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溫聲細語的安撫很快令得宋長青內心的恐懼平息了一些,他還很疲累,在師父溫暖而有力的懷抱中,他的思緒彷彿回到了過去,逐漸擺脫了陰影,變得安寧。
他的手已經冰涼,不再像那時溫暖而有力,可帶給她的安心感覺卻從未變過,甚至更甚當年一些。
最重要的,她已經撬動了義字令的力量。
「沒有沒有。」
老道士走到近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摸了摸宋青小的頭。
「你留著就行。」
許久之後,宋青小才看著青衫老者,喚了一聲:
確認了大家都平安后,他似是疲倦極了,又閉上了眼睛。
他似是感應到了什麼,沒頭沒腦的說完這話,便睡得人事不省。
宋青小輕聲的說道,老道士聽聞孟芳蘭已死,臉上露出一種似是鬆快,又是解脫之意。
「我像做了一場惡夢……」
她短暫的放縱自己,將頭在老道士的掌心蹭了蹭。
可是無論她怎麼成長,在老道士眼中,卻依舊是那個需要他照顧的孩子。
她已經隱隱可以摸到入聖的邊境,只差一點點契機而已。
他已經是蒼顏白髮,人之將死。
還夢到師妹險些出了事,最終他為救師妹,被困在一個漆黑恐怖的無盡深淵中,與屍身相伴不知多少個歲月。
他年紀老邁,說到這裏,又像是恍惚了許久,接著終於想起了宋青小說的話,連忙搖頭:
一道長長的呼氣聲將三人之間的沉默驚醒。
「大師兄的神魂受損,但肉身已經得到了修補,此後回去,好好調養一段時間就行。」
孟芳蘭留下的這顆晶珠,是屠殺了沈庄無數百姓凝聚而成。
「長青……長青……」
只盼宋長青的歸來,可以撫平他失去了小弟子的遺憾,能夠令他後半生過得快樂安心。
宋長青幼時上山,也是他一手帶大的。
「做了惡夢不要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老道士看著二弟子頭上的白髮,生出愧疚之心,不由輕聲說了一句。
疲累、陰寒、痛苦等種種折磨了老道士多年的感覺一一褪減,取而代之的是體內像有無盡的力量,彷彿讓他回到了自己實力巔峰之時,渾身像有使不完的勁。
甚至因為有九幽之行的經hetubook.com.com歷,妖怪、屍鬼類對他會格外畏懼,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他剛剛恢復,還沒有徹底的清醒。
「是啊,老道長,您對沈庄有大恩,由您服食此珠,最好不過。」
「他受了不少的苦,需要您的開導陪伴。」
她眨了下眼,壓下心中的情緒,微笑著道:
好在師徒兩人如今身體恢復,將來還有很多機會彌補,這令得老道士心中好受了些。
眼前的一切如夢似幻,彷彿老天爺垂憐他從不做虧心事,臨死之前圓他一場夢境,使他可以安心的去。
他說話的時候,身體還在抖,老道士強忍內心的情緒,伸手將他接了過來,半抱在懷裡:
「無論是真是假,但能再見你師兄妹二人,也算我不虛此行。」
站在遠處的二弟子終於反應了過來,他一聽這話,不由很是開心:
「師父……」
「師父……」
「可我如今的修為,已經不再需要這些東西。」
宋青小指尖一彈,那血珠飛入老道士唇中,迅速隱沒於他的身體。
他感覺得出來,自己的這個弟子似是與當年相較,更加內斂、更加從容而自信。
這東西宋青小既然給他,肯定對他大有助益。
「這是您的。」
這十七年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場浩劫,但服食了孟芳蘭遺留的結晶之後,宋長青如同重塑肉身,將來可再度修行,速度會遠勝從前。
此時只是因為術法緣故,以及心情歡暢,所以強忍。
宋青小隨即手腕一轉,掌心之中出現一小顆殷紅如血的珠子。
但他全無怨言,在自己重病之時,仍勤勤懇懇的侍候在自己身邊,格外的孝順。
「這顆血晶珠,您受用是當之無愧的。」
「縱然是叫我立即死去,上天也是對我格外恩賜。」
宋青小搖了搖頭,輕聲的安撫他:
而這一點契機,恐怕在不久的將來就會達到的。
在宋青小印象中,他為人嚴肅,從不說笑打趣。
宋青小的目光也變得柔和,還未說話,卻感覺到懷中宋長青的氣息有了變化。
老道士一聽這話,愣了一愣,像是想要說什麼,宋青小卻以眼神將他制止:
老道士的目光順著她的動作看過去,那表情https://m.hetubook.com.com有片刻的怔忡,接著劇烈的顫抖個不停。
「當年,沈庄之中,因為我修為不足,使得您老人家失去了大師兄侍奉。」
「沈庄的人,也算是可以真正安息。」
老道士本不想要,可回頭見到二弟子擔憂的樣子,他一臉歡喜,欲言又止,卻因為習慣了聽從自己的話,不敢違抗自己的命令,而不敢像其他人一樣勸導出聲。
「更何況。」她頓了頓,隨即說道:
「我也不希望您與大師兄當年經歷生離,如今十七年後再見,卻又成死別。」
可是宋青小的目光與老道士相對望的剎那,老道士的眼中卻只有純粹的歡喜,不見半分怨意。
那血珠一入嘴中,聞不出半點兒腥氣,反倒滿嘴生香,彷彿一股熱氣直通神魂。
但宋青小又哪裡忍心他才剛與宋長青見面,師徒二人又再度分離?
宋青小的力量,比他想像的更加要強一些。
如今聽聞她已經死了,不免鬆了一大口氣的同時,想到沈庄那些死去的鬼靈,又沉沉的嘆息了一聲:
「長青他……」
「小師妹——」他喚了一聲,顫顫巍巍的伸出一隻手,像是想要去碰她的臉,接著眼角餘光又看到了面前另一個人影,接著本能反應比他的意識更快:
二弟子一聽這話,忙不迭的搖頭,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他夢到沈庄化為鬼域,出了一個窮兇惡極的女鬼。
「更何況師兄的身體還很虛弱,需要有人盡心照顧才行。」
此時完全不嫉妒大師兄和師父都有好東西,而是真心的替他們感到開心。
「師父,弟子回來了!」
珠子中的每一分力量,都是當年死於她怨念之下的冤魂。
「這是孟芳蘭死後遺留下來的東西,我一分為二,一半給了師兄,一半給您。」
好在他少年老成,人又懂事,不止不爭風吃醋,還願意照顧妹妹。
她還年輕,未來有無限可能,比他更需要這樣的東西。
她抱著懷裡的年輕人,深吸了一口氣:
他是深知老道士心事的人,也很為這個等了十七年的「老朋友」如今得償所願而開心。
「平平安安的回來了就行。」
無數積存的黑氣從他體內逸出,https://www.hetubook.com.com化為煞氣,被遠處的阿七招了招小手,引入體內。
此時卻心情極好,難得說笑兩句:
她擔憂從老道士的眼中看到責備,怪她遲遲而回,恨她當年的離別,使他失去大弟子后,獨自回歸。
縱然有孟芳蘭所遺留下來的結晶相補,但身處九幽十七年的時間,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場很長的夢魘,無論是魂魄、精神都嚴重受損。
吳嬸、吳妮兒母女、沈進峰一家,終於可以得到永遠的平靜。
宋青小卻搖了搖頭:
老道士已經看到了遠處的巨狼王,也看到了站在張守義身側的小和尚等。
他是親眼看到宋青小斬殺孟芳蘭的,一個九幽魔煞在她手中被逼得走投無路,最終現出原形,神魂俱碎,而她卻像是不費吹灰之力。
孟芳蘭既然能死在她的手中,證明她這十七年的時間內,修為肯定突飛猛進。
孟芳蘭的力量雖強,但對她來說,已經不足一提。
他睜開了眼,那眼珠已經不再渾濁,反而變得清明。
「我明白您的意思。」
不過宋青小卻並沒有提到這一點,她害怕自己說完之後,老道士若是得知她要再度離開,不知會有多傷心。
這一點血珠的力量甚至引不起她體內靈力的波瀾,對她來說僅只是略有進益,但對於老道士來說,卻能救命。
那些面對師父時的忐忑、不安,在他這輕輕的撫摸下,如同清晨的霧氣迅速散去。
老道士聽了這話,頓了一下,隨即放了心。
「師父——」
為了派遣寂寞,向張守義說起她的過往,以及偶爾向他們打聽有沒有感應到她氣息時,得知她音訊全無時,失落的樣子。
彷彿殺死孟芳蘭對她來說,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唔……」
他原本最擔憂老道士會死,如今見宋青小拿出此物,大師兄分了一半,竟能活命,說不定此物也能救師父一命。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些年來,他忙於完成當年的承諾,奔波于沈庄、法事之間,想替宋長青積攢陰德,思念小弟子,卻完全忽略了守在自己身邊的這個二弟子。
可他能看得出來這個二弟子的眼中的期盼,他也擔憂失去自己的「父親」。
他伸了手過去,和*圖*書才剛喚出聲,那熱淚便順著眼眶流了出來:
這個名字曾給沈庄帶來了兩場極大的浩劫,造成無數人慘死,使他師徒分離,窮凶極惡,罪大惡極。
二弟子見他一服用此血珠,整個人像是瞬間年輕了數十歲,不由又驚又喜,喚了他一聲。
唯獨麻煩的是他與孟芳蘭相伴的這十七年所生的心結,恐怕會花很長時間才會逐漸走出這個陰影。
手心手背都是肉,宋青小的歸來令他開心、滿足之餘,難免又開始為此時還未蘇醒的大弟子而擔心。
二弟子年紀雖長,修行的天分也不太佳,但他性情憨厚而寬仁,順從且又孝順。
「沒事。」
他醒了。
不遠處,被弔掛在半空的張守義見此情景,也是觸景傷情。
老道士怔了一怔,像是有所領悟,眼中閃過一道傷感,卻抱著宋長青哄著,彷彿沒聽出他話中之意。
這些年來,老道士每年收殮骸骨,超度亡靈,為沈庄做了許多善事,這珠子落於他口中,是他應得的善果。
話音一落,她才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將自己身體扭轉了個方向,露出被她半抱在懷中的身影。
「小師妹,師妹,別走,等大師兄睡一睡,睡醒之後,有好多話想和你說呢……」
珠身滾圓,軟得像粒水滴,散發著淡淡馨香之息,令人聞之而口齒生津。
他們身上的煞氣已經被阿七清理,看上去靈體都穩固了幾分。
他與天下許多愛子如命的父母一樣,恨不得將所有最好的東西交給孩子,唯獨將沉重、苦痛留給自己。
他沒有問宋青小這些年去了哪裡,為什麼讓他等了這麼長時間,還音訊全無。
她輕聲的喚了一句,這一聲便像是打開了老道士記憶的鑰匙。
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得出來老道士已經油盡燈枯,不久於人世。
他不知道這珠子的作用,可憑藉神識,卻能感應到血珠之中蘊藏的龐大力量,他不願意伸手去接,想要留給徒弟。
老道士原本即將潰散的三魂七魄在這股力量之下再度重聚,白髮轉青,臉色由黑轉白,繼而變得紅潤。
確定了掌心下的孩子是真實的存在後,老道士將期盼的目光落到了宋長青的臉上。
不遠處的張守義聞言也跟著勸道:
那雙眼https://m•hetubook.com•com睛睜開,不再像先前乾癟枯涸的樣子,反倒像是清澈的溪流,映出她的身影。
「師父能看到你們兩人平安回來,不知有多開心,縱然給我人蔘果,也絕不肯換的。」
那珠子約摸黃豆大小,通體透亮帶著蓬勃生機。
他像是在哄年幼的孩子,伸手在宋長青的後背拍了兩下。
宋青小的眼睛微微有些酸澀,點了點頭,輕輕應了一句。
隨著太昊天書內的字令力量被接連引動,一股強大的力量遊走於她周身。
老道士沒有責備,他就像是一個久等孩子歸來的父親,只強行克制內心的情緒:
「給我幹什麼?」
他夢到自己與小師妹有生死大劫,夢到沈庄出了事,吳嬸上山求救,師徒三人下山之行。
可惜他年歲不大,又養了宋青小,此時他的目光便大多放在小弟子身上,有些忽視了這個大弟子。
老道士見宋長青未醒,臉上的笑容逐漸又化為擔心。
「二師兄。」
一個似是沉睡的年輕男人被她抱在臂間,眼皮顫動著,似是即將蘇醒。
她全無先前斬殺孟芳蘭時的冷酷,順從的任由那一隻蒼老的手落在自己的頭頂,如同當年前往沈庄之時,老道士想要安撫她時,摸她腦袋時的情景。
老道士覺得虧欠他良多,此時將他抱在懷中,不免又感傷淚垂,為他這些年的遭遇而心痛不已。
「可……」
宋長青的出現,如在老道士心中掀起颶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二弟子身上跳下來的,蹣跚著踩著廢墟之石,往二人前行。
從張守義的口中,宋青小得知自己一去十七年,老道士為了當年的承諾,獨自收斂屍骨;
彷彿他的心胸之中,只記得此時相聚的開心,完全不記得等待的苦悶。
佝僂的背脊挺直,如同宋青小大夢之中,第一次見他那會兒。
十七年來,他除了思念兩個徒弟之外,最擔憂的就是這個魔頭逃離沈庄,為禍天地。
阿七恢復和尚之身,隱匿了魔神之體,將被垂掛起來的張守義以及亡靈軍團的人一一放下地。
「如今,我將大師兄完整的歸還給您。」
他甚至口不能言,身體抖個不停,只是發出「啊啊」的聲響,催促著同樣驚呆的二弟子前行。
「這些年,也苦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