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一盤大棋

好半晌后,多爾袞幽幽說道:「平西王,聽說你的長子戰死了?」
多爾袞這一句話,算是對今天的這次失利給定了性。
阿濟格又問道:「那我問你們,這趟來大沽口我們究竟幹嗎來了?」
「回主子,奴才的長子吳應麒已經過繼給家兄。」吳三桂答道,「不過此子確實在今天下午為大清捐軀。」
「吳應麒,追贈一等精奇尼哈番,等將來平西王有了孫輩,可從諸孫中擇其一承襲吳應麒之一等精奇尼哈番爵位。」
意思就是,你吳三桂、夏龍山還有吳應麒都已經儘力了,出擊的兩營綠營兵也已經儘力了,之所以最終戰敗,實在是因為對手太狡猾、太厲害。
不過吳三桂的眸子里就只有多爾袞,就連坐在多爾袞右首的福臨他都沒注意到。
正要往裡走時,兩排巴牙喇兵卻陡然上前一步攔住去路。
洪承疇等幾個鐵杆漢奸也是面面相覷,一時間有些看不準。
意識恢復,但是眼皮卻很沉,怎麼也無法睜開。
這是老汗定下的規矩,吃了敗仗必須受罰。
吳應麒卻已經聽不到。
……
很顯然,代善、濟爾哈朗等八旗貴族已經意識到了危險。
「醒了?」出現在吳應麒視野中的是兩個穿著「白衣」的男子,而且兩人的白衣上都是斑斑的血漬,其中一人手裡拿著鋸子,正在鋸他的右小腿。
福臨剛要開口,腦海中卻又想起額娘的囑咐,便又咽了回去。
再然後就聽到兩個人在說話。
「一個逼他們同意修改八旗制度的好機會。」侯方域陰陰一笑又說道,「他們若是不同意修改八旗制度,就讓他們去碰閻應元這顆釘子。」
「怕是沒安什麼好心。」侯方域說,「大沽口之戰若是順利,他們可以分一份戰功,可若是大沽口之戰不順利,他們就能藉機為難主子您。」
不過如何處置吳三桂和關寧軍卻是個問題。
看到這,吳三桂突然反應過來,原來多和*圖*書爾袞是在藉機下一盤大棋,而他、夏龍山還有關寧軍不過是他的棋子而已。
這難道不是賞罰不公?八旗將士知道了此事難道不會有意見?
只不過,連多爾袞也沒有想到,第一個跳出來硬剛他的居然會是阿濟格。
「這恐怕不行。」阿濟格道。
盛名之下果然無虛士。
說到這一頓,吳三桂又連連叩頭道:「遼西將士真的已經儘力,今日作戰失利,全都是奴才一人之過錯,是奴才太過於輕敵了。」
吳三桂押著夏龍山走進大帳,只見裡邊聚集了不下五十人。
閻應元守城的花樣百出算見識了。
「不要鋸我的右腿,我不要截肢,不要鋸我的右腿!」
也正是因為這,行將就木的代善也坐不住,拖著病軀站出來。
「可是為什麼挑大沽口呢?」阿濟格還是不解。
看到這,代善和濟爾哈朗險些笑出聲。
侯方域卻是豁出去了,反正他現在是個殘缺之人,又有何懼哉?
「攝政王,末將沒臉起來。」夏龍山一臉羞愧的說,「你還是下令斬了末將吧,末將愧對攝政王的信任,更加愧對大清。」
多爾袞忽然回頭看著福臨問道:「皇上,你覺得如此處置妥否?」
對於一名武將來說,這簡直比直接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兩個眼睛也已經失去焦點。
同一個媽,怎麼就生出了你這麼個蠢貨?
首戰告負,多爾袞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
再然後吳應麒就感覺到自己的右腿好像正在被什麼東西牽拉著,一會牽過來,一會又拉過去,具體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按照規矩,吳三桂和關寧軍肯定要挨處罰。
好半晌,大帳內才傳來多爾袞聲音:「讓他們進來吧。」
……
「不要,別鋸我腿,我求求你了。」吳應麒魂都被嚇出來。
「不知道上頭的人是怎麼想的。」
對於代善、濟爾哈郎等人的到來,多爾袞本來是充滿忌憚的,https://www.hetubook.com.com可是侯方域這麼一說他就立刻變得期待,這些人來得真挺及時。
就在多爾袞沉吟之際,曹爾玉匆匆前來稟報:「主子,和碩鄭親王、和碩禮親王、和碩英親王還有多羅貝勒、溫簡貝子等全都趕過來了。」
「有這功夫我還不如坐下來抽袋淡巴菰。」
代善蒼老的臉上掠過一抹狠厲,又接著說道:「老十四若執意不從,那就收回他的皇父攝政王封號,若是再挑事就剝奪他的睿親王爵位。」
「平西王,請起。」多爾袞親手將吳三桂攙扶起來。
「老十四?」阿濟格笑道,「這回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一向眼高於頂的老十四居然親自到半道迎接我們。」
兩排巴牙喇兵這才收起明晃晃的斬馬刀,退回到原位。
多爾袞陰惻惻的看著吳三桂,彷彿要看進他的心裏去。
「主子!」吳三桂噗嗵一聲跪倒在多爾袞跟前,痛哭流涕道,「今天下午這一戰,真不是我們遼西的將士貪生怕死,實在是敵人太過於狡猾。」
「侯方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多爾袞果然來了興緻,「什麼機會?」
但表面上,多爾袞卻是雲淡風清波瀾不驚。
唯一的懸念就是,處罰得重一點還是輕一點,這個是可以變通的。
拉鋸聲?自己的右小腿被牽拉,麻沸葯?截肢手術?吳應麒的腦子裡逐漸的將這些零散信息串起來,突然之間就反應過來。
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一般,
隨即他又把目光轉向多爾袞,他會怎麼應對?
吳應麒從昏迷之中幽幽醒轉。
最外面的兩個巴牙喇兵更是抽出斬馬刀架在吳三桂脖子上。
「嗯?」多爾袞臉色瞬間垮下來,「他們過來做什麼?」
吳三桂押著五花大綁的夏龍山來到多爾袞的大帳門口。
多爾袞無論想要做什麼決策,都必須獲得多數人的同意才行。
「有老汗定下的規矩在,由不得他們不和*圖*書同意。」
「夏龍山,賜爵三等精奇尼哈番。」
聽到這話,洪承疇的臉色微變,心說以前倒真是小覷了這個侯方域。
代善說道:「老十二,我們可是說好了,得統一口徑。」
與此同時,在衛河南岸的官道上。
當天晚上,數十枝羊脂火把將多爾袞的中軍大帳內外照得亮如白晝。
「為了強化八旗議政制度。」濟爾哈朗說道,「今後不光是大清朝的大政方針,還是行軍打仗,都得八旗貴族共同決策。」
「因為皇上在大沽口,太后卻不在。」代善說道。
直到這時候,吳三桂和夏龍山才一臉震驚的發現,大帳內居然站滿了八旗貴族。
隱約可以聽到滋滋的拉鋸聲,好像是有人正在用鋸子在鋸木頭。
如果再放任多爾袞改革軍制,八旗貴族就將喪失全部實權。
「皇阿瑪,兒臣什麼都不知道。」福臨連忙說,「這次就是來學習的。」
福臨冷眼旁觀,眼中不禁掠過一絲茫然之色,這是什麼路數?夏龍山和吳應麒明明吃了敗仗,按大清律令,敗了就是敗了,必須得受罰,怎麼反而賞賜?
「我知道。」阿濟格一臉沒心沒肺的說,「我會按照之前商定好的辦,畢竟你們也是為了我英親王府好,這點我很清楚。」
隨即又轉身攙扶起夏龍山,說道:「夏總兵也請起。」
不過要說心情有多差,那也未必,因為今天這場敗仗未必就是壞事,正好可以藉機讓八旗滿洲、八旗漢軍還有綠營引以為戒。
「老十二你不明白,有些事錯了可以回頭,有些事卻回不了頭。」
三人身後,則跟著固爾瑪琿、勒克德渾以及其他的貝勒貝子。
「不要!」吳應麒一下睜開眼睛,驚恐的大吼起來。
多爾袞輕輕頷首,隨即目光轉向大帳中肅立的八旗貴族,森然說道:「連一位十歲的稚子尚且懂得勤學不輟的道理,可我們大清的有些貴族卻因為過慣了驕奢淫逸的日子,就變得不m.hetubook.com.com思進取,自己不想進步也就罷了,還不讓別人進步,更不讓大清進步!」
多爾袞這個定性,其實也是為了自己開脫,畢竟八旗貴族可都在大帳里。
「主子!」吳三桂對脖子上的鋼刀視而不見,高喊道,「奴才吳三桂有下情稟上!就算是死,也要死個明白!」
「老十四,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阿濟格板著臉道,「誰變得不思進取了?誰又攔著不讓誰進步了,又有誰不讓大清進步了?」
右小腿一旦被鋸掉,他這輩子就騎不了馬打不了仗了。
很顯然,多爾袞是想藉機震懾甚至收拾八旗貴族。
「是殺是剮,奴才都絕無半句怨言,只求主子饒恕遼西將士。」
吳三桂為什麼要替部下攬責?在收買人心?
「老十四和老十五肯定不同意。」
稍稍一頓,又道:「傳朕旨意,今日出擊之綠營將士,倖存者賞羊肉兩斤,銀五兩,陣亡者賞撫恤銀十五兩!」
「二哥,你都這一把年紀了,何苦走這趟。」阿濟格搖搖頭說,「老十四想折騰,那就由得他去折騰,等他吃了虧受了挫,自然會回頭。」
多爾袞卻恨不得一板磚將阿濟格拍死。
「夏總兵,你沒有愧對任何人。」
你不過是個奴才,居然敢妄言主子?真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
「今日下午之敗,非戰之罪,乃敵將太狡猾之故耳。」
……
「攝政王。」夏龍山聞言感激涕零。
如果一輩子當個奴才,還怎麼報仇?他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報仇。
曹爾玉也是一臉震驚的看著侯方域,心說這種話你也敢說?
當下多爾袞笑著說道:「走,你們隨朕前去迎一迎這些人。」
多爾袞已經下了井闌。
「沒事,一會就好,你忍著點啊。」那男子還寬慰一句。
正說話間,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現了一大群八旗騎兵。
「英親王,禮親王說的沒錯,改革八旗制度非同小可。」濟爾哈朗皺著眉頭說,「八旗議政肇始於https://www.hetubook.com.com八王議政,乃是老汗定下來的規矩,這也是為了我大清的千秋萬代著想,又豈能說改就改?八旗議政若是也被改掉,那大清還能算是大清嗎?」
叔父攝政王兼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來了,和碩英親王阿濟格來了,甚至就連和碩禮親王代善居然也來了。
再然後,吳應麒就聽到嗒的一聲,卻是右小腿骨掉到地上。
除了多鐸、多爾袞以及福臨,八旗滿洲的旗主基本都在這裏,按照老奴確立的部落議政制度,這些人就是建奴的決策層。
此外還有許多郡王貝勒及貝子。
「主子若是非要降罪,只管處罰奴才一人便是。」
這話一出,福臨、洪承疇等人的目光便齊刷刷看向侯方域。
當下侯方域又接著說:「主子,這對您來說又何嘗不是一個機會呢?」
「好了。」另一個白衣男子寬慰道,「我們這就替你縫合傷口,不過接下來能不能保住性命,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有那麼嚴重嗎?」阿濟格對此不以為然。
兩人剛一進帳,幾十道目光便齊刷刷看過來,神情也是各不相同。
除了多羅豫郡王多鐸,其他八旗貴族幾乎全到齊。
「奴才謹替吳應麒,叩謝主子隆恩。」吳三桂則是潸然淚下。
濟爾哈朗、代善還有阿濟格正在並駕而行。
代善和濟爾哈朗鬆了口氣。
代善語重心長的說:「老十四現在所做的事是要傷及大清根本的,一旦做錯了那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福臨若有所思的看著吳三桂,這算什麼?
多爾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這法子果然極妙!
「行了,別廢話了,抓點緊吧,一會兒麻沸葯的藥效就要過了。」
多爾袞輕輕的拍了拍夏龍山的肩膀。
兩排二十多個全裝慣帶的巴牙喇兵肅立在大帳門口,左邊的巴牙喇兵身披明黃色鑲紅邊的棉甲,右邊的巴牙喇兵身披白色棉甲,就像兩排門神。
「讓我們給這些狗腿子做截肢手術。」
阿濟格,你真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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