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陽光照進馬車內,李勣半邊身子沐浴在陽光下,另半邊身子隱沒在黑暗裡,像一尊看透世情的佛像。
曾適領著袍澤們仍在拚命地砍殺,這是李勣交給他們的命令。
騎士抱拳行禮,上馬離去。
曾經以為自己的子孫大多平庸,或許三代內勉強能守住家業,李勣無奈之餘,只能接受這個現實。
不知不覺,只剩下最後一名死士,他眼露驚恐,但仍然握刀死死守護在馬車旁,試圖想要盡自己最後一絲力氣保護馬車裡的老人。
今日李勣出現在長安東郊,也是為了給李欽載保駕護航。
就在百余騎死士策馬而過時,路邊半人高的草叢裡突然放出一陣漫天箭雨,雙方還沒照面,百余死士便栽了一小半。
一騎快馬再次狂奔而來,在馬車外停下,騎士面朝李勣行禮:「老公爺,對方來人了,距此二十裡外,一共百余騎,皆是族中死士,他們已入曾適布下的埋伏圈。」
騎士離開后,李勣終於睜開眼,看似渾濁的眼睛望向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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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是通往長安城的必經之路,站在這裏甚至能隱隱看到長安城巍峨高聳的城牆。
他們是李勣暗中培植的一股勢力,大多數時候,李家不會用到他們,他們便是老實本分的農家莊戶。
馬車裡坐著一位老人,老人年已龍鍾,鬚髮皆白。
不得不說,曾適選擇伏擊的地點很精妙,他算準了人心。
這一次李欽載招惹的麻煩太大,李勣不能讓他獨力處置了,趁著自己尚能動彈,在朝野間餘威猶存,朝堂之外的麻煩,他便幫李欽載解決了。
爭鬥的戰場不止在廟堂,也在江湖。
一切的跡象都在表明,李家家業興旺的重任完全可以交託在李欽載身上。
曾適迎了上來,憨厚地笑了笑:「老公爺息怒,小人這就收拾。」
每一刀都朝著死士們的要害而去,而且手法利落熟練,彷彿演練了無數遍似的,進退之間頗具章法,隱隱透和_圖_書出幾分行伍合擊陣法的路數。
一旦動用了,乾的便是殺人的活兒,所以這些年來,他們殺人的手藝從未懈怠過。
李勣仍然沒睜眼,嗯了一聲,淡淡地道:「告訴曾適,當年戰場上的把式莫丟了,老夫今日倒要看看他曾適的本事是否生疏。」
「年紀大了,提不動刀了還是變得仁慈了?漏網之魚都沒發現,嗯?」
一如當年追隨大將軍南征北戰時的初心,誰敢對李家不利,誰便是他們不共戴天的仇敵,必殺之而永除後患。
於是,李勣覺得自己突然對家業有了更重的責任,他要為李欽載保駕護航,既要讓李欽載闖蕩風雨,也要為他擺平麻煩。
相比之下,李敬業那個爵位繼承人實在乏善可陳,遠不如李欽載。
這支人馬絕對不準讓他們進入長安城!
一炷香時辰后,這條道路上已遍地鮮血殘肢,死士們的慘叫聲也越來越單薄。
長安城東郊二十裡外,道路有些崎嶇,黃土地夯實的路面上,此刻已是遍地鮮血殘肢。
也不知那和_圖_書小混賬能否壓得住場面。
一個時辰后,從長安城方向徐徐駛來一輛馬車。
這裏正在進行著一場血戰。
手下的袍澤們其實早已在鄉務農多年,他們如今的身份是莊戶,但同樣不影響他們殺人。
接著草叢裡殺出兩支兵馬,他們不是官兵,出手卻比官兵更狠辣,更要命。
曾適笑了:「這是個重要角色,是死是活等老公爺的吩咐。」
作為李勣曾經的前鋒官,曾適知道這道命令的分量。
一個字的折扣都不能打,老公爺說不準讓他們進長安城,那麼今日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
有時候他甚至都想廢了李敬業,將英國公的爵位傳給李欽載。
朝堂金殿上,李欽載獨戰群儒,而在長安城東郊外,李勣則在安靜地等人。
可是幾年前,他的孫兒李欽載性情大變,跟以前判若兩人,然後神奇地變得爭氣起來,發明新玩意兒,為國立功,與天子私交漸深……
可惜朝廷有規矩,家族也有規矩,爵位只能傳給長房長孫,不可輕言廢黜。
今和-圖-書日李家面臨的是兩處戰場,東郊這一處,李勣有絕對的把握,可是金殿上呢?
等人,是為了送人。
李勣隨意掃了一圈,見遍地死士屍首中,有一人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李勣愈發不滿,抬腿便狠狠踹了曾適一腳。
曾適環視四周,發現該死的人都死了,這才招手叫來一名袍澤,道:「快馬稟報老公爺,事已辦妥。」
……
他已老邁,來日無多。
曾適已經瘸了一條腿,但並不影響他殺人,他的手法甚至比當年更狠厲更殘酷。
拋卻祖孫的親緣關係不說,單從個人而言,李欽載這幾年的所作所為也頗令李勣欣賞。
這些人在多年前,皆是李勣身邊的親衛部曲,論個人戰力,大將軍身邊的親衛在軍中通常是神一般的存在。
哪怕車外遭遇變故,己方的死士接連被屠戮,馬車裡的老人仍神色不變,淡定自若。
馬車在遍地屍首中停下,李勣慢慢走下馬車,見滿地的屍首和殘肢,不由皺了皺眉,沉聲道:「混賬東西,辦完了事也不知收拾一下,嚇到和-圖-書路人怎麼辦?」
這裏也是最讓人心情放鬆的地方,因為目的地已在視線內,從人的心理上來說,最讓人放鬆警惕的時候,便是快到達終點的時候。
曾適直起身,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和手臂,見最後那名死士負隅頑抗的模樣,曾適不屑地一笑,手中的橫刀如箭矢般突然飛了出去,正戳中死士的腹部。
死士慘叫倒地,腹部筆直地插著那柄橫刀,鮮血內臟流了一地。
袍澤指了指馬車裡仍舊神情自若的老人,悄聲問道:「殺不殺?」
曾適順著李勣的目光望去,不由愈發羞慚,幾步上前,一刀便抹了那名死士的脖子,然後大聲道:「兄弟們都仔細看看,不管死沒死,全都補上幾刀!」
不過李勣也不覺得遺憾,他相信以李欽載的能力,將來爵晉國公是遲早的事,終究是李家的血脈,一門雙公,亦是快事。
……
相見即是別離。
時光或許會老,但他們殺人的手法不會老。
百余死士遭遇奇襲,瞬間慌亂起來,但他們卻仍死死地護著隊伍中間的一輛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