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毛揚了揚,趙礪所言,就這句話,是真得其心,順其意。慢慢地坐直了身體,劉承祐認真地打量著趙礪,眼神微飄:「知道,你不畏權貴,面君直言,彈劾史弘肇,朕是如何看的嗎?」
「謝,謝陛下。」趙礪起身,仍緊張著,由於車駕的顛簸,差點一個踉蹌在君前失儀。
過鄭州,距離開封也就不遠了,這條路,劉承祐差不多也走熟了。
趙礪立刻拜道:「臣謝恩!」
劉承祐擺了擺手,沉聲道:「自唐季以來,天下亂了幾十年了,禮樂崩壞,綱常不振,朝廷權威受損,這監察一事,而今更是形同擺設,幾無威信可言。在洛陽,你一個小小的侍御史,敢在朕面前,力訐權貴,卻讓朕頗感意外。」
眉目之間湧出了點忐忑的情緒,趙礪埋下頭,低聲道:「臣不知。」
「倘若朕是個昏君,抑或大權旁落,你的性命,乃至你家人的性命,可就難保了。」劉承祐看著他說道。
在鄭州,經過與軍m•hetubook.com•com政長官景范的一番交流之後,為了避免激起民變,劉承祐即下一詔,應諸道州府縣鎮,征繳稅賦,一律不得暴征苛聚,侵擾鄉民。另,稅錢不足者,可以等值糧米充抵。
驟聞其言,趙礪雙眼之中恍過愕然,臉刷地一下便白了,縮著身體,埋得更低了。嘴唇顫抖著:「臣,臣……」
抬眼恭敬地看了看御輦,趙礪深吸了一口氣,心中的感受格外複雜。這皇帝太聰明了,伴君如伴虎啊。不過,皇帝若不英明圖治,豈能他輩用事奮進的機會。
「風聞言事,以直邀寵!」冷淡的評價,直接從劉承祐口中吐出。
見狀,劉承祐又輕聲呢喃著:「當然,朕若真是個昏君,你恐怕也沒機會見到朕了……」
「是!」趙礪埋頭應道。
不過,田畝里產出再少,該繳的稅收還得繳。官府的差吏已開始下鄉進村征糧收稅了。雖然劉承祐前下詔,秋稅十月一日起征,www.hetubook.com.com但是在縣鎮村莊一級,早早地便開始了。
車攆上,劉承祐又慢慢地躺下了,閉目養神。
在收稅一事上,出了不少亂子。如今大漢朝廷,政權連下縣都做不到,更遑論下鄉鎮了,再加缺少可用的基層官吏,在收稅上,基本只能督管州府一級了。而在具體執行方面,由於缺少監管,官與民之間的問題很多。
「朕沒有處置史弘肇,不知你是否失望?」掃了幾眼,劉承祐突然問道。
御輦暫停,當趙礪下車,踩到地面上時,是真一個踉蹌,很沒形象地摔倒了。被一名士卒扶起,哪怕踩實了,兩腿還不禁發軟。
劉承祐的靠姿愈顯慵懶了,收回目光,問:「看你性情雖烈,卻也不是太迂腐,既然知道彈劾鄭國公等人,可能禍及家人,為何要冒險進諫?」
聞問,趙礪嚴肅道:「臣觀西京政糜,已到不得不整改的地步,為國為民,顧不得許多!」
聽劉承祐娓娓道來這一番話,和-圖-書趙礪懸著的心,也慢慢放下了,不過仍舊躬著腰,拱著手。
「臣在。」
只是如此,又要考驗官府了,不過,如今劉承祐的權威正處在一個上升期,已經不似初登基那邊,每降一詔,都要顧慮州縣官吏敷衍了事。
「起來吧!」看趙礪被嚇得不輕,劉承祐掰了掰盤著的腿,讓自己坐得更穩,神色間恢復了平日的泰然。
「陛下言重了!」趙礪不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而針對於此事,劉承祐也意識到了,選材培養一支效忠於皇帝與朝廷的官僚隊伍,已是刻不容緩。另外,監察系統,也亟需重建。
就在前不久,進京述職奏事的成德軍副使張鵬在南下經過大名府時,便因言惹怒高行周,被其索拿起來,正向朝廷請奏殺之了。
聞問,趙礪認真地想了想,面上不由露出點苦澀,晃著頭:「以鄭國公的處事方法,臣恐怕是難以保全了。貶官流放,或許都是好結果了,甚至牽累家人……」
「倘若朕將你留在和圖書洛陽,你可知道,你會是什麼下場?」劉承祐問。
「如此說來,朕召你入東京,以為殿中侍御史,可是不小的恩德了。這恩,你可認啊?」劉承祐悠悠問道。
「趙礪!」御輦上,劉承祐靠著寬枕,淡淡的目光掃著這名御史。
趙礪坐在車攆口子的一張小凳上,身體緊繃,顯得很緊張的樣子。他一家幾口人,「稀里糊塗」地被拿著皇帝詔制的禁軍士卒召至軍中,隨行東往。好幾日了,終於再度收召,竟然榮幸得以登上御駕問話。
聽其言,劉承祐臉上不禁湧起一道笑容,以一種略帶嘲弄語氣,自言自語道:「大漢立國不滿兩年,朕繼位更是才半載,未曾想到,在西京洛陽,還有一名朕從未聽過八品小官,心憂國事,盡忠而忘己安危,卻是難得啊……」
「你便好好當你的言官諫臣吧!希望到了東京,其志不改!你說話,雖然不中聽,但若能起醒目悅耳之效,對朕,對國家,也是好事!」抬手,動了動指頭,劉承祐吩https://www.hetubook.com.com咐著:「退下吧!」
剛烈或許是真,迂直卻不盡然,在這個武夫當道的時代,真正迂腐的人,是活不長的。
校吏的作風粗暴,只是其中很小的一方面。當然,想要順利地征糧收稅,必要的強硬手段也是避免不了的。
過洛陽之後,自是一路坦途,沿路劉承祐還偶爾輕騎以察民情。中原地區收割得相對較早,秋收已然接近尾聲,那種豐收忙碌的景象,暫時是看不到了。經粗略觀察已知,受前番旱情擴散的影響,糧食歉收得厲害。
而今,朝廷收稅,百姓還是以錢繳納。劉承祐這道政策,也是抱著惠民的想法。王章定的稅,已然很重了,正處錢荒之時,給百姓直接用糧充抵稅收,可免其為籌稅錢,賤賣糧食,解民之大苦。
言語間,劉承祐注意著趙礪的表情,局促間又帶著一絲坦然。
出乎劉承祐意料的,趙礪搖了搖頭:「臣只是一言官,進諫勸告,只為盡責醒陛下耳目,如何處置,幾憑陛下意志,臣不敢多言,更不敢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