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該自省。
為何?
因為在這裏曾經死過人。
林葉抱拳:「神官大人。」
那一刻,陳微微就懂了,上陽宮要守的本分,是平衡。
他對林葉說道:「不被師門聽到就好。」
聶無羈道:「我這樣的人,滿身繁雜瑣碎,有什麼事,大概都會是我來。」
很多人都看得出來秩序樓和望鄉台就是新城主手裡的兩把刀,青鳥樓不聽話,這刀就要動一動。
可死了一個神官,上陽宮就必須有態度,所以那場殺戮中,雖說上陽宮八百白袍義無反顧,大禮教手刃雁北生,上陽宮再一次名震天下,實際上,上陽宮的損失也足夠大。
滿身繁雜瑣碎,如何能靜心修行?
這不是什麼多複雜的局面,不是什麼多精妙的設計。
雖然自從十余年前朝心宗殺過一位上陽宮神官之後,便再也沒人敢動這樣的念頭。
聶無羈哈哈大笑:「你看,你就是這麼有趣。」
聶無羈回答:「因為啊……你做的那些事,都還顯得膚淺了些,在上陽宮修行,你會變得做事更漂亮。」
八百白袍弟子名揚四海,幾乎死傷殆盡,大禮教神官力斬朝心宗宗主,也廢了一身修為。
那輛天水崖的馬車一直沒動,陳微微也一直都沒有下來。
這個破地方,真是夠煩人。
聶無羈大笑起來,絲毫也不掩飾自己的心情。
正對面的黑袍人笑了。
若死了一位神官,那這平衡就會被守著平衡的上陽宮打破。
聶無羈問:「還在替我可惜?」
在某個高處,藍袍神官聶無羈負手而立,他站在這裏已經許久。
平衡大玉的國運和_圖_書,平衡皇權與臣權,朝權與民權,甚至平衡法制與道德。
林葉抱拳:「再會。」
他環顧四周,想著自己這麼有趣的人,竟然會陷進這麼無趣的局中。
說完這句話,他身邊漂浮起來一朵藍芒。
林葉一躍到了聶無羈身邊,聶無羈笑著抬起手擺了擺,算是打過招呼。
這可是個黑暗的夜,多多少少還是能遮住什麼,可卻遮不住聶無羈的雙眼。
若能察覺,能自省,大概他就不會那樣驕傲。
這顆種子叫做天下公道。
聶無羈:「那你得來天水崖,作為自己人打打小報告,比作為外人要有用。」
第二天上街的百姓們,一定不會想到,這乾乾淨淨整整潔潔的街道,他們腳下踩過的地方,不只是被水洗過,昨夜裡也被血洗過。
就在聶無羈轉身要走的時候,卻見在旁邊的房頂上,有個人在看著他。
原來……
他來,是看著陳微微的,因為陳微微不能死。
是送信。
他停下腳步,不是想找找當初的痕迹,而是因為他發現在這不美妙的地方,之所以不美妙,也是因為不是巧合。
聶無羈道:「因為我心不定,我就是個好事之人,從小別人說閑話我就喜歡湊過去,街上有人罵街我就爬牆看,換句話說,我,就是個八婆。」
他也沒有帶人來,畢竟帶著那些單純的白袍弟子,他們會覺得師門只看不管有些不地道。
聶無羈笑道:「你都已是將軍,不必這樣客氣。」
「你看啊。」
座師說過,這麼多年來,上陽宮一直地位獨特超然,且能穩如山嶽https://www.hetubook.com.com,是因為上陽宮能守得住本分。
這個萬一不是林葉,當然也不是青鳥樓,而是他那個還有些單純的師弟陳微微。
他背著手,抬頭看天穹。
還說我要是上陽宮弟子,連走路都甩著膀子橫著走,不然配不上那一身道袍。
見此時失態已經平息,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不該發生的都沒有發生。
黑暗中,有個蒙面人從巷子口走出來,手中沒有兵器,所以他應該是足夠自信。
上陽宮對外的事,似乎都能見到聶無羈的身影。
林葉在契兵營里讓謝夜闌下不來台,那麼林葉當然就成了謝夜闌立威的第一個目標。
林葉:「神官大人罵人狠起來,連師門都罵。」
林葉也好奇,他問:「為什麼?」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間覺得心裏緊了一下。
而這些,是因為他們懂得更多,會做判斷。
聶無羈道:「陰謀算計,挖坑陷害,出手偷襲,心狠手辣,冷眼旁觀,這些事,都該是故事里的反派才做的。」
他若此時能過去,能方便說一句話,一定會勸一勸那位陳師弟。
林葉點頭。
所以陳微微來了。
而且,他這個藍袍神官的地位和分量,比陳微微要重的多了。
連玉天子的加冕都需上陽宮主持,這天下還有什麼地方能比上陽宮更高?
他似乎還沒有放棄,想讓林葉成為上陽宮弟子的執念。
他們站在高處,就能看的更遠,知道的更多,最起碼,他們會比低處的人更早知道風從何處來。
座師說,制衡這個詞用的不準確,衡字很好,但制www.hetubook.com.com字不妙。
林葉道:「我哪裡有趣了。」
十余年前朝心宗如果不是殺了一位神官,那平叛的事,只是北野軍的事。
座師不是昨日讓他來,不是明日讓他來,偏偏是今日。
聶無羈說:「我今天在這裏看到了許多無趣的事,比如殺戮,這就會讓我後悔,又去反思,自己是不是該潛心修行才對,可今天也看到了你這樣有趣的人,我的八婆之心就覺得甚為滿足。」
聶無羈忽然間明白了。
聶無羈忽然問了一句:「你在替我可惜?」
原來這件事不是和他無關,只是他自己還以為自己很重要。
清水沖洗過的地方,竟是乾淨的連那麼重的殺戮都可以不留分毫痕迹。
聶無羈這樣的人,若能把全部時間用來修行的話,大概已經在凡人目光都不可觸及之處。
他說:「我覺得有趣開心,是因為到現在為止,你還不算是特別明顯的反派。」
林葉:「不去。」
這其實足以說明聶無羈的重要,但這也讓林葉替聶無羈覺得有些可惜。
在左右兩側,也各有一個人出現,穿黑衣矇著臉,特別附和這夜裡的氣息。
只要明白這兩點,就能猜到青鳥樓出事,林葉就會出事。
為什麼上陽宮的弟子都那麼驕傲?就是因為這種子,讓他們覺得天下不公,就該是上陽宮來管。
上陽宮是為平衡而存在,也是為平衡而出手。
原來,自己只是個送信的,座師給他布置了任務,只是為了安撫他的自尊。
他來,不只是看看,也怕真有個什麼萬一。
聶無羈道:「那你覺得,我為何不是在天水崖中閉和-圖-書關修行的那個?」
聶無羈走到半路,忽然覺得這地方有些不美妙。
能在這個層面的人,眼力哪有一個是弱的。
他抱了抱拳:「我要回去了,回師門打打報告,還能有時間補一覺。」
聶無羈語氣平緩的說道:「有些時候我也替自己覺得可惜,若我能潛心修行,那我一定已經修為很高了才對。」
一時走神,竟是沒能注意到那人是什麼時候到了的。
在正前方,有個人站在那裡,一身黑袍,大概是在一臉玩味的看著聶無羈。
聶無羈道:「都怪這天下光怪陸離過分精彩,修行,那如看天下有趣。」
林葉:「不是,只是感慨……你還真的是個八婆。」
聶無羈又笑起來。
他問:「你們,是不會在殺人之後,還要把屍體打的稀巴爛的,對吧?請你們善待我一些,畢竟我這麼有趣的人不多。」
林葉搖頭。
聶無羈:「你這樣的人,若來上陽宮多好。」
陳微微也曾問過,上陽宮要守的本分到底是什麼,是制衡嗎?
聶無羈:「所以你是個屁的反派。」
是的啊。
「原來今天那幾百人的死,都算不得主角,我才是。」
只是陳微微自己不知道而已,他還覺得,座師是真的希望他在林葉萬一出了意外后,他能穩住契兵營。
聶無羈從屋頂上一躍而下,他這次沒有坐車來,畢竟坐車就趕不及看到這麼多場面。
這個自省,不是因為今夜陳微微舉動的草率,而是因為他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察覺到他為何能入上陽宮。
前雲州城總捕雷風雷,就是在這被人一把掐死了。
世人都說上陽宮連皇權都可m•hetubook•com.com不在意,哪還有什麼本分要守的。
那可是實力能在上陽宮內排進前五的絕對強者,損失一個,其影響都不可估量。
林葉只是短暫沉默,便被聶無羈一眼看破了心事。
若陳微微足夠成熟,足夠聰明,那林葉率軍出大營的時候,陳微微就不該跟著。
林葉:「不客氣。」
因為上陽宮的弟子們,每個人從入門那天開始,就在心裏被種下種子。
聶無羈抬頭看了看天水崖的方向,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林葉又點頭。
可若真的有這個萬一,一位藍袍神官死在這樣上不得檯面的廝殺中,那這雲州的局勢就又變了。
百姓們也總說,那麼多達官貴人富家大戶,都是命好而已,換我是他們,我會做的更好。
上陽宮若有一位神官死於紛爭,哪怕只是一位藍袍神官,也會破壞平衡。
可百姓們不去想,這些人站在高處,可不僅僅是為了俯瞰低處。
「臻天自有選擇,這選擇就是臻天賦予人的心性。」
林葉道:「背後打打小報告這種事,反派也是擅長。」
「你確實很有趣,所以我答應你,最起碼不打爛你的臉。」
林葉:「謝謝。」
他也是一位藍袍神官。
陳微微自嘲的笑著。
想到這,陳微微就自嘲的笑了笑。
這事他覺得與自己無關,與上陽宮無關,所以他下車與不下車,都無差別。
林葉道:「我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了。」
可聶無羈並不覺得懊惱,反而有些開心,因為這也說明那個傢伙的實力又增進了。
林葉嘆了口氣。
聶無羈在心裏鬆了口氣,再次看向那輛天水崖的馬車。
夜風微涼,血腥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