我還是養得起的。」凶神說,「我平時起得也早。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它。」
她攥住旁邊的一把椅子,手在顫抖。「我哪裡不好了?!」她一下把椅子扔在地上,大聲說,「為什麼都說我做得不夠好?我是沒給它買過二十塊一個的罐頭,但是我會煮雞胸肉給它吃啊!我是經常https://m.hetubook.com.com不在,我是喜歡到處跑,可我心裏記掛著他啊!不管在哪兒我都會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睡得好不好,他和我說的每句話我都記得!還要我怎麼樣?你們還要我怎麼樣?!」
到小區。小月下車,往二號樓的方向走。羅拉在她身後,不輕不重地咳嗽了一聲。
幾十平米的房子,她翻了個遍,就是沒有十八的蹤影。最後查找到陽台,窗子開著,窗欞旁邊有個小小的臟腳印,伸出去的護欄上,翻倒著一盆早就死掉的花,掉出來的土還是新的。
一路貼到二十一層,貼完最後一戶,我埋著頭往電梯間走,一邊看著尋貓啟事上十八那張大臉一邊想,十八啊十八,你在哪兒呢……
我想了想,找高人來幫忙。
「特別可靠。」她又重複一遍。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小月猛地轉過身,死死瞪著我。
羅拉一路小跑,直奔外頭車棚里的摩托車。雨下大了,我剛探頭出去就覺得衣服濕了一半。小月完全沒有注意,還要往外走。我拉住她,給她示意我手裡的箱子。小月把十八小心地放進箱子里,我提著,她用手蓋著兩邊的空隙,和我一起努力靠近車棚。
她貌似平靜地接受了現實,重新布置了屋子,過一個人的生活。
……所以說,沒說不回來啊!
我們還能說什麼?我們只能說好,沒問題。
「這兩天它沒怎麼上廁所。」羅拉說,「每次進貓砂盆就會叫,我以為是消化不良,結果昨天一整天都沒尿出尿來,後來就一直這樣了,也不讓摸。」
「十八好像出事了!」她在電話那頭喊。
「十八還是先放我家吧。」他遲疑著說,「醫生不是說,暫時先不讓它換環境……」
……你給我等著!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拿著,」她說,「給海帶買的罐頭。」
我靠太可怕了。
「別那麼緊張。」醫生善解人意地說,「最近你們是不是搬家了?到新環境有時候就這樣,焦慮,正常的,注意短期內不要再讓它換環境就行了。」
「我……不渴、不渴,哈哈。」我趕緊說。
「我朋友的。」我說,「給他看啟事下頭小月的電話號碼。」
她男朋友什麼都好,就是一直覺得小月的工作太忙,兩個人難得見面。小月卻覺得到處跑是一種樂趣,累,但是能見到各式各樣的人。何況她始終認為有距離是好事,天天黏在一起才有問題。
小月手托著腮,說:「我覺得,他是真心對十八好。我很感動。沒有他,我真不知道這段時間應該怎麼辦。那天他為了十八忙前忙后,揮揮手讓我先走的時候,我一下覺得,他特別可靠。」
「剛才說的,你們覺得呢?」凶神又問我們。
「怎麼樣?」我皺起眉頭,「挺好的啊,就是長了一張黑社會的臉。」
考慮到她剛分手,我就忍了。
小月自己要貼她住的一號樓,發配我去二號樓做苦工。我抱著尋貓啟事,戰戰兢兢地從二號樓最頂層開始,一家一家張貼,還要防著被人看見。好在是個工作日,貌似大多數人家都沒人,總體上還算順利。
不過她還是經常要出差。本來打算把十八放我這兒寄養,沒想到十八來的第一天,就把海帶壓在地上打了一頓。沒辦法,只好還把十八放家裡,鑰匙多給我配一把,讓我有空就去給十八喂喂飯、收拾收拾貓砂。
我打開袋子一看,裡頭摞著差不多三十個貓罐頭,預估一下,以海帶的食量,差不多可以吃……兩個星期。
「我也不知道它是怎麼了……」我聽到羅拉在辯解。
「十八你出來!」小月一邊推我,一邊遠遠地喊。
我忙不迭點頭。
一輛車停下。小月自己坐進了前座。我只好和羅拉擠進後座。計程車開出去兩個路口,小月忽然開口說:「對不起。」
沒有人回應。小月把頭扭過去,不理他。
——我操,我怎麼辦?!
還是家裡最好吧。我想。
「十八!」我喊出來。
就兩個字:傻逼。
本來打算在小區人多的地方貼個十來份,沒想到小月忙活了一個上午,抱回來一大摞印好的紙,少說也有一百張。
「真的,二十塊錢一個!」他從冰箱里拿出罐頭給我們證明。
「那我幫你打聽打聽。」我說。
「注意安全啊!」我迎著暴雨沖他們喊。
「你沒事兒吧?」凶神悶聲說。
羅拉緊追在小月後面。下到一樓,他第一個衝出樓梯間。「我去開摩托!」他大聲說,「哪家醫院?」
「公的母的?」他問。
這一覺睡到下午。她起床,發現十八不見了。
本來我覺得無所謂,後來一想,萬一哪天我破產了,窮得沒飯吃,想嘗一嘗海帶的貓糧……
十八一臉淡定,好像它就是出來串個門,本來也沒打算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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