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回聲將會存在地比我更加漫長,他將會教導那些從庇護所中走出的新紀元人類,讓我們的智慧和技術不至於失落,讓未來的天才能得到最良好的教育,讓我的心血不至於失傳】
【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半人高的長草隨著風搖擺,空氣中瀰漫著濕潤又帶著些許寒意的氣息,無雲的夜空上滿是群星,千萬星光隨著雙月之輝閃爍。
異種研究院,中央主控室。
但,就是在此時。
【至於泰拉上的那些倖存者,那些還在掙扎的庇護所遺民,他們不想浪費半點資源去救助——只要火種完成,那麼現在的這些泰拉人死不死都無所謂了,反正等到未來,在火種復甦之後,新的人類文明將會誕生】
在步入過去的剎那,伊恩便聽見了這句話。
「先行者。」
這是一個再也平凡不過的傍晚。
踏入了一千六百年前的那一刻。
【是啊。失去了大腦和這早已衰弱的肉體限制,不被激素影響,也不會因為狀態不好而心生衝動,沒有任何慾望可以干涉我和我弟子的回聲】
假如不是懷中抱著自己的頭,伊恩甚至會認為,這是一個安詳的老頭躺在自己的搖椅上。
眼前之人的屍體上,蘊含著不可思議的情感與記憶。
【這就是『終焉天淵』,超越光速,熄滅群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宇宙災害,星神與所有文明的敵人】
【後來者,我們被保護的很好。千星之獸背後的文明一直與星神並肩戰鬥,直至毀滅的最後一瞬才拋出火種,幸與不幸地降落在我們的星球上——泰拉因此而特殊,被星神所關注】
「人類還存在著,仰賴您的升華之道,雖然有些錯誤,但相當興盛地存在著。並且,因您留下的星之輝,這個世界還存有一絲希望。」
【這群最極端的技術學者,一誕生,就達成了共識……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製造出『人類火種』,離開這註定被毀滅的泰拉,前往外界尋找新的家園】
一個有些步履蹣跚的白金色幻影從老人的屍體中走出,那是一個純粹至極的靈魂,伊恩從未見過如此璀璨又純凈的靈魂,即便是第四能級也絕對沒有如此閃耀。
無數幻影破碎,伊恩站立在原地,世界不斷變幻,閃過千千萬萬不同的場景與人物,但最終,它還是凝聚為千年之後的『現在』。
之所以說是破損,原因很簡單……因為這骸骨的頭顱已經被取下,被抱在屍體的懷中。
【因為我剛才想明白了——人類這種東西,根本就不重要】
【他們的思維模式可以正確地理解典籍與各種資料的意思,保證我未來的子孫後裔可以成為人類,而不是一個似是而非,繼承了我們人類的肉體與技術,但卻失落了文明,將慶賀的禮節視作決鬥的儀式,將我們的節日曲解為詛咒的異種】
「就看我的了。」
【真遺憾啊。明明得到了可以活用於下一次的教訓,但和圖書是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一位頭髮花白,滿臉皺紋,唯有雙眸明亮的老人躺在主控椅上,老人仰視著頭頂的監控光幕,用一種平靜的語氣對自己,亦或是對不存在的旁觀者陳述:【但是我並不後悔】
此時此刻,伊恩感覺到回溯視界額外的活躍……和強大。
隨著萬千星辰黯淡化作漆黑,無盡遼闊的星海中悄然出現了一條不可忽視的漆黑裂縫。
【星神告訴我,我們人類是幸運的。我們不必成為火種,不必作出選擇】
但是,這裏就是虛境,這裏就是全泰拉所有生命夢境中的夢境——
緊接著。
整個夜空中,都被密密麻麻的流星雨所充斥,這些流星雨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往何處去,它們在黑暗中燃燒,墜落,緊接著熄滅……但它們卻並非是真正的流星,而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預兆。
【他們將會成為新的『泰拉人類』——而我的回聲將會成為泰拉文明守望者。我是這樣希望的】
——先行者,我的前輩。你在生命的最後究竟做了什麼,以及星神之禮的真相……請全部都告訴我吧!
伊恩沉默地注視著無窮幻影在自己眼前交錯,很快,周圍的虛境就變幻成了一片寬廣的曠野,如今正是傍晚,一群石器時代的原始人正在火堆旁取暖。
而這頭顱,也不僅僅只有一個腦袋,而是連帶下面的脊椎也被一同拔出。
【那就足夠了】
【後來者,你知道嗎?】
【後來者,最開始我認為,文明最重要的是人。沒有人的文明,就根本不是文明】
老人輕聲說著:【我一直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或許是因為虛境的原因?或許是銀色晶元終於遇到了原本的主人……亦或是先行者本人也有靈能遺留的緣故。
【就算這些外星文明最後都融入了我們人類,也不能說他們的文明消逝了,他們只是融入了我們之中,自此之後,我們的延續就是他們的延續】
它是一個半徑超過五百米的超巨型圓球,圓球的內壁由百萬張大大小小的監控屏構成,而圓球的圓心處,便是孤懸的控制座。
他說著,黑髮青年邁步向前。
伊恩行走在透明的通道上,靜靜地站立在先行者的身側,彷彿真的在聆聽他敘說最後的遺言。
而是伊恩本人踏入了夢境。
此刻,即便是地球伊恩那淡漠的脾氣也不禁開口,有些氣急道:「我早就知道你有回聲了,你不要搞的好像誰都知道星神和終焉天淵一樣——嘖,這部分傳承估計大勢力的核心傳承者才能知道,我的地位還是差了一點!」
【但可悲的是,我們甚至來不及去戰鬥,榮耀地走向終末,亦或是留下真正的火種,等待搖籃夢醒……我們在出發之前就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迎來了第二次的天墜】
【相較於保存基因庫和技術,不如保存人類的思想和記憶……雖然這些思想和記憶只是回聲,並不是真正的我們的靈魂,但有著我們www.hetubook•com.com記憶和思維模式的回聲肯定比失去了文明和知識的人類更像是人類】
【後來者,無論如何,請聆聽我最後的遺言,聆聽我的困惑與歉意】
那是一顆火種。
只有將要熄滅,溫度極低的恆星才會是紅色和暗紅色……也只有徹底熄滅,不再發光發熱的星辰,才會變成漆黑。
「……是你嗎?」
他抬起頭,看向眼前。
第一次天墜,發生了。
【但是,當我創造出回聲后,我卻發現,我的回聲遠比我要極端】
【我們的文明,就是奇迹本身】
「你倒是說一下星神和『終焉天淵』啊!」
他輕輕按在泰拉『先驅』的肩膀上。
【代表我肉體,將留在此地,交付於後來者的『光之軀』】
先行者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用一種看破了一切的淡薄語調道:【這便是第一次『天墜』……以及『千星之獸』墜落在我們星球上,並將其改造的一幕】
「果然是你啊,前輩。」
【他們可以在我死後,在我們死後繼續我們的計劃,維持文明的存在,直到我們的文明再一次於人類的教導下生根發芽】
使用靈魂控制肉體,先行者取下了自己的頭顱,老人輕柔地切開自己頭顱周邊的血肉和顱骨,然後從自己的頭顱中取出了自己的大腦。
【而現在,輪到我們了】
虛境不需要力學,只需要美學。
雖然先行者似乎一直都在和人敘述,但他歸根結底還是過去的影像,所以無論伊恩再怎麼著急,老人還是靜靜講述他認為重要的事情。
注視著這一幕,伊恩甚至沒有時間思考『為什麼這一切是同時發生的?就算是無數星辰同時熄滅,它們的光抵達泰拉的時間也不應該是同時才對啊?』這一點……因為他看見了更加恐怖的一幕。
這裡是一千六百年前的異種研究院主控室,一切都一模一樣,時光彷彿沒有任何改變。
【自那之後,所有的災禍都與我們無關,我們的星域被選定為『搖籃世界』的鑄造場,千千萬萬顆星球的火種,成百上千文明的希望匯聚于這片大地——它們都是毀滅后的殘骸,文明最後的墓碑】
說到這裏,先行者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們註定會異化,會變得極端,瘋狂……他們會很快蛻變為另一種全新的生命,乃至於『文明』……變得徹底不再像是人類】
【只要你們能觸動我設置的這個靈能幻影,有擁有智慧的生命抵達此地,就足以說明一件事】
唯一不同的就是主控室椅上的老者,他還活著,奄奄一息,但還剩下最後一口氣。
他伸出手,將屍骸胸膛中的熾白色寶石抓住——在這一瞬,先行者的屍體破碎了,化作無盡虛境靈能碎片消逝,只剩下帶著熾烈溫度的寶石還在掌心。
「然後……」
【所以,我製造了回聲】
那甚至不是白矮星,而是黑矮星,乃至於……黑洞。
而越是靠近控制座,他就越是感覺回溯視界和圖書在劇烈地震蕩。
光影交錯間,青年彷彿墮入夢境。
老人並不是注視伊恩,而是看向主控室入口的方向,他平靜地微笑道:【我並不後悔】
沒有鮮血,沒有任何殘忍的景象,只有肌肉和骨骼在蠕動。
【我們的文明已經毀滅,想要再製作火種已經來不及】
先行者抱著自己的頭顱,躺在主控座上。
抬起頭,與身側的先行者一同觀看這一幕,即便是伊恩此刻也不禁感到怔然。
一具破損的屍骸安靜地端坐在那裡。
所以,這一次,並非是過去的影像變成交織的夢境,進入伊恩的腦海……
或許是因為伊恩之前的觸碰,屍體原本抱著的頭顱微微低下頭,故而能看見,屍體的胸膛處,有著一顆熾白色的寶石。
泰拉的第二位先驅,微笑著凝視著眼前的繁雜光幕:「接下來的一切。」
體會著這悠悠時光后仍然滿溢的炙熱溫度,伊恩垂下眸光,他隔著歲月,回答先行者的問題:「您的教訓,我已看見。您的遺產,我已繼承。」
而就在裂縫蔓延的同時,一顆真正的流星朝著泰拉大地飛馳而來。
但很快,他再次睜開眼睛,神情變得平靜:【星神告訴我們,等到『搖籃世界·靜謐之環』建造完成,所有的火種都會在祂們的精心呵護下復甦——那千千百百的文明,他們的個體,思想,文化,歷史乃至於記憶都會被重塑而出,在各自被劃分好的應許之地再次復活】
朦朧的靈能之聲響起,帶著和原本老人一模一樣的口吻:【代表我信念,贈予未來人類的『星之輝』】
控制座上,破損不堪的屍體安然地坐在原地。
【星神告訴我,祂們一定會做到。因為那些火種背後的文明,要不就是已經被摧毀了,要不就是舉全文明之力,隨星神一同前往『終焉的天淵』,與終焉之魔進行天堂之戰】
災難的預兆。
先行者說的話有些顛三倒四,但誰都能理解他的意思。
但即便是如此殘忍可怕的傷勢,這幅骸骨卻表現的非常平靜。
黑髮的青年沉默了許久,然後露出微笑。
【但這其實是我錯了,所以我要賠罪。既然回聲沒有靈魂,那麼我就將我的靈魂贈予他們——無論如何,他們也的確是人類,是人類的一種可能】
【說來有些慚愧,這其實是很無關緊要的問題,這些文明就連火種都製造,並運送出來了,這就說明他們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未來』……只要火種能夠復甦,能夠重燃文明之火,成長為參天大樹,那麼是由星神催化而出,還是由我們這些人類重新孵化,又有什麼區別呢?】
說到這裏,先行者閉上眼睛,他苦笑著低頭,彷彿在嘲笑自己到老了居然變得如此幼稚。
伊恩張開口,他本來想要說些什麼,但很快,就被先行者接下來的動作所震撼。
【歸根結底,誰能說回聲人類,就不能是人類?】
一切都煙消雲散。
如此想到,來自地球,以原本https://www.hetubook.com.com樣貌行走的『先驅』伸出手。
【我將星神贈與我的禮物一分為三】
【我們人類的存在……的確有意義】
【從很久之前開始,我就在想,沒有人類教導的文明,真的能算是人類文明嗎?】
此刻,銀色的星辰光輝從老人的大腦和脊髓中提煉而出……然後凝聚成了一張極薄,卻又極其繁複,繁複蘊含了整個星空的『晶元』!
【那些火種……星神與真龍送到我們星球的,委託我們保管的火種……它們的確是一個文明的墓碑,但是,從這些火種中復甦的文明,真的能算是原本的那個文明嗎?】
【只要在我死後,我的回聲能與其他智慧生命合作,打開亞空間入口,抵達我的屍體所在之地,那麼就讓他們成為代表人類的火種離開又如何?】
朦朧的靈能之聲笑著,又嘆息道:【我創造了回聲。我擅自創造,又因創造的結果不如我意而擅自地失望——我甚至擅自宣判我的造物是失敗的錯誤】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伊恩所在的方向:【但是,後來者】
無盡的光從他們的接觸點飛射而出,充盈了整個世界。
【這證明他們既有手段,又有力量,還有真正的智慧】
【這是錯誤。我不應該製造他們的。星神明明告訴過我,火種只需要,也只能裝載文明的血脈與信息。火種不應該承載靈魂,即便是回聲也不行】
「……這不是很有意義嗎?」
在這瞬間,銀色晶元……亦或是說,『星之輝』,它正在用微微的震顫告訴伊恩,那正是『星神之禮』的另一部分。
它就在那裡,等待了千年的時光。
代替先行者已經消逝的軀體,伊恩坐在了主控座上。
【這就和睡覺一樣。星神告訴我。整個文明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他們在毀滅中沉眠,然後在靜謐中蘇醒,千星萬族,無數文明都將在搖籃的呵護下重煥生機】
作為前紀元文明的升華者,先行者或許並沒有什麼毀天滅地的力量,但他的確已經將自己的身體和靈魂磨礪至最高峰。
他輕聲詢問:【我為了人類做的一切……有……意義嗎?】
【我們這些星間灰塵凝聚而成的生命,為何要糾結灰塵飄散的形狀?這未免有點太過可笑】
因為整個圓球主控室開始劇烈的變幻。
這裂縫撕裂了璀璨的星辰之網,並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朝著無限宇宙的彼端蔓延而去。
【甚至……星神?倘若是你們回來了,那麼也是一個好結局】
【還有最後的,代表靈魂,將贈予我與我弟子回聲們的『源之魂』】
【但是,我錯了。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後來者……能告訴我嗎?】
【而過去,就會被遺忘】
一顆又一顆的星辰在驟然爆發出光芒后變得通紅,變成黑色,直至徹底融入夜空,不復存在。
對著已經空無一物的椅子欠身鞠躬,伊恩認真地回答:「這就是傳承。最大的意義。」
【明明就是這麼簡單的事www.hetubook•com.com情,等事情真的發生在我們人類身上,我卻反而感到十分惶恐——我想要讓人類存在下去,作為人類而存在下去】
【我封禁了他們繼續製造火種的許可權——因為回聲製造出的火種,就絕對不可能是人類的火種,而是人類的回聲,一種和人類截然不同,有著人類的技術和記憶,但卻絕對不是人類的『生命』】
老人淡淡道:【後來者。無論你是我的回聲,其他人的回聲,亦或是我們泰拉人類在天墜之後建立起的全新文明,亦或是其他外星文明的來客】
【所以我封鎖了他們。我封禁了回聲們的許可權,我封鎖了他們進入虛境的許可權,封禁了他們進入虛境資訊庫的許可權,封禁了他們進入人類集體電子記憶庫的許可權】
就在他的眼前,白髮蒼蒼的老人雙臂發力,拔出了自己的頭顱和脊椎!
【因為,在我們古老的先祖還在使用石器與魔獸搏殺時,遭遇第一次『天墜』的我們,幸運地遇到了星神與真龍,祂們幫助我們制止了足以摧毀整個星球的災禍,然後一步一步注視著我們發展到如今境地】
【我們只是宇宙的灰塵,我們只是虛無的過客……後來者,你或許並不明白,或許想要反駁我,但事實就是如此】
伊恩咽了口口水。
此時此刻,先行者閉上眼睛。他緩緩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頭顱兩側。
先行者無頭的軀體將手按在自己的胸膛,熾白色的光輝亮起,于鎖骨以下,胸膛正中的位置凝聚出了一顆『寶石』。
在短暫地怔然後,伊恩搖搖頭,他認真地端詳眼前的屍體,然後嘆息著確定:「的確是。頭蓋骨被精準地掀開,這是最初自我剝離銀色晶元的手術證明。」
過去的歷史就在眼前,黑髮的騎士一步一步地靠近。
出現在伊恩面前的『異種研究院中央主控室』便是這一思路設計下的產物。
——所以,我肯定能看見我想要看見的那一幕。
它撞擊在星球之上,掀起了覆蓋整顆星球的暴雨。
【我知道回聲會失真,但卻沒想到它異化的如此之快】
【所以我在最後,留給了我的回聲們一個機會】
【『泰拉人類』和『回聲人類』的區別?那根本無關緊要,升華者本來就扭曲了自己的生命形態,我作為升華之道的開創者,為什麼要強求未來的人類就得是人類?】
說到這裏,先行者蒼涼地笑著:【終於。輪到我們】
先行者此刻的話語,並沒有任何悔恨,只是平靜地講述,正如他開場的那樣,他並不後悔犯下這次錯:【我原本的目的,只是想要製造出我和我眾多弟子的回聲,保證天墜之災后,有關於我們文明的知識不會被誤解……】
原始人們也被這一幕所震撼,他們驚愕地抬起頭,仰望星空……緊接著,他們就看見,隨著無數流星飛逝逃離,天空的正中央,許多星辰的光芒突然變得熾盛無比,但在熾盛之後又變得通紅,暗紅,最後便是繼續黯淡……衰退為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