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十三還記得,他是跟著父親母親一起跑商隊,從大玉到西域去的。
之後的兩年,他努力的想要成為一個普通人,靠著自己的辛苦賺錢生活。
他說曾經是,但我更喜歡魔撒這個名字。
他蹲下來,看著女孩兒那雙無辜的,驚懼的,滿是求生慾望的眼睛。
宋十三那個時候雖然瘦小,但他早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他們一開始也不敢以殺玉人劫掠為生,專門挑著西域人下手。
走到拐角的時候他看到一輛驢車,車上有幾個麻袋,他問師父那是什麼,師父說,那是腌肉,以後要吃的。
師父臨死之前說,你這個中原人就是個狼崽子,不懂得感恩。
他把餅掰了一半給了那流浪的孩子,因為看到這個孩子,他就想自己的過去。
女孩兒說。
八歲那年就死了。
驢車出城後走了幾十里,往偏僻的地方走,到了車不能行的地方,師父就把他們都放了出來。
可是,她說謝謝。
他師父臨死之前哈哈大笑,說我一生都是魔撒忠誠的信徒,將魔撒視為主人。
他走過去,如果拉起那個女孩兒的手繼續往前走,他很清楚自己會有一個夥伴,一個弟子,一個傳承。
他說:「你說謝謝我,我就不能害你,你現在死了,比跟著我更好。」
他說,你和我比,我是魔撒,我和天子比,天子是魔撒。
不是因為他自己,也是因為他自己。
他師父開始教他本領,但他看得出來,師父受過重傷,而且應該很難痊癒。
如果他不儘快成長起來,變得狠厲起來,不能成為師父離不開的幫手,那麼他早晚都會被殺。
不得不說,他成功了。
那個苦力的和-圖-書頭兒給了他一張餅,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下來吃。
在路上的時候,師父說,他是魔鬼的信徒,魔鬼叫做魔撒。
如果再晚一天,我也被你吃了。
宋十三去了河道碼頭,殺光了所有的苦力,包括給了他一張餅的那個人。
那是一條從西域到大玉邊關的路,有六百里隔壁,渺無人煙。
當這個女孩兒如他一樣,在經歷了十幾年的殺戮之後,會習慣了那樣的生活。
他把工錢交了,說,可不可以給我一張餅,我錢都給你們了,沒錢吃飯。
把女孩兒拎起來,在一聲驚叫中,把女孩兒也穿死在了那根樹杈上。
他站在那,看著仰躺在女乞丐屍體上的女孩,那臨死之前的眼睛,沒有讓他覺得害怕,也沒有讓他覺得後悔,只是讓他更加平靜了。
因為他給了那女孩兒半張餅,餅被搶走,已經不是他的可憐,是那女孩的可憐。
以西域行商的身份進了大玉,但他們不敢往大玉繁華之地去,後來幾年,都是生活在大玉西疆偏遠的地方。
萬域樓問他,魔撒是什麼。
他在邊城做苦力,可是雇傭他的商人,卻察覺到了他的身份可能並不合法。
一切都回來了。
什麼臟活累活他都搶著干,把最好的東西也都在第一時間獻給師父。
他殺師父之前,說,你之所以能看出來我早晚殺你,是因為我所有的本事都是你教的,我做人的準則也是你教的。
宋十三說,我不吃,我也會餓死。
我好歹把你養活大,還給了你一身的本領。
宋十三想了想,沒有抗爭,轉身走了。
從那一刻起,他覺得自己確實不該再叫宋十三了,宋十https://m•hetubook•com.com三是一個單純的,善良的孩子。
片刻后,宋十三起身,拎著女孩兒的衣領把她拉起來,然後領著她的手走。
他師父說,因為我害怕你那雙眼睛,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你早晚都要殺死我。
他去河路碼頭上做苦力,第一天幹完活之後就被一群苦力攔住。
在那一刻,聞到了熟悉的血腥氣,宋十三覺得……好舒服啊。
這樣多省事,抓來的食物還能老老實實的自己走路。
這兩年多來,他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做一個逆來順受的人,這樣活下去,習慣了大概也就好了。
他殺光了商人一家,有老人有孩子,他從面無表情,到滿臉喜悅。
所以他在最初那些年,極盡諂媚,像是一條小狗一樣討好主人。
宋十三沉默了,他還是沒有抗爭,選擇離開。
他貪玩,脫離了隊伍,他師父給了他一個漂亮的珠子,說是對著太陽看有七彩光芒。
他領著女孩兒走到剛剛進行過儀式的地方,那符圖旁邊。
等到做工結束之後,商人就說,你是要錢還是要命,如果你不現在滾蛋,我馬上就報官把你抓起來。
他師父要避開大路,可能是因為有人追殺,他如果是要抓什麼野獸之類的東西做食物,太麻煩,又不聽話。
萬域樓又問他,所以你殺人不是為了錢財,而是為了愉悅?
他二十二歲的那天,師父在給他準備的晚飯里下毒,準備殺了他。
他殺了人,舉行了儀式,可他知道,那個女乞丐的靈魂沒有獻祭給魔撒。
師父還說,魔撒會給人勇氣,會讓信奉他的人,永遠不會被戰勝。
說,這是他們的地盤,所https://m.hetubook•com•com
有新來的人,第一天的工錢都得交給他們,算是入夥費。
宋十三是他的本名,在他師父讓他必須忘了自己叫什麼的那年,他記得大概也就七八歲。
直到他師父忍不住要對他下手,他才出手反殺。
宋十三沒有解釋,因為他師父並沒有看錯。
後來宋十三想了想,師父抓他們,就是為了走過那六七百里的無人區所準備的口糧。
宋十三的運氣在於,他因為是最瘦小的那個,最不容易反抗逃走的那個,所以被留到了最後。
他轉身離開,那女孩兒嘴裏還在微弱的發出求救的聲音,血液猶如泉涌一樣流下去,把那儀式符圖徹底染成了紅色。
已經忍了兩年的宋十三,在這一刻卻忽然間爆發了,忍不住了,變回了魔鬼。
師父自己說是來自西域,但他到了二十來歲的時候,就知道師父說謊了。
他去給地主家種地做長工,說好了做工每滿一年發一次工錢,可是到了發工錢的時候,他卻被地主趕了出來。
可是有人又把他放了出來,這個人帶著他去了那佔地極大且格外奢華的宰相府。
在這一刻,他的腦海里出現了,他的師父拉著他的手,走在大漠黃沙中的畫面。
萬域樓說,我是法,你是魔,忠誠於我,你可以肆意愉悅。
師父說,你吃的時候,怎麼不想這些。
他以為女孩兒會求饒,會說別殺我,會說我什麼都沒有看到,會說求求你放過我。
等到他覺得自己可以殺掉師父的時候,他還是又謹慎的觀察了許久。
他離開了這裏,去了那個地主家,畫了一個大大的符圖,用了七八根長木棍,才把這一家人的儀式舉行完。和_圖_書
被他識破,他問為何如此。
其實,這件事他可以覺得,已經和他無關了。
他折斷了一個長長的樹枝,把一端插|進符圖中,然後把那女乞丐串糖葫蘆一樣傳進木棍里。
他師父身材高大,頭髮是金色的,眼睛是藍色的,說話舌頭還不會轉彎一樣。
進大玉的時候,他師父居然還準備好了關蝶,也不知道是殺了誰搶來的。
地主放了惡犬,把和他一起做工的幾個人都嚇得亂跑,有一個人被差點咬死。
他說:「也謝謝你,成全了我的心境。」
女孩兒一開始嚇得顫抖,走了幾步后,或許感受到了宋十三手心裏的溫熱,所以不再顫抖了。
她抬起頭看著宋十三的側臉,那張臉上還有沒來得及擦掉的血跡。
他去了邊關那個商人家裡,也畫了一個大大的符圖,這次,他手裡已經多了一個鐵杖。
從來就沒有一個,和他師父的長相一致。
宋十三說,當初被你抓到的孩子一共有六個,你吃了五個,沒吃我,是因為剛好你吃完第五個的時候,我們就到了你要去的那座城。
他將那個女乞丐拖到了巷子里,和他師父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的,在地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符圖。
他叫魔撒。
彷彿在一句一句的跟他說著……你看吧,你就是這樣,無論如何你也改變不了命運了,你就是魔撒。
不交,就打,挨完打后就可以滾蛋了。
還說這個很值錢,我帶你去采,你爹娘見到了一定會誇你。
那時候宋十三說,我和你不一樣,我要回去做一個正常人。
他師父每次殺人之前,都會舉行一個儀式,師父說,這是把死者的靈魂獻祭給魔撒。
我自己都沒有想到,原來,我自己www.hetubook.com.com能養大一個魔撒。
宋十三愣住了,他覺得不可思議。
宋十三沒有回答,只是那麼平靜的看著萬域樓。
萬域樓問他,你叫宋十三?
宋十三的師父說,你殺了我吧,魔撒大人就是在殺了自己所有至親至近的人後,成為魔主的。
宋十三說:「送你回家。」
他如實回答。
這樣一個人,不該懂得感恩,在他被生擒抓回歌陵后,他也已經平靜的做好了死的準備。
然後,一個苦巴巴髒兮兮的流浪小女孩兒走到他面前,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吃餅。
他在那一刻也知道,自己真的敗了,他腦海里不再只是有自己的經歷,不僅僅有那個女孩兒被打倒的畫面,還有了他師父猙獰的笑臉。
他準備離開小巷的時候,看到了那個女孩子嚇得癱坐在地上,一臉驚恐的看著他。
是獻祭給了他自己,因為他在那一刻,是這個靈魂喚醒了他,他已經不可能再回普通人之中去了。
因為到了那個年紀,不說他見過的西域人,他殺過的西域人也已有數百。
他還掩埋了師父的屍體,還燒了些紙錢,雖然他也不知道,師父能不能入輪迴。
哪裡比得上抓幾個孩子,不聽話就恐嚇,恐嚇不住就打,實在不行,就當著其他孩子的面殺一個。
七八歲的孩子,說懂事,沒那麼懂事,就這樣稀里糊塗的跟著師父走了。
可是,沒多久,他就看到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乞丐,一個耳光把那女孩兒打翻在地,搶走了那半張餅。
萬域樓說,你以為自己是魔撒,可你錯了,以你的地位,你只是個殺人魔。
然後他就莫名其妙的昏迷了過去,也被裝進了一樣的麻袋裡。
她問:「我們去哪兒?」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