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屋之後的庄君稽明顯鬆了口氣,他似乎一直都懸著一顆心。
所以啊,那雲州城主布孤心想要陷害北野王的事,未必就是他主謀。
其實他不是一個很記仇的漢子,事關他自己的,他多數不在乎,事關二當家的,就算是二當家被螞蟻叮了一口,他也要把螞蟻窩挖出來用開水燙三遍。
庄君稽沉思片刻后說道:「林公子,還沒有問我為何要來尋你,這診治的事就可以先放放。」
有人說,以前的庄君稽千杯不醉。
庄君稽一怔。
林葉:「謝謝。」
庄君稽點了點頭,這般好消息,可他卻好像還是很平靜。
他說:「瞎子叔兒傷在眼睛,不只是沒了眼睛,頭疼起來生不如死,是錢爺的葯讓他覺得活著也不是那麼艱難。」
林葉的話才一說完,本席地而坐的靈山奴立刻起來,跪在那給林葉連著磕頭。
死於比試,正常。
庄君稽輕輕嘆了口氣,無奈的把勺子偏一些,小心翼翼的又滴回碗里一滴酒。
林葉回答:「第二個,我換一種推拿方式,可以讓你恢復如常,但只能活一年。」
庄君稽:「不能再少了。」
所以庄君稽坐直了身子,用肅然的語氣說道:「有人托關係到我大哥那邊,請我大哥幫忙說句話,但我大哥不便來。」
庄君稽把勺子里的酒喝了,那酒少到都感覺不到入喉。
林葉道:「有人想讓讓我死的正常些,所以崔景臨到錢爺那裡去買葯,錢爺死了,崔景臨不見了。」
靈山奴得了准許,立刻把酒碗端起來,那大海碗在別人手中似個盆,在他手中似個杯。
他席地而坐,緊挨著庄君稽。
庄君稽說:「這雲州城不只是有青https://m.hetubook.com.com鳥樓,我曾經喝過七十二碗酒,去你家裡比較好。」
下一句是……我要是那傻批……
庄君稽:「去你家吧。」
林葉泡好了茶,在庄君稽對面坐下來,他伸手:「方便為庄先生診脈嗎?」
他只是瞎擔心,臀再大,縫也不是隨著臀而增大的,縫就是縫。
庄君稽拿了勺子在手的時候,眼神里竟是有些小歡喜。
林葉點頭:「你大哥不便來,就等他方便的時候再來,你方便來,那就每天都來,我天黑之前都在嚴家武館。」
靈山奴卻急切道:「你喝太多不好,要把持住。」
噗嗤一聲,庄君稽笑了起來,笑了幾聲后又咳嗽起來。
所以啊,哪怕是布孤心此時已身陷囹圄,但針對北野王的事卻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林葉認真道:「第一個法子,從明天開始,我每日給你推拿,你若信我,便連來九十天,大抵上難以完全治愈,可或許能為你延壽十年。」
再看向林葉的時候,眼神里的敵視都減弱了不少,甚至還咧開嘴展示了些許笑意。
他們都眾口一詞……好好休養。
靈山奴:「你能救?」
這雲州城裡倒下去了一位城主大人,但還有看不到的人,比城主大人還要大許多。
靈山奴:「那我回去后和大當家告狀。」
關於江湖,林葉並不熟悉,可在雲州半年,也聽聞過許多故事。
庄君稽道:「不必抱歉,若換我是你,也一樣。」
可到這一會兒他才明白,這一趟若不是他親自來了,大概會後悔許久。
林葉說:「瞎子叔兒臨終之前對我說,以後若有事,你也可以找錢爺,他說錢
www•hetubook.com.com爺人丑心美。」
地方是林葉找的,距離不遠,屋子不大,陳設簡單,唯一的好處就是有酒香。
他大概,是真的怕自己被一陣風給幹掉。
靈山奴扶著庄君稽起身,一臉的遺憾,又一臉的不敢,他問林葉:「那你還給二當家治病嗎?」
林葉回禮:「抱歉了。」
庄君稽:「林公子,雲州城的水其實很深。」
靈山奴連忙把那酒碗端過來,還把勺子也搶了過來:「量到了,量到了,剛剛好,可是不能再喝了。」
林葉:「矯情。」
面前這個人,真的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
靈山奴聽到這,已經再次不停的磕頭了:「第一個,用第一個,千萬要用第一個。」
林葉沒覺得,因為林葉十四了。
可片刻后,他那很白的臉色就起了變化,微微有些坨紅。
開頭往往都一樣是……那傻批怎麼那麼命好?
「若你能治得好二當家,我靈山奴以後給你當牛做馬。」
他伸手出來。
當年和飛魚堂之間的矛盾,是他連喝七十二碗酒平息下來的,那碗和今天的碗一樣大。
他來的時候還想著,十四歲的孩子,再強,也只不過是爭強好勝的強。
庄君稽道:「稍稍喝一點可以活血,不妨事。」
死於江湖恩仇,也正常。
這一滴酒卻好像牽動著這兩位大人物的心,見只落下去一滴,庄君稽鬆了口氣,見確實落下去一滴,靈山奴也鬆了口氣。
這兩個人都沒什麼,可靈山奴卻緊張的很,隨時準備著出手。
林葉問:「庄先生知道這家酒肆嗎?」
靈山奴:「太多了太多了,二當家你再少一些。」
庄君稽柔聲道:「喝吧,不www.hetubook.com.com
用擔心林公子的酒,也不用擔心林公子的為人。」
庄君稽說:「我可以喝一點酒。」
他扶著桌子起身。
然後用勺子取了一點酒,大概連勺子都沒有滿的酒,就算是十三歲的孩子看到他舀起來這一勺底的酒,還為了喝下去這點酒做了準備動作,大概都會忍不住說一聲玩不起別玩。
這樣一個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江湖梟雄,本該對整個世界都充滿戒備。
「二當家!」
林葉:「房子老舊,禁不住你這夯地一樣的磕頭。」
庄君稽沉默。
庄君稽又一怔。
林葉:「你說。」
林葉特意把火爐拿到門口點起來,等煙氣小了之後才搬回屋子裡,然後燒上了水。
林葉診脈,初時臉色平靜,慢慢皺緊眉頭。
「林公子有郡主照拂,有上陽宮青睞,所以青鳥樓再大,也不該出頭。」
前邊三百五十九個人,沒有人說過有兩個法子,連說有一個法子的人都沒有。
林葉笑不出,這樣一個叱吒風雲的大人物,現在卻如此小心翼翼的活著。
庄君稽有些事也不知道,畢竟他只是個黑道上的梟雄。
不是因為林葉說可以治他的身子,而是因為這少年,值得。
庄君稽嘆了口氣,然後很不好意思的對林葉說道:「讓林公子見笑了。」
雖然這個人在暗處,但這個人的最大本錢一定不是他在暗處,沒人知道他是誰,沒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一句話,真的能讓這雲州城分成兩半,一半在北野王那邊,一半膽子大到可以不在北野王那邊。
林葉請庄君稽那和壯漢坐下,靈山奴卻在凳子上坐不下,身高體壯,所以臀大,長條的模板又窄。
庄君稽說:「我既然m.hetubook.com.com
已經說了這些,索性就再說的明白些。」
這貓舔三四下都未必夠的酒,竟是讓他紅了臉。
終究還是換了個地方,畢竟庄君稽的身子真的差,差到夜風大一些都可能把他幹掉。
郡主對林葉如何,現在大半個雲州城的人都知道,甚至當做茶餘飯後艷羡別人的首要談資。
況且,一個布孤心倒下去,還有多少個布孤心可以來雲州做城主?
良久之後,林葉鬆開手:「確實很差。」
林葉道:「於是他只能換個法子讓我死的正常些,所以你來了。」
林葉想著,若連布孤心那樣的人都只是一顆棋子,甚至可以是一顆隨隨便便就不要了的棄子。
光明之下的黑從來都沒有那麼可怕,光明之上的黑才真的可怕。
他說:「插手恩義之事,阻攔恩義之行,還是上下兩代的恩義,管這事會讓我遭雷劈,我怎麼死都行,遭雷劈不行。」
天水崖對林葉如何,庄君稽不清楚到底有多好,但他知道最起碼是有善意。
庄君稽沉默片刻,抱拳:「明白了。」
庄君稽道:「哪有什麼不方便。」
林葉繼續說:「我去找過錢爺,他救了我一命。」
他問:「第二個呢?」
林葉從酒罈里舀了一些,裝進兩個大碗里,一碗放在庄君稽面前,一碗放在靈山奴面前。
他沉思之後,還是對林葉說了些他不該說的話。
「這事青鳥樓不管了。」
林葉:「我有兩個法子。」
林葉:「倒也不用。」
庄君稽回答:「知道,以前身子還好的時候,曾來這裏買過酒,也曾在這裏與兄弟們喝的爛醉。」
一口氣,將這一海碗的酒灌進去,砸吧砸吧嘴,靈山奴忍不住長長吐出一口氣。
靈山奴聞到酒香就https://m.hetubook.com.com忍不住咽了口吐沫,可他能忍住了不喝。
林葉取了個勺子出來,洗乾淨才遞給庄君稽。
既然把人帶到這裏來了,林葉就沒打算什麼都避諱,也沒打算什麼都隱瞞。
林葉:「我喊他瞎子叔兒,他死在武館里,那天,一開始,來的人不多,他一個,瘸子叔兒一個。」
所以他必須親自來。
自此之後,不管什麼生意,不管什麼紛爭,有你庄君稽在的地方,飛魚堂的人避開你。
「這裏的茶不貴。」
林葉道:「我每天天黑之前,都在嚴家武館。」
以他的體重一屁股坐下去,會不會坐的舒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發生什麼東西卡進縫裡的事。
庄君稽道:「其實到了剛才,林公子為我診脈的那一刻,我的來意已經沒辦法開口了。」
林葉明白。
可他卻又這般毫無防備的,把自己的脈門交給了一個陌生少年。
大到,可以和北野王抗衡,也可以不在乎天水崖的態度。
這是瞎子叔兒的鋪子。
庄君稽一怔。
庄君稽嗯了一聲:「林公子大概是第三百六十個和我說這句話的人。」
但他知道的是,既然有人在林葉如此風光的情況下還要動手,那就一定不怕林葉背後的人,哪怕是郡主,哪怕是天水崖,哪怕是北野王。
林葉扶著他:「別磕了。」
庄君稽看著面前這一大碗酒卻有些發愁,猶豫片刻后,稍有些不好意思的問:「有勺子嗎?」
林葉:「嗯?」
那這暗影里的人,其實站到明處來,也是能讓北野王難以招架的吧。
飛魚堂的總舵主施紅燭說,今日這七十二碗酒非但是和解書,也是我與你一個人之間的盟約。
他親自來,只是因為這少年的背後,有一位郡主,還有一座天水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