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欽載有點不耐煩了:「你是打算讓我欣賞你沉默時的深度嗎?對不起,我只看到了輕狂和淺薄。」
李欽載欣慰極了,他其實對所有的弟子都不抱希望,前世他學了十多年才勉強學了個半吊子,他比誰都清楚掌握這些學問有多難。
李欽載這時才終於有了幾分當主角的意識。
蕎兒委屈地道:「上次蕎兒已賠過禮了,吳管家也原諒我了。」
李欽載一驚,抬眼望去,卻見一身錦袍的老爹李思文站在前堂檐下,一臉怒容瞪著他。
照壁至前堂的石板路上鋪滿了大紅色的地毯,兩旁的廊柱裹上了鮮紅的綢緞,屋檐垂下許多條紅色的綢帶,小人們在前院匆忙穿梭而過,搬運著喜餅喜糖。
吳管家臉色更難看了:「婚禮以後也不能宰,按禮是要放生的,否則不吉……五少郎何必跟兩隻大雁過不去,您高抬貴手饒了它們吧。」
然而看到此刻李素節為了理想奮不顧身的樣子,李欽載心中很受觸動。
「弟子在。」和_圖_書
「想清楚啥?」
跨進院子,李欽載才赫然發現國公府張燈結綵,一派喜氣。
邁步走向後院,李欽載順便指了指院子里撲騰的兩隻大雁,道:「大雁不錯,回頭讓廚子宰了,一隻紅燒,一隻鐵鍋燉了。」
他看到了理想和信念的輪廓,像飛蛾一樣,奮不顧身地撲上去。
李欽載斜瞥了蕎兒一眼,淡淡地道:「你看你給老人家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陰影,這陰影怕是要帶進棺材了。」
所以他只打算編好教材,留給後人研究,學堂里的那些弟子,充其量給他們留下這些學問的概念,讓後人明白這些學問其實是能致用於生活的。
最重要的是,大唐沒有適宜這些學問生長的土壤和環境。一個純粹的農耕社會,要想推行理工學問,比前世艱難何止千百倍。
李素節抬頭挺胸,直視他的眼睛:「先生,弟子想清楚了。」
良久,李欽載笑了:「你天資不夠,不怕在國子監學子面前自卑了?」hetubook.com.com
「想學就好好學,沒事不要亂喊口號,搞得大家熱血沸騰的,最後發現自己真的不是這塊料,你說多尷尬?男人至死是少年,但不能是中二少年。」
一邊往裡走,一邊絮絮叨叨:「五少郎莫怪老朽聒噪,離您大婚只有三日了,您還在甘井庄教弟子,大婚一生只有一次,許多繁瑣事都等您走個過場呢,教書啥時候不能教……」
「滾!」
懷著欣慰的心情,李欽載語重心長地道:「素節啊……」
李欽載的是非觀很樸素,他只偏袒親生的。
「原以為老夫赴任大半年,你會有所長進,沒想到還是跟以前一樣混賬,你敢宰大雁試試,老夫親手宰了你!」
前世算不上學渣,但也不算學霸,李欽載前世半生基本就是個平庸之輩。
李欽載伸開雙臂,乳燕投林狀奔向李思文:「爹,可想死孩兒了……」
沒想到穿越過後,李欽載居然能以一派宗師的氣度,傲然地向當時最頂尖的人才國子和-圖-書監學子們訓話。
彷彿被人突然從夢中叫醒一般,李欽載置身於一片華彩中,露出欣悅的微笑。
「弟子要繼續求學,留在學堂,用畢生的時光學儘先生腹中學問,以先生門下弟子的身份,將先生的學問傳於後世,光耀師門。」
李欽載眯起了眼:「你咋這麼多事呢?再絮叨我現在就宰了它們,一隻紅燒,一隻鐵鍋燉了。」
嘖,被逮了個現行,必須轉移話題。
吳管家一愣,接著老臉變得很難看:「五少郎……莫鬧!大雁是婚儀的重要媒聘,萬萬不可殺害。」
學子們散去,李素節卻獨自走到李欽載面前,先行了一禮,然後垂頭不說話。
成績不上不下,工作不上不下,和所有的年輕人一樣為三餐奔波,為房子的首付愁白了頭。
吳管家苦著臉,還沒說話,便聽到前堂傳來一聲怒哼。
學堂暫時放假,學子們回到散養狀態,想撒歡就撒歡,想學習就學習,前提是,李欽載臨走前布置下來的作業能夠按時完成,m•hetubook.com.com絕不容許拿什麼作業被狗咬壞了之類的借口挑釁老師的智商。
李欽載哦了一聲,非常隨和地退而求次道:「那就婚禮以後再宰,一隻紅燒,一隻鐵鍋燉了。」
「嗯,一事不二罰,賠過禮就算了。」
蕎兒高興地嗯了一聲,像院子里的大雁一樣雀躍,撲騰。
李欽載和蕎兒並肩往裡走,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父子倆動作統一地一齊甩頭,試圖甩掉耳邊的噪音。
「五少郎可算回來了,老公爺和二郎念叨您好幾日了,快快進門,大家都在等您呢。」吳管家殷勤地將父子二人迎進門。
李欽載不得不回長安。
幾名中年管事趾高氣昂站在院子里,指揮下人們布置喜堂,還有兩名下人灰頭土臉正滿地追著兩隻逃出樊籠的大雁……
而國子監學子們心悅誠服,看得出他們是真心對李欽載的學問感到欽佩。
因為婚期只有三日了,許多大婚禮儀方面的事宜必須李欽載親自參与。
吳管家第一眼見到李欽載,老臉不由一喜,第二和-圖-書眼見到蕎兒,老臉頓時一變,下意識捂住了屁股。
是啊,我要成親了。
剛進門,迎面便遇到了吳管家。
李素節露出堅定之色,那是獨屬於年輕人的熱血,和打算為之燃燒青春的聖潔。
第二天,李欽載帶著蕎兒,跟隨李治的御駕一同回了長安。
李素節搖頭:「不怕,天資固然不夠,可我求學的態度足以讓我昂首挺胸,此生不負先生,不負自己,縱死無憾,何懼之有?」
如果,真有一批為了學問前赴後繼的赤誠弟子,或許……也沒那麼艱難。
……
俯首望向蕎兒,李欽載笑道:「給你留兩隻大雁腿。」
李欽載不免有點心虛。
他的水平大約也就是前世大學的程度,他所知道的知識,任何一個二本大學生都能輕易解答出來,可在這一世,在學問上,他就是這個世界的王。
李欽載不由一陣怔忪。
那種為了理想豁出一切的表情,他前世都不曾有過。
跟隨李治的御駕回到長安城,李欽載和蕎兒向李治告辭后,徑自回了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