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清月說。
「這是星潔乾的？」
接到通靈訊息后，對方立刻轉變方向。半晌后，此人吃力而緩慢地來到他們身邊。
陽光被遮擋，昏暗安靜的空間內，徐向陽只能聽到彼此細微的呼吸聲。
懷中的女孩依然緊閉雙眸，一頭漆黑的長發卻在無風自動，像海草般在空氣中輕輕漂浮。
受班長大人操縱的邪靈們全都聚攏起來，圍成一大圈，有手的手拉手，有觸角翅膀的就搭在一塊兒，形成遮擋風沙的蓬子；
「哎，果然這些弱小的邪靈靠不住啊。」
「對。」
竺清月似乎正在「借用」自身操縱的邪靈們的視野。
猜測只是猜測。他當然希望事情不會朝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就算哪天他流落荒島了，都不用生火或者在沙灘上畫「SOS」來傳遞求救信息。如果看到了經過的船隻和直升機，他只要「通靈」一下就好——也不用擔心會造成事故，對於當事人來說，只是一個激靈，一種靈光閃爍的本能。
星潔在回想起了過去的記憶后，她的能力得到了突飛猛進的增長，這還僅僅是很微小的一部分。
但沒過多久，他們便眼睜睜地看著風暴出現在荒野之上。
失去束縛后，男人已經斷裂的手腳，像幾塊爛肉摔落在草地上；而沒有支撐的腦袋有大半垂落下來，傷口處的肌肉根根撕裂，鮮血如噴泉般狂涌，他額頭貼著胸口，像是剛剛被人用砍頭大刀處刑的犯人。
「照這樣下去，星潔不是可能會覺醒為真正完整的神媒嗎？」
「如果一切都能順利的話，你覺得孟正會這麼好心，還會想方設法讓這件事實現嗎？他肯定另有目的……大概是因為，星潔和別的神媒不一樣，她不是自然誕生的。」
「馬上就能知道了。」
之後，徐向陽開始想辦法喚醒星潔，甚至還在班長大人的攛掇下、在姐姐大人的注視中，抱著「病急亂投醫」的念頭，試著能不能像童話故事里那樣將因魔咒而陷入沉睡的公主吻醒和*圖*書……
不知道這紅暈是被拍出來，還是因為缺氧。
「姐姐，你還記得我和星潔失蹤那天晚上的天氣嗎？」
凜冽如刀的狂風，颳得人臉一陣又一陣生疼。
「別鬧。」
「你們往我這邊靠過來，我好保護你們。」
竺清月有些不滿地扇了他胳膊一下。
他當然不習慣這麼血腥的做法，不過他更擔心蓮姐因為這事兒對班長大人產生不好的看法……
「你們在說什麼？」
「孟正當時篤定地說，星潔現在一定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了，所以必須和他離開，否則會把身邊的人，以及整座城市都毀了。」
「我是李橫豎。」對方簡短回答道：「周隊長告訴我有關於你們的事情。」
「一號它們呢？」
……
沒有等待回復，他自顧自地說下去。
徐向陽的視線透過姐姐捂住自己眼睛的手掌縫，看到孟正的屍體頹然摔倒，只留下後腦勺那顆多出來的「大腦」，還在像水母那樣漂浮在空中。
「對。」
李青蓮凝視著遠處通天立地的風柱，看著地表上的植被和土丘，被一點點挖去、颳走后，盡數卷上天空，目睹這雄偉壯闊的天災景象慢慢朝這邊迫近，她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
「這可……真是超乎想象。」
「……原來如此。」
竺清月確認了此事後，她輕輕嘆了口氣，揮揮手，將捆縛著對方身體的「線」鬆開。
竺清月和他一樣飄在空中，笑著感慨了一句：
徐向陽鬆了口氣，正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突然悶哼了一聲。
「他死了。」
答案當然是不行。
竺清月的反應真的很快，而且還有著幾乎能做到任何事的強大能力，她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他們如果還有東西想搞懂，就只能從眼前這傢伙的嘴巴里掏出來。
在這個當下，孟正已經死了。
林星潔突然就昏過去了，徐向陽只好抱著她，想方設法試圖讓她醒過來。
「欸？」
徐向陽面色沉重地點點頭。
李青蓮和_圖_書的臉色微微發白，不自覺地蹙起眉頭，她沒有從這殘忍的畫面上移開視線，只是在看了看面無表情的竺清月後，伸出手將自家弟弟的眼睛遮上了。
「哦……我們需要叫他幫忙嗎？」
……實際上，李青蓮現在也是這副德行，不過他可不敢嘲笑正一臉不爽的姐姐大人。
以及，現在，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變得不太重要。他的腦袋裡被那個最要緊的問題塞住了，無暇顧及其他。
「總之，先挺過這遭。」班長大人說，「之後的事情等之後在說。」
「星潔能力覺醒的過程和失控的過程，註定是同步的嗎？」
「嗯。這種時候，互相有個照應也好。」
班長大人瞥了一眼遠處屹立在荒野之上的巨大「女神」。
他連忙轉過頭去，背對著身後的世界，全心全意信賴著班長大人的能力。
班長大人驚奇地側過臉來——她現在是四肢垂落、脊背貼著網的狀態，這個姿勢看上去有點像被吊起來的鹹魚，十分搞笑，所以徐向陽真的忍不住朝她笑了。
「星潔在第一次接受記憶的時候，就特地搞出了大場面。他沒想到這是通過『捏造恐懼形象』的方式實現的，所以表現得很高興，而實際上是星潔騙了他。」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無盡狂沙中被掩埋的青石佛像」……聽上去還挺有意境。
「太好了。」
這時，徐向陽的耳朵動了動，突然說道：
徐向陽用手指輕輕撫摸著懷中女孩細嫩光滑的側頰，俯視著緊閉雙眼陷入沉眠的她，小聲卻肯定地回答道。
……
「好像是下雨了？」李青蓮一邊回憶，一邊用不太確定的口吻說道：「不過沒到半夜，雨就停了。」
但它現在卻被賦予了生命，活動起來。神像爬到洞口附近，用龐大堅固的身軀擋在他們頭頂。
徐向陽微閉眼眸，他一邊用通靈能力偵測外界，一邊回答道：
自然界的龍捲風威力驚人，能輕易地摧毀房屋、破壞道和-圖-書路，將途徑的建築物、牲畜、植被和人全都吸上天空，再拋落下來。
徐向陽點點頭，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上來吧，我帶你們離開這裏。」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倒下得就很突然；而罪魁禍首是誰，答案不言自明。
本來在星潔昏迷的時候，班長大人就已經及時住手了：無形的「線」原本是要繞過他的脖子、直接將他的腦袋割下來，現在卻只切入脖頸的一小半。
「是啊，雨停了。」徐向陽點點頭，「那是星潔乾的。」
「不過，在他還不了解真相的時候，曾經主動找上門來，打算勸說我們跟他走，你知道他說了什麼嗎？」
「是個很厲害的靈媒。雖然處於風暴中心，走得很艱難，但的確在朝我們這邊靠近。」
竺清月很快反應過來。
身後的風暴什麼時候會過去？
晦暗無光的天空，灰色的雲層低低垂落，如藤蔓蜿蜒，很快便被陡然成型后迅速生長到蒼穹深處的龍捲風攪碎，變成一片片連綿的絮狀。
徐向陽眯起眼睛，他抬起頭，看到上方是個鬍子拉碴的男人。
「呃。」
她向姐弟二人招了招手，提醒道。
風暴形成的表現，亦和數日前失控時的狀態如出一轍。現在，他終於能確認自己的猜測了。
徐向陽嘆了口氣。
「都這種情況了，還有人能到這裏來？」
「你是……」
「龍捲風變得更多了。我數數，一，二，三……這起碼有十道以上，不管前後左右，我已經看不見除了風暴以外的東西了，到處都是被吹起來的泥土。」
將這個過程持續下去，讓女孩在某個時刻想起所有，徹底覺醒成為完全的神媒，似乎就是孟正一直以來的目的。
徐向陽吐了口氣。
「向陽？！」
而在它們下方，徐向陽等人躲在利用能力迅速挖出來的土坑裡，周圍脆弱的泥土和地基岩層都用絲線反覆加固，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相當於避難所的空間。
它的色澤竟開始變得半透明起來，m.hetubook.com.com閃爍著忽明忽暗的光亮，像商店外頭的霓虹燈柱。一會兒后徹底消失不見。
直到背後撞見了看不到的東西，像是被漁網兜住的魚那樣動彈不得，這才停下動作。
一隻巨大的手掌覆蓋在坑洞邊緣，看上去像是一座古老神像的一部分。
總之，儘管將手指放在長發姑娘鼻子底下，還能感受到她平穩的呼吸，加之她神態安詳，看上去就像是在經歷一場美夢；但從「怎麼叫都叫不醒」這個角度來看，顯然不是單純的入睡。
林星潔的能力本質其實從來沒有改變過，徐向陽心想，或許所有的神媒身上都有著相同的性質，他們是遠境與現實的溝通渠道，是維持兩界脆弱平衡的關鍵性媒介。
竺清月的回答過去后不久，徐向陽突然覺得肩膀一松，腳下懸浮不著地，晃了兩下后，整個人直接原地飄了起來。
而眼前的風柱，明顯在破壞力上更勝一籌，就連地表都沒放過，任何事物都會被捲入其中，撕扯成零落的碎片。
「怎麼了？」
「有人過來了。」
徐向陽扭頭一看，被拿來當「肉牆」的邪靈們全都消逝了。他背後是漫天風土、一無所有的世界，強大的真空吸力差點讓他的眼球都飛出去。
徐向陽使用通靈，朝對方釋放了信息。
「她的超能力，怎麼說呢……當時失控了，暴走了，波及到了周圍，甚至將空中的積雨雲全都吹散了。」徐向陽搖搖頭，「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不得不逃跑。」
「到時候，她起碼能變得和那邊兩位一樣厲害。你想想，有這樣的大姐頭罩著你，你豈不是能在世界各地橫著走啦？」
不僅如此，纏繞起來的絲線甚至還起到了縫補傷口的作用，堵住了從破開的管口裡面噴濺出來的鮮血。
對於即使是在剛才那種緊要關頭都能保持微笑，無論面對多麼誇張的景象都表現得雲淡風輕的她來說，這可以說是難得的失態。
……然而，問題就在這裏。
……完全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和-圖-書情。
徐向陽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剛才，他親眼目睹了其中一道龍捲風的內部結構：
可是，結果還是沒能來得及。
「我讓它們滾蛋了。」班長大人擺擺手，笑著回答道：「雖然很弱，但畢竟是我的手下，還是捨不得讓它們就這樣毫無意義地死。」
「能撐住嗎？」
並且，星潔剛剛已經向大家形容過這一過程，記憶復甦的確就是以「夢」的形式誕生和實現的。
遠處的大氣擾動波及到了這邊的環境，周圍的風開始猛烈吹拂地上的塵土和礫石，它正逐漸變得鋒利起來。
從最輕柔的呼喊，再到迫不得已地拍臉蛋、捏耳朵、掐鼻子，全都沒起到作用——除了讓懷中女孩的臉蛋變得更紅潤了點以外。
「嗯。」
「就是這樣。」
「不，問題不是那麼簡單的。」
「哇。」
面對即將降臨到身上的天災，一號二號等等邪靈全都瑟瑟發抖，但它們還是堅持崗位沒有離開，庇護著身體下方的主人和她的朋友們。
天空深處開了個孔道，那種感覺就好像是洗手池上方的出水口，而地上的所有人、所有事物則都像是生活在洗手盆里的浮游生物，在巨大虹吸作用下，遲早會身不由己地被吸入到水管中去。
「其實，也未必是壞事吧。」
他聽見身旁班長大人的聲音一下子拔高，語調變得異常尖銳和慌張。
在他們尚不清楚孟正做了什麼的前提下——徐向陽猜測大概是用某種方式將所有的記憶全部交還給了星潔——然後，他的瞳孔迅速變得灰暗下來，腦袋低垂。
李青蓮在一旁插嘴。
至於所謂的「回憶」為何能起到刺|激能力進化的作用，似乎是因為林星潔成為神媒不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選擇，其真正成因與她的童年緊密相連。
徐向陽想起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孔洞」的那一頭，恐怕就是遠境；準確地說，是少女夢境中聯通的那片混沌之海。
徐向陽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臂被割裂出了兩道傷口，正在止不住地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