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榻緩了緩,李璟看著馮延巳,說道:「馮卿,這些時日,朝中臣僚,屢次向朕請命,說李德明罪惡滔天,背君叛國,讓朕殺了他!你如何,看待此事?」
李璟強打起精神,讓宣。馮延巳小步入內,一身風塵僕僕,不待其見禮,李璟急問道:「江北形勢如何?北漢可曾撤軍?」
「朕若英明,何以致國家,衰敗至此?」李璟自嘲。
「不過偶得閑暇,興緻所來,登山越野,以探小徑罷了!」在安守忠的引導下,劉承祐慢悠悠地朝關內走去,說道:「未曾想,差點為你在山中布置的官兵所虜!」
望見一身黑袍,頭頂幞頭,腰纏玉帶的威儀青年,安守忠趕忙迎了上來,拜道:「末將安守忠,恭迎陛下!」
聽此訊,李璟似乎有些無力地擺了擺手,吩咐著:「傳詔,將李德明斬首棄市,由燕王監斬!」
「謝陛下,末將等只是盡職事罷了!」安守忠說道。
金陵宮城之內,澄心堂。這段時間,李璟一直安養於此,不理朝政,幾乎不見任何人。他是真病了,也是心病,思及這段時間以來的喪國辱權,搖尾乞憐,胸中鬱結,心頭感傷,難以言說。
說著,徐弦當即欲轉身而去,見狀,韓熙載酒當即便醒了,喚住他的同時,也和圖書命人撤去歌舞。
親自引導其落座,韓熙載苦笑道:「國家苦難,我豈能不知,為人臣者,又豈不痛徹心扉?然而,事已至此,嗚呼又有何用?而況,我還待病家中,何日能出府,都還得等待宮中招旨!」
「當此之時,穩定人心,才是首要之事。安民撫軍,還國家以寧定,復百姓以耕作!爭端此事,只是廢朝政,亂人心之舉罷了!」韓熙載說,頭腦看起來,仍舊清醒著。
「陛下不是在縣城嗎?怎麼繞到北關來了?末將初得消息,實在詫異!」安守忠恭聲問道。
「我朝死傷之將校士卒,都尚未來得及撫恤,卻要籌措錢貨,以償歲貢,呵呵……」韓熙載的語氣中,難免憂傷。
「免了!」劉承祐一擺手,掃了安守忠兩眼,說道:「你這清流關守備,做得不錯啊!」
徐弦則道:「付出了這般大的代價,方才求得罷戰,而今所求者,便是不出差錯。」
「陛下,馮相公渡江歸來了,請求覲見!」內侍通稟。
暢談之間,探路警戒的衛士,如履平地般奔回,朝李繼勛稟報著什麼。劉承祐察覺到了,當即問道:「出了何事?」
聞言,打起些精神,徐弦語氣苦澀地說:「江北已徹底拱手讓出,划江而治,https://m.hetubook.com.com江防軍隊,已陸續撤到南岸。眼下,朝廷正忙著籌集歲貢,徵調人口,與漢軍交換俘虜……」
……
「和議未定之時,為何不死諫?」韓熙載卻是頗為不屑:「到如今這個境地,卻請殺區區一李德明,不是讓陛下為難嗎?」
「陛下請!」
韓府,韓熙載這回是真病了,心病。自媾和定議之後,他已然在府中待了十幾日,足不出戶,耳不聞府外事,從君命,盡心安養。
來人名叫徐弦,官居御史中丞,是少有同韓熙載這些北來官員友善的江南士人。十歲便作文,素有才名,與韓熙載齊名,人稱「韓徐」,與其弟徐鍇並稱「江東二徐」。
「給他,給這干強盜!」李璟有些激動,又有些畏懼,最後嘆了口氣。
「走!帶朕看看這清流關防備!」劉承祐道。
這段時間,馮延巳基本逗留于江北,與一些唐臣,協調江北州縣城鎮交接之事。聞問,馮延巳當即開口,以安其心:「回陛下,漢軍已然北撤過半,其所征民夫,大部也已北返!」
「哎!」徐弦則說了句實話:「簽下此等敗國之約,犯了眾怒,民怨沸騰,總需一個宣洩的目標。」
聞此言,馮延巳眉頭稍微皺了下,注意了下李璟的https://www.hetubook.com.com神色。分明注意到,李璟語氣雖則猶疑,面色沉凝,但目光閃爍,分明有些憤恨之態。
在北漢有序接收江北,並從容撤軍的過程中,金陵這邊的紛擾與喧囂,非但未有抑止,反而甚囂塵上,日益劇烈。
似乎明白了韓熙載的意思,徐弦告退而去。待其退,韓熙載坐于案后,沉思幾許,默然一嘆,吩咐著,繼續起歌舞……
「陛下英明!」馮延巳說道。
聽此言,安守忠嚇了一跳,趕忙道:「麾下衝撞御駕,當死,請陛下治罪!」
聽其言,徐弦當即道:「韓公此言,識大體,顧全局,當進言陛下,使其降詔,消弭亂象啊!」
馮延巳道:「臣南歸之時,漢帝已巡至揚州,聽聞,也做好了還都的準備,只待江南歲貢北輸……」
韓熙載一攤手:「韓某正有過於陛下,足不能出戶啊!」
「而今朝中,是什麼情況?」韓熙載問道。
韓熙載瞥了他一眼,頓時笑道:「是鼎臣啊!來,坐,你我共飲一觥!」
「非但無罪,還當賞賜!」見其領會錯了意思,劉承祐擺擺手笑道:「就為他們的盡忠職守。而今淮南已下,偽唐臣服,清流關已處後方,你猶能守備周全,未嘗掉以輕心,難得!朕很高興!」
未幾,一名身和圖書著紫服的中年官員,在府中僕人的引領下,上得堂來。見堂間景,中年寡淡的面像間,流露出一抹不豫,徑至韓熙載身前,輕咳了一聲;「韓公!」
「清流關守將是何人?能屢及此道,可謂盡職也!」王朴說道。
「哦?」劉承祐與王朴對視了一眼,微微一笑道:「未曾想,這野徑僻道之間,也有守備!」
見韓熙載那一臉醉態,徐弦直接將自己的不滿表現出來了:「國家不幸,割地稱臣,敗師喪權,朝野上下,有賢之士,無不憤慨,公為大唐臣僚,不思報國,反於府中,意志消沉,飲酒尋歡……」
「聽聞外邊,非議頗多?」韓熙載說。
李繼勛立刻過來稟道:「陛下,前方出了點狀況!有一支軍隊,據險設卡攔道,起了些衝突,應當是清流關的士卒!」
府堂之間,有絲竹之聲,兩名姬妾,妝扮華麗,翩翩起舞,韓熙載側卧于榻,拾勺舀酒而飲,面帶醺意,雙目迷離,手指還點在膝蓋上,似乎伴著舞曲節奏,一副浪蕩之狀。
稍微斟酌了下,馮延巳小心道:「臣歸金陵,亦有所聞,時下朝野之間,可謂群情激涌,民憤滔天,上下無有不痛恨李德明者。陛下不如殺之,以平眾怒,使國家朝政,重回正軌!」
事實上,和議達成之後,李璟這心頭和_圖_書
,若沒有悔意,那是不可能的。自覺羞辱,思及前後李德明的表現,也不由得生恨,覺得自己是受此人蠱惑,才這般屈辱收場,早有殺心。
清流關,北關城樓下,安守忠帶著麾下,恭立於關前,未幾,奉宸營衛冒頭,眾心捧月間,是劉承祐等人。
比較「同情達理」的是,以戰事方休,國帑空虛,漢帝那邊同意,今歲之貢,可先付一半。在江北漢軍,還未大規模北撤之前,是當下南唐朝廷,最主要的事。
聽完馮延巳的建議,李璟慢慢地躺下,一時沒有作話,似乎仍在考慮。恰此時,有內臣來稟,說燕王李弘冀帶人,將李德明抓起來了。
這段時間,李德明在金陵,可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官署不敢去,賓客不敢迎,就躲在家中。
「還有一半漢軍?」李璟說。
朝野內外,無不對漢唐媾合之約,表示憤慨與不滿,議論紛紛,大加抨擊。與以往不同的是,妄談國政,官府此番卻沒有管控與制止。
徐弦點頭:「金陵朝野,上至公卿,下至庶民,無不以此為恥。朝中過半的官員,正在聯合,冒死直諫,向陛下請命,誅殺李德明那賣國巨奸!」
聽韓熙載之言,徐弦也不禁重重地嘆了口氣。思及這段時間的國事紛擾,韓熙載等臣的力主陳辭,也有種無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