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六門威遠將軍炮就布置在距離吳兵陣線不到三百步的位置上,在這個距離上隨便打打也不會偏到哪裡去的。不過因為昨天的浪費,這些威遠將軍炮也沒剩下多少炮彈,平均下來,每一門能打個七八發就差不多了。
這二十門青銅炮都是三百多斤重,可以發射兩斤多的實心彈或鐵砂。
十六門威遠將軍炮這個時候已經被人抬到了清軍陣前,一門挨著一門排列開來,每門大炮都用旁牌遮擋著,旁牌前頭還擺了拒馬槍,以防遭到吳軍竹槍騎兵的突襲。
王忠孝也趕緊策馬向後方退了十幾步,剛在一隊端著鳥槍、長槍和刀牌,臉色難看的八旗新軍步兵旁邊重新站好,前方就傳來了連聲的轟鳴。
吳國貴猛一揮手,只說了一個字:「追!」
現在的八旗兵可還是軍令如山的!
馬寶和吳世珏都熱切地望著吳國貴,似乎在等著他下達命令。
費揚古也放下了千里鏡,微微搖頭:「還是不行,逆賊更有章法,他們用四排長槍兵就抵擋住了咱們的人,兩翼再用刀牌手包夾……我們的八旗兵頂不了太久的!」
「王爺……」
「怎麼就完了?」
「上彈!」這炮長又喊了一聲。
八旗子弟對吳世珏來說,那就是打小就壓在他心頭的「別人家的好孩子」……現在他忽然發現,那些好孩子原來都是學渣,他才是那個門門都拿高分的學霸!
吳兵這邊也沒有乘勝發起進攻,他們只是派人打掃了一下戰場,順便「復活」了小三千被炮子、槍子打翻的綠營兵帶走。然後又用大車、盾牌、拒馬槍拼成了一道七八里長的陣線。忙完以後,他們也沒了聲響……不知道是不是去睡覺了?
正在王忠孝在心裡頭默默向上蒼祈禱的時候,忽然一陣馬蹄聲傳來,還好是從他身後傳來的!王忠孝回頭一看,就瞅見一個手持令旗的王府護衛飛馬而來,一邊跑馬一邊大喊:「王爺有令,開炮……」
天色已明,晨風吹動。
這回答應的是兩個炮手,只見他們倆用四隻手一起捧著個開花彈,小心翼翼地塞進了威遠將軍炮粗大的炮膛。然後剛才那個放火藥的炮手已經拿來了一根捅桿,用力把炮彈往炮膛裏面又壓了壓。
而在五個橫陣之間的區域,吳軍還布置了二十門大炮!
「嗻!」
「嗻!」
「他N的,老子還以為這幫八旗兵多厲害,原來都朽成這樣了!」馬寶也大笑了起來:「哈哈哈,老兄弟們,額要替https://www.hetubook.com.com你們報仇了!」
「夠了!」岳樂道,「我們現在就走……一起衝到榮溪岸邊,然後再泅水而渡……只要保住滿蒙精銳,我大清就敗不了……漢軍、包衣還怕沒有人來幹嗎?」
「才剛開始……這怎麼能行?」
「咱們可不能給祖宗丟人……」
這人生得意,莫過如此啊!
「這是軍令!」
這個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晨光一照,濃霧就散了大半,這幫八旗漢軍和包衣奴才終於看清楚對面的陣勢了,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兒。
沖在最前面的八旗兵,頓時就陷入敵人的彈雨,跟割草一樣,被一片片掃倒!
一個包衣漢軍出生的炮長歡快地答應了一聲,猛地一揮胳膊,大喝一聲:「拿火藥來!」
「嗚嗚……祖宗!」
吳兵陣前的二十門青銅炮已經打響了!
十六門威遠將軍炮幾乎同時發出怒吼,每個炮口都噴吐出了火舌!
費揚古臉色鐵青地回答。
這是五個縱深達到了十二排隊橫陣,其中前八排都是擺出疏陣的鳥槍兵——鳥槍是火繩槍,擺不出密集隊形,因為火繩會被風吹出火星,容易點燃別人的火槍葯室。所以鳥槍兵沒辦法追求齊射的密度,就只能依靠輪流射擊,保持火力的持續性了。
「轟隆隆……」
這些漢軍和包衣人比起滿旗子還真是差了點意思的,滿旗子們至少可以吹祖宗,可他們……他們的祖宗大多是漢奸,沒有什麼可吹的。
吳國貴騎在一匹大馬上,副將馬寶和參軍吳世珏就守在他的左右,三個人尋了一處高地,立馬其上,看著眼前人山人海的戰場,兩三千已經裹上紅頭巾的「復活」的前綠營兵,還有吳國貴自己的親兵,就一群一群地分佈在他們身後,而在他們前方,則是五個步軍標的橫隊。至於馬寶的竹槍騎兵,則去向不明。
現在眼看就要兵敗,岳樂當然得棄了漢軍、包衣人,保住最珍貴的滿旗子、蒙旗子了。
王忠孝大鬆口氣,馬上跟著一起嚷嚷:「快快快……動作快,把開花彈都打出去,打完就炸炮收隊!」
雖然祖宗沒什麼可以吹的,但是這個死還是要送的!
與此同時,還有三兩發實心彈猛地砸在那些八旗兵隊伍當中,把幾個八旗兵砸得血肉模糊,其中一枚實心彈還跟著了魔一樣突然蹦了起來,然後從人群當中硬生生地穿過,發出一陣瘮人的「噗哧、噗哧」的聲音…
和*圖*書…所過之處,就是一條血衚衕!
「轟轟轟……」
不過他們倒下的速度和昨晚的綠營兵可沒法比……這些都是四九城長大的八旗好孩子,沒那麼油滑。這個時候腦子裡面想著的還是拚命……也許拼一下,就能回家了!
王忠孝無論往哪邊跑,都得從大段的清軍戰線前通過!
費揚古點點頭:「王爺,我來殿後!」
在鼓聲、軍官,當然還有列在陣后那些和藹可親的八旗馬甲們的共同催促下,這些倒霉的八旗漢軍和包衣,終於開始在盾車的掩護下往前沖了。
所以他現在只能派出少量騎兵去意思插個旗子意思一下,根本抵擋不了太久的。
大清的天……塌了,他這一代八旗子弟得頂上去,得扛住了!
「已經打完了!」
「咚咚咚……」
在八旗鳥槍兵奮力射擊的時候,他們的長槍兵、刀牌兵還在繼續前進,試圖衝進吳軍陣中,展開短兵相接。
因為一門威遠將軍炮也就打個七八發,不到一炷香就都完事兒了……
就在這時,原本頂在八旗步甲背後的馬甲騎兵突然開始向西北轉向,數千戰馬同時開始奔騰,爭先恐後,向著西北方向的生路衝去!
吹什麼?吹男祖宗打不過滿洲人只好投降?還是吹女祖宗讓滿洲主子睡了?
不過他們的抗議是沒有半點用處的,岳樂不會聽,也不想聽,更沒有時間聽。因為吳三桂親領的兩萬紅巾吳兵,已經開到了大觀鎮以東十里的原野上了——岳樂派出去偵察的騎兵已經回報說發現了「復興大明大總統西王吳」的旗號……這應該就是吳三桂本人來了!
岳樂放下千里鏡,低聲道:「終於打在一起了……不愧是八旗子弟,好樣的!」
如果吳兵騎兵真的殺上來了,他可得找地方開溜……可是要溜走也不容易啊!因為岳樂把這十幾門倒霉的威遠將軍炮都擺在了戰線的中央。
這個時候,吳軍的青銅炮開始發射鐵砂,他們的鳥槍也打響了!
「嗻!」
哪怕現在被對手的彈雨打得損失慘重,但還是有不少八旗鳥槍兵完成了一次精準的射擊,對面的紅巾吳兵也出現了死傷,有不少站在前排的火槍兵被鉛彈擊中,向前撲倒,還有一些人受了槍傷,發出了一陣陣慘叫。
終於等到了!
而比「挑大炮」更讓他們感到氣憤的是,他們還得守著這些倒霉的大炮,直到今兒早上戴梓的人用它們完成對吳兵前沿地轟擊!
王忠孝、那親、王和圖書雷勇、余海濤他們四個,則各自領著三四十個騎兵,立馬在那些威遠將軍炮後面,一張張臉孔都拉得老長。
轉眼間,這些被逼上絕路的八旗兵,就硬頂著二十門大炮打出的實心彈和鐵砂,衝到了吳軍陣前四五十步!
聽見轟隆隆的炮聲已經停了,岳樂就收束起心神,問了一句。
而當天色放亮的時候,無數把凝結著清晨露水的利刃,就在清軍戰線這邊閃動!
「炮打完了?」
「嗻!」
剛剛的一輪炮擊雖然打壞了不少拒馬、旁牌、車輛,但是並沒有給對面的吳兵造成太大的損失。頭盔上包裹著紅巾的吳兵,已經在殘破的拒馬、旁牌、車輛所組成的防線後面列好了五個大橫陣。
因為他們這些人被岳樂那老東西坑了一個夜班連早班……昨天後半夜,大家都在抓緊時間補覺,他們則幫助戴梓的人搬運大炮!
進軍的鼓聲一起,說明他們的死期將至!
岳樂還是比較照顧這些八旗漢軍和包衣人的,至少給他們預備了壯膽的盾車……就是用運糧運輜重的大車架上旁牌,能不能擋住槍子炮子不重要,只要能壯膽就行。
對面還被濃霧籠罩著的吳兵陣地上面,突然就升起了一團團的煙柱,以各個不同的姿態直衝天空!煙柱也算不上密集,畢竟只有十六門炮和一百來發開花彈——如果依著王忠孝的意思,這些炮彈在昨兒就打完了。可是那個戴梓偏偏藏下了一些,現在都被轟了出去,在吳兵陣前炸得還挺有氣勢。
「快快快,快推上盾車,向前沖啊!」
費揚古沒有再多說什麼,此時此刻,他能感覺到的,也只有壓在他這一代八旗子弟肩上的重擔了!
「就是啊,沒打幾發呢!」
吳國貴也咧著嘴笑了:「早知道他們就這能耐,還受那麼多鳥氣幹什麼?這下好了……要不了多久,全天下就都該相信清天已死,周天當立了!」
川西南的潮氣很大,夏日時尤是如此,山林曠野之間一夜的濕氣在天亮的時候兒已經慢慢升了起來,形成了一層濃霧,籠罩著整個大觀鎮戰場。偶爾一兩鳥啼響起,讓這個清晨顯得特別靜謐。
所以要跑路最好就等岳樂的清軍發起決死衝擊后再跑……能不能熬到這個時候,就得看天意了!
吳兵的炮火在繼續!火力毫無疑問是猛烈的,每一輪炮擊,總能打碎幾台盾車,同時在八旗兵陣中打出一條兩條「血路」!負傷未死的八旗兵,發出了一陣陣垂死的哀嚎,但是https://m.hetubook.com•com活著八旗兵卻沒有絲毫停滯的跡象。
吳世珏突然哼笑了一聲:「八旗子弟?就這個?」
現在大炮一響,頓時就有三四輛盾車突然就碎裂開來,木頭的碎片和盾車的部件到處紛飛,跟在盾車後面的八旗兵就撲倒了一片!
「轟轟轟……」
但那些八旗布甲依舊在前進!
催命的鼓聲越來越密集了!
從對面的吳兵陣地上看,八旗兵已經不是在涌動了,簡直就是傾瀉而下!戴著各色槍盔的八旗兵,在一面面軍旗的引領下,山崩一般地沖了過來。一排排的鳥槍、長槍和泛著寒光的腰刀,混雜在一起,起伏著向前。在他們身後,還有押隊的騎兵。整個戰場,幾乎就要被八旗兵給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叫喊聲音撕心裂肺地傳來……聽上去好像有點絕望!
而且對面的吳兵也不知道他是自己人,沒準用鳥槍把他給打了!他的武功雖然很厲害,但是武功再好,也怕鳥槍啊!
……
費揚古大聲呼喊道:「擂鼓……進軍!」
帶隊的參領、佐領也開始聲嘶力竭地催促底下人前進了!
馬上就有八旗漢軍和包衣人嚷嚷著提出抗議了,這次的炮擊也太敷衍了吧?昨天綠營兵送死的時候,火力也比現在猛啊!
看見對面的陣地好像被火光和煙霧給籠罩了,那些個馬上就要去送死的漢軍、包衣人的臉色都稍稍好看了一些,但也沒好看太久。
……
也不知道是因為綠營炮灰都打完了,還是「打卡下班」的時間到了?反正從今天凌晨開始,大觀鎮戰場上的交戰就暫停了。
但他們心裏再不痛快,也不敢忤逆那個已經有點氣急敗壞的安親王岳樂。岳樂現在連黃帶子、紅帶子的腦袋也照砍,他們這些人的腦袋在岳樂眼裡算個屁,說砍也就砍了。
這幫在八旗新軍中當兵的漢軍和包衣人已經知道不好了,一個個都面如死灰,紅著眼睛看著前方自己即將要用血肉之軀去衝擊的吳兵陣地了……昨晚上還是他們押著綠營兵去送死,沒想到今天就輪到他們被滿旗子、蒙旗子押著去送死了。
雖然他們都有的是力氣,但是誰也沒幹過「挑大炮」的體力活啊,他們都是老爺!
「八旗子弟,報效皇上的時候到了!」
岳樂下令道:「那就開始吧!」
……
進軍的鼓聲響了起來,剛才還在抱怨火炮不給力的那些八旗漢軍和包衣人們一下就怔住了!
「咚咚咚咚……」
而吳三桂這個老不死的先鋒騎兵,甚至已經開到了大hetubook•com.com觀鎮東邊那一列低矮丘陵的東側了。那一列丘陵雖然是個險要,但絕不是什麼打不下來的天險。這列丘陵並沒有多高,最高處都還不到一百尺。而且還有數十條大路小路可以通過這列丘陵,岳樂根本沒有足夠的兵力把所有的口子都封堵上。
岳樂搖搖頭:「不,我來殿後……你還年輕,你一定要跑出去,皇上和大清還用得著你這樣的猛將!」
他是闖營出身,跟著李自成和南明同八旗兵打了十幾年,不知道有多少至愛親朋死在清兵的屠刀之下……現在,報仇的時候到了!
不過王忠孝也不打算真的去和吳兵的竹槍騎兵拚命——這種竹槍騎兵的戰法還是他「發明」的,衝擊力有多強他還能不知道?
這報應來得也忒快了吧?
他們的反擊也開始了,八旗步甲有半數配備了鳥槍,而且他們訓練的時候也不用自己掏錢買火藥,所以射擊技術都是練到位的。
而吳兵的鳥槍兵則以「後退射擊」的辦法應對,一排排的鳥槍兵打完子彈,就飛也似的向陣后奔去。當所有的鳥槍兵都打完子彈后,衝鋒的八旗步甲的隊列已經稀疏了不少……而四列組成密集隊形的吳軍長槍兵、刀牌兵則在一陣急促的鼓聲催動下,吶喊著「清天已死,周天當立」的口號,向前發起了突擊!
點完火后,這些炮手都向四邊散開了一些,還捂著耳朵蹲在了地上,也不念什麼「哈里路亞」咒了。那位王總戎已經交待過了,這回打炮不求最准,只求最快,打完就跑……
等他壓完炮彈,那炮長才取出一長一短兩根引線,長的那根插入了開花彈的火門,短的那根插入了威遠將軍炮屁股后的火門,最後他又取過火褶子,先點著炮尾的火線,又點著了插在開花彈上的火線。
等炮擊一結束,可就該輪到這些端著鳥槍、長槍、刀牌的八旗新軍的步兵去送死了!
這些大炮現在可都擺在前沿了……如果讓對面的吳軍發現,來個槍騎突擊,那他們的小命可就懸了!
清兵縮回了他們位於大觀鎮和大觀鎮以北依託山林修建的陣地,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這可是好幾千人一波流!
一個炮手一邊答應著,一邊拿來個絲綢縫製的藥包,直接塞進了炮膛。
綠營兵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接下去就只能讓八旗漢軍和包衣奴才頂上去了——八旗新軍裏面的馬甲大多是滿旗子、蒙旗子,步甲多數是漢軍和包衣人。相對於漢軍和包衣人,滿旗子、蒙旗子才是八旗兵真正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