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朝和他們比,好像還嫩了一點!
自可以驅使新大陸的土著替他們挖金子、挖銀子……其中金子還珍貴一些,銀子因為比較多,就不大稀罕了,所以從明朝中後期開始就有大量的白銀流入中國,用來交換咱們的絲綢、瓷器、白糖等等物品了。」
耶穌會傳教士,大清掌欽天監事南懷仁最近總有一點心神不寧……今兒向天主禱告的時候,都有點心驚肉跳的,總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康熙冷冷一笑:「一個小小的濠澳堡壘,還想抗拒大清天兵嗎?南師傅,你是不是以為我大清和那個什麼阿茲特克、印加一樣好欺負?朕也不信你們的天主!」
「這倒也不是,」陳永華搖搖頭,嘆了口氣,「下南洋其實是在拿命換銀子!一是來去途中風高浪急,稍有不慎,就得葬身大海,死無葬身之地;二是南洋各島都是瘴痢之地,病死異鄉者不計其數!三是西夷都是虎狼之心,下南洋賺錢的漢人在他們眼中和羔羊無異……養肥了也是要宰殺的!如果賺到了銀子不能狡兔三巢或及時離去,等到西夷覺得時機成熟,恐怕就是一輪血洗!
根據「教宗子午線」,大清現在擁有的國土,全都屬於葡萄牙王國統治……這簡直荒謬!而比荒謬更讓南懷仁頭大的是,這份彈章還指出「教宗子午線」在新大陸和非洲大陸沿岸,以及馬六甲地區得到了執行!
「皇上……臣不敢!」南懷仁趕緊拜伏在地,「臣只是懇請皇上三思!葡萄牙王國早就不復昔日之盛,也不可能對大清構成什麼威脅。這份所謂的密約,多半是施波治總督和羅文藻神甫個人之行為,並不能代表葡萄牙國王。臣可以替您向葡萄牙國王和羅馬大公教會傳話,將此二人調離……」
……
南懷仁沒轍了,只能捧起周昌照著王忠孝的意思起草的彈章,一字一句看了起來。看沒幾句,額頭上的冷汗就冒出來了。
康熙哼了一聲:「南懷仁,你不必多言了……看來不打一仗,你們這些洋夷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送南懷仁去尚方院(慎刑司的前身)住幾天!」
「嗻!」
「彈章?是彈劾臣的?」
「皇上……」南懷仁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麼,要不然天主教進入中國那麼多年的一切努力,都將化為烏有!
因為這幾年朝廷搞沿海遷界,沿海居民沒了下南洋的路子,南洋那邊就特別缺人。布匹、hetubook.com.com瓷器、茶葉、鐵器等等都很昂貴,隨便運點什麼出去就能賺大錢了!」
「這是……」南懷仁已經知道不好了——那個《葡吳密約》的「葡」,恐怕就是葡萄牙,而「吳」,大概就是吳三桂啊!
「什麼?」南懷仁愣了愣,「皇上,您說什麼?」
他這是在威脅康熙!
「那就慢慢說!」康熙笑道,「朕有時間,可以慢慢聽!朕自以為精通東西方的學問,也知道一些西夷發現新大陸的事情,卻不知道其中的詳細情況,今天正好聽你好好說說。」
如果濠澳可以頂住廣東清軍的圍攻,那麼一切都好說……現在大清正在面臨一場空前大亂,廣東的形勢也極為危機,康熙是不可能在濠澳堡壘浪費太多時間的。
「真沒想到他們居然這麼壞,比我……比那個,那個大蒙古國還要壞!」
陳永華解釋道:「皇上有所不知,臣雖然不夠精明,但是南洋那邊土著更加老實,要不然他們也不會被幾百上千個西夷征服,變成亡國之奴了……西夷在滅亡南洋土著之國后,並不信任那些亡國之民,不願意和他們共天下。同時南洋距離西夷本土太遠,西人無法大舉移居南洋,且南洋島國多屬瘴痢之地,氣候特別濕熱,西人很不習慣。
「嗻!」
保教權可不僅僅是字面上「保護」的意思,還包括了人事任免和教區管理等權力……毫不誇張的說,大清國內所有的教徒,都要在一定程度上服從葡萄牙王國「保護」下的天主教中國教區的管理,也就是服從葡萄牙的管理!
大清的列祖列宗幹壞事兒還得編個什麼七大恨、八大恨的,入主中原的時候還得裝一個「為明復讎」,直到現在還要整什麼文字獄……不就是怕自家幹得那些壞事兒被漢人讀書人記錄下來傳給後人嗎?
可現在有了《葡吳密約》,這說明葡萄牙王國、天主教會還在試圖實現「教宗子午線」和「中國保教權」授予葡萄牙的權力……
康熙道:「濠澳不能再交給他們了,朕必須收回……所有的葡人都可以到京師來當洋奴才吧!朕讓他們當內務府包衣人……別人想當還當不上呢!可別給臉不要臉!要不然,朕可就不客氣了!」
這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陳永華似乎沒有想到康熙對外洋的事情那麼感興趣,愣了下又道:「這說來可話長了……」
「皇上聖名和-圖-書,臣的確讀過些書,但臣資質魯鈍,人又老實,連死書都讀不明白,想必要考不上什麼功名,沒辦法只好跟著家裡的大人下海經商了。」
而以南懷仁對天主教會和葡萄牙王國契約精神的了解,只要吳三桂肯給葡萄牙王國以壟斷的自由貿易,給天主教會以傳教和化緣自由,那他們肯定會賣清投吳的……
……
康熙點點頭,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又問:「那你知道多少關於西夷征服新大陸的事情?」
只是這麼重要的「密約」,怎麼就落入了清廷的手中了呢?
「皇上……」南懷仁抬頭望著康熙。
陳永華道:「臣差不多都知道!」
身為一個老牌的西方傳教士,南懷仁太知道武力在傳教活動中的作用有多大了!
「聖躬安,」康熙說著話,一指桌上放著的一本奏摺和一個捲軸,對邊上伺候的小桂子說,「小桂子,那《葡吳密約》和尚可喜、王輔臣他們的彈章那給南懷仁看!」
小桂子應了一聲,就上前端起擺放了密約和彈章的托盤,走到跪著的南懷仁跟前,然後將托盤擺在了地上,「南師傅,您請看。」
康熙說:「朕說這份彈章主要是彈劾羅馬法王和葡萄牙國王的!」
陳永華笑道:「皇上有所不知,南洋那邊不僅需要福建、廣東沿海的漢人去當……當包衣,還會出高價從廣東、福建雇傭苦力,還需要廣東、福建的大農去承包莊園,還需要從廣東、福建採買布匹、瓷器、茶葉、鐵器,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雜貨。
另外,這幫西夷在南洋拉一派打一派,逐步消滅各國各邦,還把下南洋的漢人當肥羊來養的手段,的確也夠高明的!
這些西夷屠滅他人之國時居然直接假借「神意」……宣稱新大陸土著不信天主,就要滅其國、屠其族,簡直不要臉到了極點!
這是什麼意思?康熙皇帝心說:朕也不信天主,難道朕也不能算人了?
南懷仁卻絲毫不肯退讓,「皇上,濠澳城堡那可是相當堅固的,守城的葡兵也不是等閑之輩……況且廣東現在還有吳三畏、鰲拜、祖澤清為亂,如果久攻濠澳不下,只怕大局糜爛,不可收拾啊!」
陳永華抬起頭,一臉肅榮地看著康熙,面上誠惶誠恐地回答道:「臣不敢欺瞞皇上,臣就是個走私的海商。臣是福建莆田人,莆田那邊人多地少,而且到處是山,根本養不活多少人。幸好天無絕和_圖_書人之路,這莆田就在海邊上,還多有良港,那邊的人一直都有下海下南洋謀生的傳統。」
南書房內,一場幫助康熙皇帝睜開眼睛看世界的「說書」,終於說完了。陳永華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久,不僅說得口乾舌燥,連膝蓋都有點疼了——他是跪著說的嘛!
所以在得知皇上召見后,他是帶著忐忑的心情來到南書房的。
這簡直就是對大清皇帝至高無上的皇權的冒犯!
而康熙皇帝則聽得「大開耳界」,還差一點脫口而出說了真心話——他真沒想到南懷仁這樣的西夷一口一個「神愛世人」,說得比唱得還好聽,沒想到干起壞事兒比他家的老太爺努爾哈赤、爺爺皇太極、叔祖多爾袞、多鐸這一批人還要壞!
「皇上聖明。」
「那麼說了廣東、福建沿海之民下南洋豈不是穩賺不賠了?」
還好漢人沒他們那麼惡毒,否則崇禎派人拿天花當武器,把沾了痘瘡毒液的綾羅綢緞販賣到遼東和草原上……想到這事兒,康麻子可是一頭冷汗啊!
康熙頓了頓,又道:「不過你也不要害怕,朕是不會讓你那麼快就上你家天主的那個天堂的,你的命朕還要留著……小桂子!」
雖然知道要不好了,但是南懷仁還是強作鎮定,拿起來《葡吳密約》,展開看了起來。
因為這份彈章抓住了「教宗子午線」和「葡萄牙的中國保教權」展開了批判!
康熙又問:「那你洋包衣當得好好的,怎麼又跑去和耿精忠混在一起了?」
康熙笑了笑:「你倒是老實……朕看你文質彬彬的,應該讀過書吧?」
更誇張的是,羅馬教會還宣稱「不信天主就沒有靈魂,就不能算人類」……所以就能無所不用其極地加以誅殺!
天主教會在中國……不,是在整個東亞的盤子都有可能崩掉!
而且這些西夷屠國滅族的先進方法也讓康熙感到震驚,他們已經有槍炮刀劍了,對手只有木棍石刀,壓根就是一邊倒地屠殺。
「那就臣就說了!」陳永華清了清嗓子,然後用大柵欄說書藝人的語氣說道:「話說西夷征服新大陸之始,當從西夷紀年的耶誕第一千四九十二年說起。這一年,西夷有個大海賊,名叫哥倫布的找到了西班牙國的雙王伊莎貝拉和費迪南,提出要向西航行,走大西洋尋找通往我中華和印度的捷徑……」
「奴才在!」
「臣海路援剿總兵陳復甫,叩見皇上,皇上萬歲www.hetubook.com.com萬歲萬萬歲……」
一會兒又是吳三桂的兄弟吳三畏和鰲拜一塊兒將兵數萬登陸香島,而且吳三畏還自稱什麼南洋通商大臣……這名號乍一聽好像是要和南洋、西洋各國聯絡,以爭取國際支持啊!
可他們還嫌太慢,居然用上了天花!
「南師傅,沒得解釋了是嗎?」康熙皇帝看著啞口無言的南懷仁,再一次開口了,語氣冰冷。
「不全是,」康熙說,「主要是彈劾羅馬法王和葡萄牙國王的!」
「朕明白了,」康熙點點頭,「這不就跟我滿洲用包衣治漢人一樣嗎?你家原來就是洋包衣啊!」
而「密約」的內容……則完全沒有出乎南懷仁的預料!
所以他們就讓福建、廣東過去的華人給他們當包租包稅之人。替他們開發經營,幫他們收稅收租。有許多莆田那邊出去的漢人都在南洋發了大財,站穩了跟腳。而臣的家族是莆田大戶,人多勢眾,有不少族人在南洋給西洋人當包租包稅之人。有他們照應著,臣家裡的生意自然容易做了。」
而且這些人不僅壞,還特別不要臉,特別虛偽,手段也比大清更狠辣,更高超!
「嗻。」
「臣南懷仁恭請聖安。」
所以濠澳要塞只要能守住,最後一定會有一個不錯的議和條件,不僅天主教的利益可以得到保證,濠澳總督區和葡萄牙王國的利益,多半也可以得到維護甚至擴張!
西班牙和葡萄牙就依據教宗子午線展開了各自的征服,雖然西班牙的征服比葡萄牙更成功,但葡萄牙同樣幹了很多在野蠻愚昧的中國人看來,算得上罄竹難書的惡行。
如果沒有那份《葡吳密約》,南懷仁還能替教宗和葡萄牙國王開脫一下,畢竟教宗子午線和中國保教權授予葡萄牙那都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那時候還沒大清呢!
康熙一打量著這個「海軍剿總」的陳總兵,一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一份剛剛收到的有點特殊的「彈章」,然後展顏一笑,溫言道:「陳復甫,朕聽說你原先是個海商?」
康熙又擺擺手,「先看,看完了你再說!」
「密約」是用漢語和拉丁文寫的,其中的拉丁文看著好像是羅文藻的筆跡……底下還有施波治、羅文藻、吳三畏的簽名。
但「中國保教權」怎麼說?中國境內的天主教保護權憑什麼授予葡萄牙王國?
「都知道?」康熙道,「那就說來聽聽吧!」
康熙今兒似乎對南洋的事情非常感興和*圖*書趣,饒有興緻地問:「照你這麼說,南洋那邊的銀子都讓福建人、廣東人賺走了,西夷還怎麼賺?」
而他的心神不寧,當然是有原因的!
南懷仁想到這裏,就一臉無辜地搖搖頭,「皇上,皇上,您聽臣解釋……這個濠澳葡兵頭只是個小官,不能代表葡萄牙國王的,那羅文藻神甫也不是教宗任命的濠澳主教……所以這份密約是沒有任何效用的!」
南懷仁的心都快涼了,因為他知道這次是一戰難免了!如果濠澳能守住還好,要守不住,那可就是一切皆休了。
原因就是最近兩廣那邊傳來的消息非常迷離,一會兒是廣西將軍、廣西提督、廣西左翼總兵、廣東高雷廉總兵勾結起來要造反……也不知道他們的反什麼時候會造到廣東的香山縣?如果他們打到了香山,濠澳那邊會怎麼樣?
康熙冷冷道:「機會?朕有說過不給機會嗎?」
就不知道那位不相信天主、沒有靈魂、註定要下地獄的小皇帝知道濠澳總督和代理主教賣清投吳以後,會不會遷怒在北京的主的僕人?
在呂宋島那邊賺錢的漢人,就不止一次被西人血洗……」
康熙擺擺手:「南師傅,你先別忙著辯解,還有一份『彈章』,你看了以後再說不遲。」
南懷仁雖然感到不安,但還是和以往一樣,給康熙皇帝請了安。
「可,可是他們並不是皇上的臣子,這怎麼能彈劾?」
「你老實?」康熙看了看一臉「憨厚」笑容的陳永華,笑著問,「朕聽人說無商不奸,你一個老實人是怎麼賺到那麼多錢的?」
「皇上,這個西夷霸佔南洋並不是為得到白銀,而是為了獲取香料。」陳永華解釋道,「白銀對咱們來說是個寶,西夷卻不是太稀罕,因為他們早就霸佔了盛產白銀的新大陸之地。
而葡萄牙的中國保教權就更難解釋了……教宗子午線還可以用「無知」來給教宗開脫——當然了,這隻能在康熙皇帝跟前說,如果拿到羅馬去說,那南懷仁就要去宗教裁判法庭上為自己辯解了。
而更讓康麻子脊背發涼的是,羅馬教會法王居然還下法旨幫他們背書,把他們滅國屠族的惡行包裝成了「傳播福音」的善舉!
陳永華雖然一心要反清復明,但這會兒還是老老實實給康麻子跪下,山呼萬歲了。
「皇上,」南懷仁咬著牙道,「請您再給濠澳總督和教會一個機會……否則他們就會真的和吳三桂勾結在一起危害大清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