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陶谷聞言,精神一振,注意到其人有些諂媚的笑容,有所意動,但一咬牙,還是連連擺手:「不!不!不!」
而果然,其言落,重回南唐中樞拜相的馮延巳站了出來,瞥了韓熙載一眼,淡淡道:「韓侍郎屢出此言,那便請說明,北漢動機如何之不純,包藏何等禍心?」
陶谷打心裏,羡慕金陵之繁盛,風光之秀麗,還有美人之娉婷。當然,那是一種帶有徵服欲與破壞欲的羡慕,身為大漢天子的近臣,陶谷還是牢記自己的身份,屁股還不會歪。
言罷,沉默起來,神情疑慮,似在琢磨起接下來的打算。
隨使在旁聞言,不由拱手請教道:「陶公,我們南來金陵,已有月余,使節詔命,既已達成,為何還於此逗留?」
「呵呵……」馮延巳笑了:「在老夫看來,韓侍郎這是長北漢志氣,而滅我大唐威風啊!自前次出使以來,似乎就時時畏懼北漢吶!」
「陛下,千萬慎重啊!」
而偽唐君臣,也就此事,進行過幾次討論了,一如往常,分為兩派,北來士人集團與江淮官僚集團。只是這一回,向來主「進取」的北人集團支持拒絕,南人卻主張同意,趁機拿下湖南。
「只是什麼?https://www.hetubook.com.com」陶谷有些疑惑。
「遵命!」馮延巳趕緊應道。
陶谷原想,南唐君臣,或會動心,或會拒絕,或者會遲疑,卻沒想到能糾結這麼久,還沒議出個結果,以答覆北漢。
「哎……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得再求見唐主!」陶穀道。
「韓侍郎所慮,不過北漢藏有陰謀!」說著,馮延巳瞥了韓熙載一眼,繼續道:「然而,臣等以為,不管北漢對湖南又何等謀算,其畢竟遠在中原,相隔于荊南三州。其動兵,為勞師遠征,我大軍在南,輕易可制之。北漢在澧州僅屯兩千兵馬,便足見其心虛。以臣料來,北漢出此議,只怕是想借我大唐之力滅楚,而後趁機分一杯羹!」
聽完,韓、馮二人的話,李璟又一次陷入了糾結之中,看看馮延巳,瞧瞧韓熙載。
在陶谷于館驛饑渴難耐,坐立難定之時,金陵宮城,後宮殿中,一場宮廷御宴,已至尾聲。歌舞笙簫,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君臣聚宴,飲酒作詩,李璟始終興趣盎然,提及近來讓他猶豫之事,不由嘆了口氣。重重地咳嗽一聲,將幾名臣子有些散亂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問道:「hetubook•com.com諸卿,北漢所議,已經拖了許久了,總要給個回復,大唐究竟當作何決策?」
進入初春的南國,復甦之風溫養大地,作為江東地區最為繁華的都邑,金陵已提前從寒冬中恢復過來。
「是!下官多嘴了!只是……」見狀,隨使面露遲疑。
這般下來,愈感日子難熬,沒有紅袖添香,作詩填詞都甚覺乏味。也就只有在唐主幾次相召進宮宴請之時,他才能藉機稍微感受一下南唐宮廷奢靡享受。
在邊上,見李璟委馮延巳,韓熙載心中頓生不妙之感。
「莫非,朝廷另有機宜秘授?」隨使問道。
如此,反倒苦了陶谷了,整日閑居賓館,飲酒品茶。秦淮的青樓楚館,對他的吸引依舊,只是礙於臨行前天子的那番「閑談」,讓他腦子裡始終繃著根線,不敢恣意。
勾連城池內外的渠水緩緩涌動,一群白鴨撲蹼而動,在主人家的池塘里嬉戲覓食,嘎嘎作響。隔著水柵,是絡繹不絕的諸類南船,負重不一,穿梭於市坊。
「臣以為,如能應其邀,盡取楚地,就算分他些許州縣,最終也是我口中之食,何以懼之?」
提及此,馮延巳笑了,應道:「據聞,那陶谷,客居賓館,正和*圖*書自難熬吶!」
自從去歲冬,出使金陵,已有一月,正常的禮節往來,當然沒有任何問題。當然,作為重點的「分楚之議」,自陶谷提出之後,便沒個結果了……
忍住衝動,重重地嘆了口氣,讓隨使退去。命驛吏上酒,自斟自飲,至微醺,取來筆墨,晃晃悠悠地走至邊上,于房內牆壁上提筆寫下:西川狗,百姓眼,馬包兒,御廚飯……
此時,李璟一開口,韓熙載站了出來,沒喝多少酒,兩眼清明,朗聲道:「陛下,北漢虎狼之國,突出此議,必然動機不純,包藏禍心,與之相謀,無異於與虎謀皮,萬望陛下慎重!」
韓熙載雖則有意識,有危機感,但真讓他直言北漢意圖何在,也不好亂猜。
獨坐席案,命人館吏奉上茶具,準備好炭火,把唐主李璟所賜良茶取出來……召來隨使,自己動手,兩人對坐而品,兩三壺濃茶,變為淡水,這時間也就磨過去了。
「只是下官風聞,金陵坊間,近來都在議論,我朝欲與南唐聯合,共分馬楚之事……」
「陛下!」馮延巳鄭重朝李璟一禮:「馬氏兄弟內亂之後,國力大減,民弱兵疲,而馬希萼奪位以來,驕奢淫逸,政亂令昏,寡恩于下,既惹民怨,且失和_圖_書兵心,已是速亡之國。大唐擁兵十萬,近在咫尺,縱無北漢倡議,臣等也欲建議陛下出擊,一舉奪下楚地!」
「冬去春來,客居孤館,清茶淡飲,這般日子,不知還要多久吶……」陶谷忍不住感慨道,面上盡顯乏味。
李璟對馮延巳說道:「馮延卿,勞你私下設宴,請那陶谷一敘,再探探此人的口風!」
被這般譏諷,以韓熙載的傲氣,頓時心生怒意。不過被他生生忍住了,不與馮延巳強辯,朝向李璟,言辭懇切道:「陛下,臣一己之志氣是小,大唐社稷安危是大啊。兵者國之大事,事關存亡生死。閩地至今未定,吳越又時于背後襲擾,豈可再貿然插手湖南。北漢既提此議,必然著重關注,在其虎視之下,大唐豈能輕易吃下?」
陶谷秘受之機命,可不一個隨使小吏知道的,見其問起,陶谷搖搖頭,道:「老夫自是有難言之苦衷啊!」
良久,李璟突然問道:「漢使陶谷呢?」
陶谷豎起手指,朝他點了幾下,以一種警告的語氣說道:「你既有所猜測,需知有些事情,不當多問!」
對於陶谷的某些習性,隨使還是有所耳聞的。
站在賓館的閣樓上,憑欄而眺,陶谷很有派頭地捋著他的鬍鬚,暗暗對比著東京與金陵https://m•hetubook•com•com。在陶谷看來,論市井之繁榮,物產之豐富,當下的東京還比不上金陵,至於百姓的生活水平則更加比不上了。
興緻一來,便有人重提舊事。吃飽喝足,是該議一議國事了。
向來主張積極進取的北方士人領袖韓熙載,此番卻極力勸阻南唐動兵,還是很出人意料的。在陶谷初來提此議時,便首發反對,態度堅決,秉其意志,與朝臣相爭,激烈的爭執都有幾次了。
「請陛下萬勿錯此良機!」
這個時候,隨使卻帶著一點討好的笑容,問道:「陶公,此間賓驛,甚是無趣,要不要下官小作安排,以作娛情?」
「僅盯著偽唐君臣之間,卻未顧及市井!」想了想,陶谷恍過神,先是搖頭,旋即大笑:「偽唐君臣如此不密,軍國大事,議至民間,豈是我朝對手?」
正欲轉個彎子勸解,卻聞馮延巳繼續道,言語間已帶有譏諷:「幾年前,韓侍郎還極力主張對外擴展,開疆闢土,整日以北伐中原,還都長安為志?如今卻是怎麼了,莫非志消氣短了?馬楚生亂,偌大一片土地,就在大唐嘴邊,張口即食,卻如此膽怯,實令人不齒吶!」
「什麼!」陶谷驚了,有點不可置信:「朝廷秘事,竟已泄露至民間?」
「陛下,機不可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