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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霜一愣,小臉頓時浮上愁意,若論擔心的程度,其實她比崔婕更甚。
崔婕正在繡花,聞言一驚,針刺破了手指,一滴小血珠滴在綉布上,眼見這幅綉活便毀掉了。
「姑娘,要不咱們還是連夜跑了吧。」從霜一臉憂愁地道。
「以後若見萬人萬事萬物,皆有一顆歡喜的心,你便是一株『甜蕎』,一輩子快快樂樂的,好不好?」
崔婕卻仍心慌意亂,顫聲道:「來的該不會是,是李家那個……紈絝子吧?」
李欽載剛下馬車,宋管事便殷勤地為他撣起身上的灰塵,不停地絮叨。
李欽載慚愧道:「是,侄孫太忙了……」
「原來是欽載,你這猴崽子,還知道來看老身?約莫五年未見了吧?」
爺爺的親姐姐,按輩分算,李欽載得管她叫「大姑奶奶」。
見宋管事絮叨個沒完,似乎有促膝長談的架勢,李欽載果斷制止了他。
老婦點頭,道:「『蕎兒』這名字,取得有些苦意,無妨,肉胎凡身修的是來世輪迴,識字后老身予爾幾本淺顯的經書,多讀一讀沒壞處……」
在宋管事的提示下,李欽載牽著蕎兒的小手走入佛堂,佛堂內梵音低吟,堂前掛著一盞長明燈,豆大的燈火照映出一道昏黃的佝僂身影。
走到院子里,蕎兒好奇地道:「父親大人www•hetubook.com•com,曾祖姑母說,蕎兒的名字有苦意,是蕎兒的名字不好聽嗎?」
不知過了多久,喃喃的念誦聲才戛然停下。
蕎兒遲疑地望向李欽載,李欽載含笑道:「長者賜,不可辭。」
蕎兒於是乖巧地道:「多謝曾祖姑母厚賜,小子確是叫『蕎兒』。」
李欽載急忙道:「爺爺和父親已然罰過了,罰過了。」
一大一小牽著手,歡喜地走進金色的暮光里。
從霜卻不管這些,風風火火竄進院子后,一臉驚恐地道:「姑娘,大事不好了!李家別院來人了!」
拉過從霜的手,崔婕認真地分析道:「你想想,李家有多少口人,又有多少莊子?」
「不急,敵情未明,不可自亂陣腳,否則更容易暴露。」
「姑娘,大事不好,死期至矣!」從霜誇張地大叫。
老婦這才將目光瞥向旁邊的蕎兒,疑惑道:「這娃兒是……」
老婦瞪了他一眼:「偏就你事多,去吧,宋管事早已備好了飯菜,老身獨自在佛堂清修,若無事莫來打擾。」
身影背對著李欽載,一直在沉心念誦經文,李欽載和蕎兒安靜地站在堂內,父子二人識趣地沒出聲。
那可不行。
老婦的眼神迅速從李欽載臉龐上一掃,然後笑了起來:「倒是與你一模一樣,果真和*圖*書是你的孩子,娃兒長得乖巧,也懂禮數……」
這年頭果然車馬慢,書信遠,一生只夠愛一人。
「走,吃飯去。蕎兒喜歡吃什麼?」
「父親大人,蕎兒喜歡吃肉,各種肉。」
「從霜,相信我,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老令君已念叨五少郎好多次了,著老朽在門口等著,這座莊子五少郎可是不常來,老朽上次見您,約莫已在五六年前了……」
然後老人和下人們恭敬地朝李欽載行禮。
「秋收開鐮很重要,但派來甘井庄的李家人,不一定是李欽載那個紈絝,除非咱們時運不濟到令人髮指的地步,否則不會那麼巧,正好那個紈絝子會被派來這個莊子。」
蕎兒還是不甚明了,但他聽懂了要快樂,於是重重點頭,笑道:「好的,父親大人,以後蕎兒一定快快樂樂的。」
蕎兒也雙膝跪下,脆生生地道:「蕎兒拜見曾祖姑母。」
「祖姑母,侄孫遠道而來,眼看天黑了,我和蕎兒還沒吃飯呢。」李欽載急忙轉移話題。
剛進莊子,李欽載便聞到一股炊煙味,掀開車簾,五六十戶農家錯落無序地建在田陌外,每戶人家的屋頂都冒出裊裊青煙。
甘井庄東面一座矮小狹窄的農戶院里,小丫鬟從霜像一陣龍捲風竄進了院子。
崔婕就算被家裡人找到m.hetubook.com.com,頂多只是一頓訓斥,但從霜的命運可就不一樣了,往大了說,她是逃奴,是崔家小姐逃婚的同謀共犯,抓回去後會被活活打死的。
「天快黑了,看不清,奴婢只看到別院外停了一輛馬車,還有十幾個穿著鎧甲的部曲,應該是長安李家的人。」
宋管事這才聽出味兒來,訕然一笑,默不做聲地領著李欽載和蕎兒進門。
李欽載遲疑了一下,蹲下身與他的眼神平視,緩緩道:「名字只是個符號,它唯一的作用是讓人區別你與別人,名字從來不會影響命運。」
崔婕也被嚇到了,嬌美的花容布滿了恐懼,臉色瞬間蒼白起來。
「因為我傻了,三個月前被雷劈過,滿足你的好奇心了嗎?」
「是侄孫的兒子,剛撿回來的。」
說著老婦在身上尋摸了一番,掏出一隻玉鐲子塞到蕎兒手上,笑道:「修佛之人,身無長物,這隻鐲子便算見面禮吧,是叫『蕎兒』嗎?」
「從!霜!」崔婕面孔漲紅,咬牙怒道。
從霜小臉凝重,信服地點頭:「嗯嗯!那個紈絝子絕不可能來此!」
李欽載牽著蕎兒上前見禮:「侄孫欽載,拜見祖姑母。」
走入後院,後院北面單獨建有一間佛堂。
崔婕卻已漸漸鎮定下來,沉思許久,抬起頭時,俏臉已是一片冷靜睿智。
如和-圖-書今正是金秋,金黃色的銀杏葉蕩然飄落,地上鋪滿了黃色的落葉,給這座幽雅的別院平添了幾許古韻詩意。
到渭南甘井庄時已是傍晚時分。
「停!超過三個月的陳年往事莫再說,說了我也不記得。」
蕎兒睜著天真的眼睛,道:「是說蕎兒命苦嗎?」
話有點深奧,蕎兒清澈的眼睛里充滿了不解。
崔婕白了她一眼,道:「李老國公有兩個姐姐,其中一位就住在這個莊子上,老國公還有兩個弟弟,兩個兒子,五個孫子……」
李欽載嘆道:「『苦意』不是不好聽,是說命中多苦。」
李家別院的規模比長安城的國公府小了許多,但勝在幽雅別緻。
「李家……李家的人為何來此處?」
李欽載笑了笑,向老婦告退後領著蕎兒走出佛堂。
「啊?為,為何?」
話沒說完,老婦怒哼一聲:「你忙個甚!以為老身真的不問世事么?這幾年你在長安城闖的禍可不少,老身都聽說了。」
從霜神秘地道:「奴婢剛才不放心,跟莊子里的莊戶打聽了,已快到秋收時節,據說今年地里收成不錯,李家來人應該與姑娘無關,他們是來主持秋收開鐮儀式的。」
一位青衣半百老人和十幾名下人站在門口,見馬車停下,眾人迎上前,將李欽載和蕎兒扶下馬車。
李欽載笑了:「『蕎』這個m•hetubook•com.com字,是一種植物,世間有『苦蕎』,也有『甜蕎』,你的名字有苦也有甜,每個人的一輩子都是如此。」
李欽載這才知道,老人姓宋,是這座李家別院的管事,平日里管理英國公名下的食邑和農戶,打理別院內的大小事務。
不習慣發怒,也不知發怒應該是什麼樣子,但崔婕此刻卻很生氣,氣得很想叫從霜伸出手來,用尺子打她的手心。
養兒是為了防老,不是等死後免費給自己做道場的。
「那就吃肉!」
紅塵三千,唯獨散不去的煙火。
馬車繼續行駛,進了莊子后,來到一座別緻的莊院前停下。
從霜睜大了眼,半晌后,開始掰著手指算。
佝僂的身影緩緩轉過來,一位年約七十的老婦朝父子二人露出了笑容。
崔婕又一驚,當即顧不得生氣,急忙道:「來了何人?」
李欽載眼皮一跳,這是要把兒子度成小和尚嗎?
院子內外的裝飾仍然透著渾厚大氣,繞過照壁,院子里種著一棵銀杏樹,樹木有些年頭了。
充滿了人類智慧的分析,終於安撫了從霜驚惶的心。
這座位於渭南縣的莊子,李家倒是每年都有人來,李勣每年也親自來幾次。
因為別院里住著一個很重要的人,是李勣的親姐,中年喪夫后,無心再嫁人婦,於是李勣便將她供養在自家的莊子里,每逢年節必會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