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儀四十來歲,正是年富力強之時,姿儀莊重,有北士之風,身上透著股浩然之氣。當初,受到宰相范質的舉薦,出任河東按察使,去歲調任河北西道,任布政使。
「呂郎君,明歲省考,你是否進京啊?」灰袍青年突然好奇問道。
「呂郎君此言不錯,頗有見地啊!」短須中年看著青年,贊道。
呂郎君道:「即便有觀政制度,也需要時間來磨礪、沉澱,我尚年輕,與其過早進入宦海,不若多花些時間,增長見聞,提升學識……」
隨著這幾年的鋪墊下來,大漢的士子們,已不似初時那般畏「實務」如虎,也慢慢地搞明白了天子的用意所在,並不是要直接考出個政務練達的熟才,看的是見識、天賦、功用。
原本,李、范二相還能有所壓制,但後來鬧大了,終究傳到劉承祐的耳中。
感受著好友語氣中的「檸檬味」,呂郎君謙和一笑,適時地不在此事上做深入談話。人與人,從出身的那一刻起,差距就已然體現出來了。
南城的一間茶館內,清香四溢,三名參觀了皇帝進城的文人同坐清談。身著灰色儒袍的青年文士感慨道:「說起來,這已經是今上第三次來元城hetubook.com.com了!」
兩條筆直而寬闊的街道縱橫其間,輔以數條支路加密密麻麻的曲巷,構成網道。一架架驢馬車輛穿梭在街道,熱鬧的行市內充斥著行旅客商,人聲鼎沸,店鋪樓肆坊的幌子在陽光下招搖……
呂郎君做了個謙虛的手勢,腦中浮現出城前迎駕的情景,感慨著說:「聖天子臨朝,觀元城氣象,如今大漢宇縣寧定,百姓擺脫淪胥,盛世可期啊!」
竇儀其人,為人清介,性情剛直,敢言善諫,在東京的時候,就曾犯顏直陳。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能與范質交好,不是沒有道理的。
還是竇儀,主動開口問道:「不知陛下留臣二人,有何教誨?」
而在行宮中,劉承祐第一時間接見了河北西道及大名府的職吏,這幾年,大名這邊官場變動比較大,乾祐五年以前的軍政職吏基本換了一茬。勉勵了一番群僚,又讓眾臣看了看他這個皇帝,在座的大部分人,還都沒見過天子尊容。
呂郎君年紀雖然不大,但看起來不急不躁的,臉上清澈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風,慢悠悠地抿了口熱茶,說道:「我學識淺薄,需要修習者還有更多。再兼,如今朝和*圖*書廷取士,已不是僅憑文章、墨義、策論,就能登科及第的了!」
不過,在天子駕幸的近期,元城之內,卻是一片安寧和諧,地痞流氓、牛鬼蛇神悉數沉寂下去,甚至主動配合治安,城垣、街道都被清洗過一遍,各處一片新凈,曾經瀰漫在街市空氣中的騷臭味也淡去不少。
若只是公務上的矛盾衝突也就罷了,關鍵在於二者的爭鬥,涉及到私怨。對竇儀而言,他只是恪盡職守,行權責之內的事,也不怕得罪人。
後世有「五子登科」一詞,說得就是竇氏一家五兄弟,先後進士,而竇儀為其長兄。
見完地方將吏后,劉承祐單獨將布政使竇儀與府尹李浣留了下來。不過氣氛氣勢陡然一轉,劉承祐收起了在群眾面前的溫和笑意,只是默然著一張臉,讓竇、李二臣,不免忐忑。
見李浣的表現,竇儀眉頭皺了皺,雖然晚了兩步,也起身拱手,神情嚴肅,簡短地一句話:「請陛下治罪!」
這呂郎君,名為呂端,乃是彰德府(由原相、磁州合併)知府呂胤的弟弟。此番來元城,既為春遊踏青,也為訪師覓友。
劉承祐看了看竇儀,都瞥向李濤,淡淡道:「二卿共事不足和-圖-書半載,卻是鬧出了不小的動靜啊,朕在東京就有所耳聞。道府之爭,甚囂塵上,群議紛紛,不知二位,有何感想啊?」
……
元城是繼續開封之後,第三個破除市坊制度的大漢大城(第二個為揚州),不過城市的發展,也同樣帶來了管理的問題,治安、衛生等等。
而李浣在大名府也當了幾年的父母官了,自認幹得也不錯,士民安定,稅賦豐足。這突然來個頂頭上司,對他指手畫腳,橫加教責,豈能甘願。
對李浣而言,竇儀資歷不如他,學識不如他,後來居上也就罷了,還絲毫不給面子。如此以來,這二者之間,豈能好好相處。文人之間的撕逼,最終演變成一場又臭又長的大戲。
而二者,又都是有後台的人,兩人之間的爭鬥,則更添幾分政治氣氛。沒錯,在京中,原本有「共進退」之嫌的李濤與范質,也開始生出齟齬來了。
相較於灰袍青年,呂郎君未來可期,而大漢其他高門貴子,相較於呂郎君,則是平步青雲了……
「有傳聞說,往後朝廷取士,名額越來越少!」灰袍青年嘀咕了句,看著呂郎君,雙目中閃過些許艷羡之色:「不過呂郎君出身名門,和_圖_書才情出眾,你兄長如今也是道司高官,有其教導,登科及第,實在不是什麼難事啊……」
而李浣這邊,則要更複雜些,原本,他是有機會進一步,主政河北西道的。其兄李濤也是那個打算,不過在范質的舉薦與皇帝的默許下,沒能讓李浣上位,飛調來一個竇儀。
前番奉調河北道,主道政,沒有多久,便與大名知府李浣起了矛盾。竇儀這個人,眼裡容不得沙子,在河東幹得也是刑名之事。到任之後,就開始插足整飭道司政務,大名作為道治,在其眼下,自然是重點關注對象。
隨著御駕入內,城中也多了些議論。
「如此說來,四臨元城,天子與我元城也算有緣了!」
「朝廷不是立了觀政制度嗎?」灰袍青年道,從其神色中能夠看出少許希冀。
雖然鄴都的地位已然被廢除,但作為河北西道治,大名府治,元城的軍政地位仍舊在那兒。當年杜重威之亂時,元城軍民逸散傷亡近四成,士民經濟財產損失巨大,然而經過這近十年的發展,元城早已恢復了往日的繁榮。
等劉承祐進入元城之後,所見所感者,就是一座乾乾淨淨,庶定繁榮的城池。對於大名官府為迎駕所做的細心準hetubook•com.com備,劉承祐看起來還是挺滿意的,雖然有興師動眾之嫌,但經過一番整頓,城市的風貌有了極大改善,既見利處,也就不必責陳了。
「不!」一中年人,捋著短須,眼中帶著回憶的神色,說:「開國初年杜重威嬰城而叛,天子也曾隨帝親征!」
「一直以來,魏博乃河北強藩,元城則為魏博首邑,丁口、財富聚集,精兵屯駐,上將鎮守,也是河北拱衛東京的最後一座大城,豈能不重視?」另外一名青俊的年輕人,緩緩地說道。
皇帝此言一落,竇、李二人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李浣當即起身,拜道:「臣前行事魯莽,不能容人,激切誤事,請陛下治罪!」
竇儀與李浣二者,你奏我專權跋扈,我奏你施政不善;你奏我逾制亂政,我奏你虛耗府廩……總之,爭鬥頻繁,齟齬不斷。
劉承祐這邊,則已入城中行宮。元城內的宮室,規模不算大,是在前朝王府、行宮的基礎上整合下來的。四處能夠明顯看到清掃、修繕的痕迹,卻也沒有更多勞民傷財的措施了,看得出來,大名官府還是知道分寸的,沒有為迎駕而費不必要的心思以邀寵獻媚。府尹李浣,畢竟是中樞待過的官員,多少了解些皇帝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