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說道:「我明天再來。你好好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去上那個整形的綜藝節目。別以為我跟你開玩笑呢,踢不成球的你難道還指望你媽的那點工資養你啊?你要努力賺錢!做那些以前你瞧不起的工作!」
「你是吸血鬼嗎,張清歡?」雍軍哼道。「見光死?」
他沒去理會床上的人,又繼續去第二扇窗戶前如法炮製,拉開了窗帘。
「老張要是知道他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兒子,最後竟然淪落到二十三歲就要退役的地步,他只會比我揍得更狠!我只打了你兩巴掌,你爸能把你兩條腿都打斷你信不信?」
「雍叔你怎麼……來了?」張清歡還沒反應過來,獃獃地看著眼前這個他曾經非常熟悉的中年男人。
孫娟連忙點頭:「啊,好,好的,楊主任……」
於是她決定偷偷去看一下張清歡,不開門,不打擾他,就在門外,踮起腳通過門上的玻璃窗看一眼。
教練對來接自己的爸爸說自己很有天賦,爸爸也很開心,但他們都不知道其實他最開始只是想吃一頓好吃的……
就在孫娟胡思亂想的時候,楊華從他的辦公室里走了過來,看到雍軍便主動伸出手與他握在一起:「趙指導和董經理都給我說過了,你跟我來,我帶你去見他。」
「沒有……」
回到護士站的時候,她的心跳都還很快,只能低頭藉著整理資料的動作來掩飾她的慌亂和害怕。
「他給我打了電話安慰我……」
「雍叔,如果你是來嘲諷我,看我笑話的話……」張清歡聽到雍軍這麼胡扯八道,有些不耐煩起來。
當房門被關上之後,屋裡就只剩下張清歡一個人了。
孫娟偷偷打量著對方:這個人就是張清歡的經紀人?看起來挺有禮貌,挺通情達理的一個人啊,為什麼就管不好他的球員呢?讓他天天去夜店酒吧玩女人……喂,你這個經紀人倒是對自己的球員上點心啊!
「沒了……楊主任,到底怎麼回事兒啊,昨天他還笑著謝謝我呢……」
吃完飯他再坐在爸爸自行車的後座上,將小手從後面伸進爸爸外套的口袋裡,把身子靠在他的後背上,閉著眼睛,晃晃悠悠地回家去。
和*圖*書有時候,為了能夠在那裡吃頓飯,他會在訓練中動力十足,表現得比其他小朋友都更出色。
這是一條很尋常的小街,因為靠近體育學院,臨街開了不少小飯館。從他這個位置望過去,能夠看到體育學院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進出那些餐廳,街上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哦喲!好棒棒!」雍軍拍起了巴掌,表情誇張地說道:「竟然還知道給你打電話安慰你,真是太棒了,嘖嘖!他在電話里怎麼說的?有沒有捎帶著向你提出解約的意向?」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對爸爸說,以後等他賺了錢,一定要給爸爸買輛車,這樣不管颳風下雨,他來看自己比賽就都不用這麼辛苦了。
他回頭看去,一個人影蜷縮在床上,正用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和半張臉,驚恐的彷彿是被陽光刺痛灼傷了一樣。
孫娟則皺著眉頭,又探身出去,把目光投向了張清歡的病房。
她實在是好奇這個經紀人來了之後和張清歡說了什麼,能不能讓張清歡的情緒變好一些……
「呃,他就讓我把燈關掉……」
這讓她一秒鐘都不敢在病房裡帶,連忙跑了出來。
這下整間屋子裡都充盈著下午的陽光,被盪起的纖細揚塵在房間里緩緩飄蕩,輕輕墜落。
張清歡低著頭沒說話。
「不麻煩不麻煩,能夠幫到張清歡就行……」
他的面容和之前在電視上看著的還是沒太大變化,並沒有文藝作品中常有的鬍子拉碴的邋遢模樣,畢竟才過去了兩天時間而已,鬍子還來不及長出太多……再說了,個二十三歲都沒滿的小毛孩能有多少鬍子?
「幹什麼?!」一聲驚呼從雍軍身後的床上傳來。
「拉上!拉上窗帘!我叫你拉上窗帘!」
「好的,麻煩你了,楊醫生。」
但後來有一次冬天的晚上,爸爸騎車帶著他在回家的路上摔了,他的膝蓋擦破皮,流了點血,把爸爸嚇壞了。從那之後,爸爸就再也沒有用自行車帶他去踢球了,而是改帶著他坐公交轉地鐵。
雍軍真的就像是訓自己兒子一樣,訓著張清歡。
她甚至聯想和*圖*書
到了同事們給她講述的張清歡的惡行。
孫娟回想著剛才自己在張清歡的病房裡所看到的那一幕。
於是她走進去,為他打開了燈,卻聽到他憤怒的咆哮:「關了!關燈!」
然後在病房門口,那個經紀人對楊主任說了什麼,就自己一個人推門進去了。
那時候,對他來說,能夠在那條街中的小餐館里打頓牙祭,是訓練之餘最幸福的事情。
「我當然是來嘲諷你的!我不光是來嘲諷你、看你笑話!我還是來揍你小子的!」雍軍粗暴地打斷了張清歡的話,情緒激動地咆哮起來。
他正扭頭看著窗外。
張清歡低垂著頭,沒有回答他的話。
他沒辦法再坐在自行車後座摟著爸爸的腰,當然那個時候的他也已經長高了不少,再坐自行車後座他的腿會觸地,很不舒服,爸爸蹬著也累。
看到他這個慫樣,雍軍突然想到了今天在閃星主教練辦公室里,那個叫做「胡萊」的小傢伙對他說的話,倒是正好原封不動地說給張清歡聽。
她朝楊主任的辦公室方向看了看,現在護士站里就她一個人,其他人都去查房了。
雍軍一走進張清歡的病房,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這房間里太暗了,暗的讓人心生不適。
她沒能看清楚張清歡的臉,不知道他的表情,但她能夠感覺這屋子裡彷彿有一頭野獸一樣,讓她心生害怕。
「你媽媽讓我來看看你,她雖然很想來,但你知道她的身體不太好。」雍軍看著眼前的張清歡說道。
「啊,我是他的經紀人……」中年男人對盡忠職守的小護士微笑道,並沒有因為她很直接的詢問而感到生氣。
然後又忍不住好奇地問道:「楊主任,那個張清歡……究竟怎麼了?我剛才進去查房,他對我大吼大叫的……」
對他的到來,床上的人也沒有任何表示,甚至連動靜都沒有,似乎並不關心進來的人是誰。
聽到這個聲音,叫嚷著的張清歡突然安靜下來,他通過指縫望過去,然後用不確定的語氣問道:「雍……雍……叔?」
讓她很意外,但也很高興的是,原來窗帘緊閉燈也不讓開的病房裡陽光燦爛,所有窗帘都被www.hetubook•com•com拉開,窗明几亮。
足球是他小時候的愛好沒錯,但當這個愛好變成每周好幾次的訓練課,日復一日的基礎練習,變成被在教練的呵斥和監視下的體力活,就難免有些難熬起來。
於是他嗤笑了一聲:「怎麼樣?要不要簽我重新做你的經紀人?雖然咱們不踢球了,但你是怎麼說也是個名人,想賺錢還是要比普通人容易的……我給你找個綜藝節目做嘉賓,你不用唱歌也不用跳舞,你只需要先去整形醫院做個微整容,然後只管坐在舞台上就行,做一個吉祥物,讓評委老師評價你的整形效果怎麼樣,以及還有什麼地方需要整形的……沒錯,那是一個整容綜藝節目。我還可以幫你運作一下,做那家整形醫院的代言人,一樣有錢拿。等你年紀大了還可以免費打玻尿酸,永葆青春……你覺得怎麼樣?」
楊華說著走在前面帶路,雍軍隨後跟上。
「經紀人?你等等……」孫娟拿起電話,給楊主任打了過去。
孫娟躡手躡腳地走到了病房外,踮腳探頭,看到了病房裡的情況。
那就不是晃晃悠悠的享受,而是全程繃著雙腿的折磨。
嚇得她連忙又把燈關掉。
望著那條平平無奇的小街,張清歡突然想起了許多關於他和爸爸的那些往事。
這突如其來的兩巴掌把張清歡都給打蒙了,他甚至都沒用手去捂臉,就這麼驚愕地看著雍軍。
直到她聽到楊主任的聲音:「不許任何人靠近那邊。」
不過後來首都的房價一路飆升,就算他成了職業球員,也沒那麼容易能夠買得起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所以到現在媽媽都還是在首都租房子住的……
「沒有估計也不遠了,他只是在等俱樂部官宣而已。放心要不了多久了,明天俱樂部那邊就會安排記者來採訪你,到時候就是你發表退役感言的時候,俱樂部會和你解約……對了,這些年賺的錢都讓你小子給作的差不多了吧?」
她沒聽到有什麼動靜從張清歡的病房裡傳出來。
雍軍咬牙切齒地對他說道:「這是替你爸打的!」
「你是什麼人?」孫娟皺眉問道。
「啪!」一聲脆響,把張清歡的臉抽到了一和-圖-書邊。
「酒駕!還他媽兩次!出息啊,小子!你怎麼沒把自己撞死呢!」
楊主任沒有跟著進去,看到門被關上便轉身走了回來。
他斜靠在床上,房間里沒有開燈,也沒有拉開窗帘,一片黑暗。
見他就這麼沉默不語,雍軍更加煩躁,他罵道:「你這個長不大的小屁孩!」
「我有些時候都在想,老張是不是把你照顧的太好了?從你小學開始,他就一直陪著你,帶你去學踢球,帶你打比賽,無論主場客場,他都一準兒在場邊看著你……讓你習慣了有他陪伴的日子。所以一旦……他不在了,你就不知道該怎麼走路了,對不對?」
楊主任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這一層樓里靜悄悄的。
「不錯,還認得我,看樣子你沒有被吸血鬼搶佔了身體,你還是那個我所認識的張清歡。」
爸爸卻告訴他要先買房,當初為了支持他踢球,自己把家裡的房子賣了,為這事兒媽媽生氣了很久。所以要先買房子,了卻一樁他媽媽的心事。
於是他走到窗邊,然後猛地拉開了窗帘。
小護士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麼明知道他是個渣男,還有那麼多女人願意奮不顧身……
孫娟從護士站里探出身子,看到兩個人徑直朝著張清歡所在的病房走去。
楊主任專門交代了他們,除了俱樂部總經理、主教練之外,絕對不允許讓任何人知道張清歡在哪。
孫娟抬起頭,意外又警惕地看著對方,一個兩鬢白髮,但中間卻還是黑髮的中年男人。
「你別管,跟你沒關係。」楊華擺擺手,轉身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了。
她很難相信那是昨天還對他微笑著說謝謝的男人,她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
「別的沒說什麼?」
聽到孫娟這麼說,本來要走的楊華站住,盯著她問:「他對你說了什麼?」
「好的,謝謝了。」中年男人很禮貌地退到了一邊,靠牆站著。
她掛了電話,對來人說道:「你稍微等一下啊,我們楊主任馬上來,他帶你去。」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磁性的嗓音在她面前響起:「請問護士,張清歡……在幾號病房?」
「啪!」又是一聲脆響,把張清歡的臉抽了回來。和*圖*書
她發現張清歡在床上坐了起來,穿著病號服的他在陽光的照耀下,略顯清瘦。
伴隨著嘩啦一聲,燦爛的陽光從玻璃窗外傾瀉進來,將半間屋子從黑暗中拯救了回來。
然後他把頭緩緩轉向窗戶,從五樓的窗戶望出去,能夠看到遠處的一條小街。
雍軍也沒說話,把目光投向緊閉的窗帘。
張清歡嘴巴蠕動了兩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他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但眼神黯淡了許多,就算現在室內非常明亮,但那雙眸子里也沒有絲毫光輝,聽到雍軍的話,還更加黯淡了。
當房間里重新恢復黑暗的時候,憤怒的聲音也隨之消失,只有悠長的呼吸。
說完他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下午的陽光照在他白皙的臉龐上,泛出朦朧的微光。
隨後話音剛落,他就一個箭步衝上去,掄圓了胳膊狠狠地給了張清歡一巴掌。
「你的經紀人呢?」雍軍環顧了一圈病房問道,「那個許什麼來著。我剛才在護士站騙那個小護士說我是你的經紀人,小護士竟然就信了。看樣子那個姓許的沒來?」
他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扭頭看窗外,像是一尊白色大理石的雕塑,眼神憂鬱又深邃。
其中有很多是自從三年前就被他刻意封閉了的回憶。
每次他練完球,如果表現好,爸爸就會帶著他來小街里,任他挑選一家餐館,犒勞他。
坐在床上的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陽光明媚的屋子裡,再沒有了外人。
孫娟連忙收回身子,低著頭假裝自己正在忙。
明明他今天來的時候,錦城是一個秋高氣爽的大晴天。
如今全都涌了出來,攔都攔不住,就像是奔涌的洪水,把他徹底淹沒。
張清歡想起自己小時候,學踢球的體校附近也有這麼一條小街,裏面是各種現在看起來檔次不高的便宜小餐館。
「楊主任,我是護士站這邊……有個人說是張清歡的經紀人,問我他在幾號病房……好的,好的。」
孫娟見張清歡的經紀人走到護士站的時候,向自己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就徑直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