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波瀾不驚,毫無變色,劉皇帝直接看向帶頭的孫立,直接道:「孫立,這幾十年來,你孫家的子弟、親戚、故舊,因犯事,被朕發落、被國法處置的人有多少,朕粗略估計了下,也有二十幾人,其中還不乏嫡親血脈。
孫立反應快,其他人也一點都不慢,紛紛叩拜,賭誓表忠,有慷慨激昂者,也有痛哭流涕者,場面一片激烈。劉皇帝的話似乎真有振聾發聵之效,王彥升此時也清醒過來了,怒目圓睜,高喊道:「若有如此狼心狗肺、不知感懷之徒,老臣必將之擒來,千刀萬剮,生啖其肉!」
念及此,孫立不由哆嗦了下,再無輕鬆之感,有些慌張道:「陛下,總是臣管教不嚴持家不善,導致不孝子弟枉法亂制,陛下不以此罪臣,已是格外寬恩,老臣豈有怨望?」
在場所有人都低著頭,但大部分人也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劉皇帝的表現,雖然這等紆尊降貴有做戲的嫌疑,但這份尊重還是讓勛貴們心中油然而生一種感動之情。
劉暘則親自接過侍者準備的和圖書香,點上,然後恭敬地呈與劉皇帝。燃燒的香料,散發著刺鼻的味道,也熏得兩眼發酸,但劉皇帝兩眼眨都未眨一下,只是表情肅穆,鄭重拜了三拜。
眼前跪倒一片,一個個竭盡全力表現著自己的忠敬與感激,于劉皇帝而言,卻彷彿在看一場滑稽劇,有些荒誕的效果。這些人的表演,劉皇帝最多信一分,都是食肉的人,這等溫良謙恭,騙得了誰?
只是,看著孫立這副姿態,劉皇帝又不禁想,真的是這樣嗎?
走了下神,劉皇帝很快又哂笑著道:「只是,設身處地,朕是沒那麼容易放下的,也沒有那麼高的覺悟!」
當然,就眼下而言,如何應付劉皇帝才是最為緊要的事,這種狀態的劉皇帝,實在讓人畏懼。
很多人下意識地便生出擔憂,此前因稅改之事,他們已經被折騰得不淺了,損失不小,到現在事情還沒結束,這又要出什麼幺蛾子?
「謝陛下信任!」孫立聞言叩首,涕泗橫流,感激極了。
劉皇帝這話,就是不講道和圖書理了!大漢的這些勛貴臣僚們,這些吃人的統治階級,確實難有什麼太崇高的理想覺悟,但在劉皇帝的壓迫下,裝也得裝像樣。孫立又何曾想次次裝孫子,屢屢被當眾被訓斥,他孫平原不要面子的嗎?但是,真要不了。
祭拜之後,劉皇帝轉過身,氣質頓時一變,外露的情緒盡數收斂,手一伸,拿回竹杖,掃視了一圈,開口了:「朕知道你們大多心存疑竇,也不用猜了,今日將你們召集到一起,無甚大事,只是有些話想同你們聊聊!」
你們之中,只怕有不少人都想不通,江山是你們父輩、祖輩隨朕打下來了,披荊斬棘,出生入死,而後有今日之大漢!
「長進不少啊!」聽孫立吐露出這麼一番話,劉皇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一個大老粗,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應該沒有提前教給他吧。
劉皇帝這番話,沒有彎彎繞繞,說得可謂直白了,也確實說中了一些人的心理,這是很尋常的事情,自古有之。只是,當劉皇帝以如此不加掩飾的態度說出hetubook.com.com這些話時,所有人都心頭凜然,老一輩的人如韓通、石守信、潘美、楊業等,都下意識地想起了過去劉皇帝炮製勛貴的情形,這該不會是又要有什麼動作了吧?
此時,迎著劉皇帝那略帶玩味的眼神,孫立卻是豁出去了,抱拳叩首道:「陛下既如此講,老臣亦無話可說,若有罪責,臣唯有束手就縛,絕無怨言!」
似乎你那幼子吧,還是幼孫?如今尚在西北服刑,這麼多年了,你就不挂念,不擔心?想念之餘,你心中就沒有怨恨,就沒有不滿,認為朕對你們過於苛刻?」
看著面色各異的眾勛貴,劉皇帝抬手示意了下,道:「都坐下!」
屏棄雜念,劉皇帝緩緩踱了兩步,手指著身後的牌位,朗聲道:「不過,縱有千般不是,但朕今日,當著這些功臣元勛,當著你們的祖宗英靈,重申一遍,卿不負朝廷,朝廷必不負卿!」
看得久了,劉皇帝老眼甚至有些恍惚,那一個個已然作古的人物回頭再望依舊是鮮活的,好似正在香火后朝自己參拜,不知覺m.hetubook.com.com間,劉皇帝的眼眶中滋生了些濕潤,那一段段難忘的崢嶸歲月此時也彷彿清晰了起來,那那般讓人懷念。
當孫立做出這副「躺平」態度時,劉皇帝也不好再苛刻了,當然他召見群貴的目的也不在此。看著老態龍鍾的孫立,沖他擺擺手,嘆息道:「罷了,起來吧!朕還是了解你的,說幾句混話,抱怨兩句,一點都不奇怪,若說有什麼悖逆之舉,朕也是不信的!」
旁人還沒開口,老掉牙的孫立已然領先一步,由坐改跪,拜道:「陛下對臣等天高地厚之恩,臣等皆感懷不已,敢有如此悖逆之心?」
以一種俯視的姿態掃了一圈,稍作醞釀,道:「朕知道,你們中間有人對朕不滿!」
眾人面面相覷,閣堂內一片敞亮,但哪有地坐?不過,在韓通的帶頭下,一個個迅速反應過來,撩起袍腳,席地而坐。一時間,劉皇帝居高臨下的地位,立刻凸顯出來了……
手中的竹杖抬起往側邊一遞,喦脫立刻躬身彎腰,雙手捧著,這根普通的竹節彷彿已經成為了象徵著劉皇帝無上權力www•hetubook.com•com的權杖。
又一次,孫立被單拎出來數落,從壯年到老年,幾十年了,對於這樣的情景,孫立雖然已經習以為常,甚至算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但是,面對劉皇帝這等誅心之問,仍舊忍不住心悸,尤其劉皇帝那不帶感情的眼神,甚至讓孫立想起了當年劉皇帝初掌龍棲軍時,那是何等的殺伐果斷,那時自己似乎還違逆過陛下……
一段並不算漫長的路,卻彷彿走過了春秋,跨越了歷史,直至靈台前。望著排列整齊的功臣牌位,裊裊上升的煙氣瀰漫在周邊,望著那一道道牌位,一個個鐵畫銀鉤的名字,劉皇帝腦海中浮現的是一道道身影,一段段回憶。
一張嘴便是滿堂皆驚,像一根悶棍,狠狠敲擊在勛貴們腦袋上。劉皇帝則慢悠悠地道:「過去,朕出台了不少舉措,削減你們的待遇,壓縮你們的俸祿,限制你們的權力,如今,連經營地田宅產業都要干預。如此種種,條條框框,換作朕,心中都會不滿!
老子英雄兒好漢,江山都是你們打下來的,這太平世界,浮華人間,享受一二,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