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欽載眉頭皺了起來。
可是一碼歸一碼。
武元爽和這群跟班今日本就在雅閣里憋了一肚子火氣,火氣不敢對李欽載發,但對這個殘廢老人卻絲毫不會客氣。
說著武元爽還朝李欽載躬身一禮,以示賠罪。
武元爽是武皇后同父異母的兄長。
於是武元爽很痛快地認栽,重新撥付了生鐵,這件事算是遮掩過去,李欽載處理的方式又很和氣,彼此都沒傷面子。
薛訥在前面咆哮,李欽載則靜靜站在後面,眯眼打量著武元爽。
李欽載與武元爽的恩怨,算不得陳年往事。
隔壁雅間沉寂片刻,接著炸了鍋似的罵開了。
「李少監恕罪,剛才武某飲酒醉矣,酒後失德胡言亂語,李少監萬莫當真,武某對李老國公絕無冒犯之意。」
或許,她在朝堂上迫切需要娘家人幫她站台吧。
武元爽臉色僵硬,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武某見過李少監。」
拽回了薛訥,李欽載盯著武元爽笑了笑,道:「可是武少監當面?」
武皇后被冊立以前,武元爽不過是一個州城裡的司戶參軍,管當地戶籍和倉庫的,算是個片兒警加倉庫保管員。
三人走出內教坊,剛跨出門檻,赫然發現武元爽和一眾跟班們也在門外,顯然大家的心情都不太美麗,都決定早早散了。
李欽載悠悠道:「剛才武少監的話,李某不小心都聽到了,我爺爺雖然快七十歲了,但仍老當益壯,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還有好幾十年壽數,武www.hetubook.com.com少監怕是失算了。」
嗯,是個小人物,穿著名貴的紫袍也掩蓋不住小人物的味道。
旁邊的高歧卻若有所思地點頭,他發現今日從李欽載身上又學到了許多。
隔壁雅間的門也打開了,一群人叱罵著走了出來。
據說武皇后發跡以前,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對她常有凌虐之舉,也不知武皇後為何在冊立后將這位曾經凌虐她的兄長升了大官兒。
今日此刻,這個仇人正坐在隔壁的雅閣里破口大罵,連李欽載的爺爺李勣都罵進去了。
薛訥年紀最小,脾氣也最衝動,朝對面幾人掃視一圈后,冷笑道:「剛才是哪個狗雜碎說要掂量薛爺爺的斤兩?站出來,薛爺爺讓你掂量。」
薛訥仰天大笑,一腳踹開了門,走到雅閣門外的長廊上,大喝道:「你家薛爺爺在此,狗雜碎出來受死!」
說完敷衍式拱拱手,李欽載領著薛訥和高歧轉身回了自己的雅閣。
藉著幾分酒意,幾分久抑的怒火,此刻武元爽全衝著老人發泄而去。
都喝了酒,都是怒氣沖沖,照面后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薛仁貴剛在天山下立了大功,三箭定天山成就一段千古傳奇,兒子還是爭點氣,莫在這個節骨眼給親爹惹禍。
「哪個雜碎惹事?不想活了嗎?給我出來,老子掂量掂量狗奴的斤兩!」
李欽載淡漠地道:「罷了,今日也算結識了武少監,來日方長,有緣再見。」
薛家和圖書
與李家是世交,兩家長輩都是大唐軍方大將軍,私底下薛訥更是視李勣為偶像,隔壁武元爽咒李勣,薛訥早就忍不住了。
恩怨就發生在不久前,李欽載剛被封為軍器監少監,因為兩萬斤生鐵。
李欽載看不下去了。
這一幕很難讓人心平氣和選擇漠視。
再說,李欽載才是當事人。
雙方在雅閣外的長廊上照了面。
李欽載嘆道:「都是成年人了,結仇也要結一些有意義的仇,要麼是殺父奪妻不共戴天,要麼爭權奪利你死我活,這都能理解,為了口舌之爭而結仇,卻是最幼稚的,我沒興趣幹這種事。」
薛訥越罵火氣越大,眼看擼起袖子要動手了,李欽載這才一把拽住他。
武元爽臉色鐵青,聽著軟綿綿的話,實際笑裡藏刀,暗含威脅,這等於是當面警告他以後嘴巴最好乾凈點,莫等我抽你。
人家有家族背景,又是簡在帝心,兩萬斤劣質生鐵事情可不小,別人剛剛上任,與他又素無交情,憑什麼幫他背黑鍋?
脆響吸引了李欽載的注意,扭頭望去,見一位殘疾老人正一手捂著臉,不停地躬身賠禮。
回到雅閣后,薛訥一臉的不忿:「景初兄剛才為何不出手抽死他?這不合你的脾性!」
對面的人群里,眾人隱隱將一位紫袍的中年男子拱在正中,標準的C位,李欽載只看了一眼便知,正中這位紫袍男子便是武元爽。
等候自家的車夫牽馬的空檔,武元爽和跟班們湊在一起低聲閑和圖書聊著。
大唐,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按說李欽載處理這件事還是很講究的,客客氣氣地送了禮到武元爽府上,也按禮節遞上了名帖,帖上言辭懇懇,情真切切。
武元爽得志猖狂,在跟班面前大放厥詞,可一旦真正面對人家的孫子,剛才咒罵李勣的那些話卻如同嘴裏含了個啞雷,吞下去吐出來都難受。
他也沒想到正在說英國公的壞話時,人家的孫子恰好就在隔壁。
英國公無論在朝堂還是軍中,威望都是一時無兩,就連武皇后都對英國公敬重三分。
他所喜愛的大唐,絕不應該出現這一幕。
李欽載皮笑肉不笑道:「無妨,罵幾句死不了人,也不會少塊肉。只是我與武少監的恩怨,還是莫將家裡的老人牽扯進來……」
武元爽當時也很識趣,他明白李欽載被任為軍器監少監后,少府撥付給軍器監的兩萬斤劣質生鐵就瞞不下去了。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是不共戴天之仇。武元爽這種靠著皇后妹妹發跡的小人物沒什麼格局,李欽載處理得再漂亮,這個仇終究還是無法避免地結下了。
撞到人了,而且看穿著打扮還是一群貴人,老人嚇壞了,忙不迭躬身道歉。
武元爽卻絲毫沒在意旁人的目光,既然開了打,便毫無顧忌地對老人又踢又罵。
天已擦黑,不遠處緩緩走來一位瘸腿老人。
薛訥此刻與武元爽的跟班對罵起來,李欽載和武元爽卻一言不發。
武元爽是小人物,但也不是和*圖*書
完全沒腦子的小人物,他也懂得權衡利弊,當初因為兩萬斤生鐵果斷對李欽載妥協,也是權衡利弊的結果。
武元爽頓覺臉頰火辣辣的,比抽了一耳光還難受。
老人只是路過,他走得很艱難,手裡拎著一個陳舊的包袱,行色匆匆一邊走一邊抬頭望向城門方向。
兩人的目光相碰,沒有傳說中的火花四濺,李欽載的眼神毫無波瀾,武元爽的眼神卻躲閃開了。
這是沒辦法的事,李欽載早在給武元爽遞名帖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會多一個仇人。
老人心情頓時有些緊張,下意識想讓開幾步,誰知瘸腿不聽使喚,腳下一踉蹌,竟徑自朝武元爽倒過去,笨拙的身軀撞了武元爽一下。
薛訥愣愣地看著他,道:「景初兄,你的變化好大啊……」
直到武皇后被冊立后,武元爽這才跟著雞犬升天,一蹴而就少府少監,手握大權。
他看到的不是權貴欺凌弱小,他看到的是大唐清平世間,一粒老鼠屎掉進了湯里,將他對大唐原本很不錯的印象全然破壞。
小人物靠關係突然成了大人物,心性卻仍然還是當年的司戶參軍。小人得志的張狂根本不需掩飾。
「李某出身將門,全家上下脾氣都很暴躁,武少監的話若傳到我家長輩耳中,怕是不大不小又是一場風波。」
「狗奴!腿瘸了,眼睛也瞎了么?」武元爽怒道。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慎言賢弟,你還是要多沉澱一下心性,免得以後惹下一些沒意義的和_圖_書禍事。」
偏偏他還不敢懟回去,因為李勣的名頭實在太響亮,事情鬧大了,傳開了,連他那個皇后妹妹都不會站在他一邊。
啪地一聲脆響,老人被武元爽狠狠扇了一記耳光。
而今日此時,武元爽權衡利弊后,發現自己完全不佔理,於是只好決定再次妥協。
李欽載打量武元爽的同時,武元爽也在打量他。
兩撥人馬再次相遇,李欽載和武元爽都愣了一下,然後無聲地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卻都沒有上前攀交的意思。
瘸腿的老人走路並不方便,路過武元爽身前。老人見這群人表情陰沉,似是隱忍怒氣,又是一身酒味。
綢質的紫袍衣襟敞開,露出胸前的肌肉,喝了酒的緣故,臉上胸前一片通紅,眼神略顯陰鷙,似乎為了突出自己有大人物的城府而故意露出很陰沉的樣子。
一場小風波后,雅閣里三人已被影響了心情,沉悶地飲了幾盞酒後,便打算各自回家。
薛訥一言不發,表情憋屈地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咬牙點頭,武元爽再次抱拳:「是武某孟浪了,以後飲酒一定留口德。」
天色已黑,顯然老人打算在城門關閉以前出城。
「隔壁那個姓武的混賬,背後說人留點口德,區區外戚膽敢辱罵當朝國公,英公一生征戰赫赫功勛,豈是爾等這些跳樑小丑能議論的?」薛訥高聲罵道。
李欽載臉色已有些難看,罵自己便罷了,帶上自己的爺爺,這就過分了。
老人一邊賠罪,一邊被武元爽踹得踉蹌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