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泊的歌謠唱了起來,那些老人,那些孩子,每一個人都站在那,用這樣的方式來向拓跋烈宣戰,來向那些逆子呼喊。
拓跋寧休看到了,更急了。
如果他們沒有聽話呢?
林葉猜到了。
玉羽成匆看不到那些冬泊叛軍士兵臉上的複雜神色,也看不到更遠處那些冬泊百姓的昂揚鬥志。
拓跋寧休張了張嘴,一時之間,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能說些什麼。
對於手中幾乎無兵可用的林葉來說,這相當於突然間來了無窮盡的援兵。
林葉現在只能是把隊伍分派出去,阻攔百姓們前赴後繼的去送死。
高坡上,拓跋烈站在那用千里眼看著那黑壓壓的數不清的百姓。
但此時出現的冬泊百姓,帶給北野軍的壓力本來就不是在戰場上。
如果冬泊這次能夠度過劫難,安先生將是一個值得被冬泊所有人銘記的稱號。
本來支撐著他們成為叛軍的信念,是做人上人,是擺脫之前貧苦的命運,是他們對原來冬泊朝廷和地方官府的恨。
安先生死了,他本就是來死的。
這樣的軍隊在他看來,毫無戰力可言,他手指所向,便是屍橫遍野。
林葉問:「他是誰?」
三個人都回頭看向北野軍戰陣那邊,三個人同時回答說……他死了。
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人到底有多少,連百姓們自己都不知道。
老人說:「他告訴我們說,如果大家都來了,不要莽撞,聽大將軍的指揮。」
當這些百姓出現在仙唐城的那一刻,叛軍的人心,就會變得浮動起來。
因為他們要殺的可不僅僅是朝廷的人和-圖-書了,也不僅僅是他們曾經看到的那些欺壓他們的人上人了。
他來了,又走了。
拓跋烈的兒子拓跋寧休上前道:「這些人實在不知死活,請大將軍准許我帶兵去衝殺一陣。」
老者問:「大將軍,你下令把,不管是什麼打我們都聽你的號令,安先生說過,他不是救援仙唐城的希望,大將軍林葉才是。」
有這樣的百姓,又怎麼可能還會輸?
這些訓練了超過十年的老兵,表面上看起來對他確實有著忠誠。
每個國家都有這樣的人,每個民族都有這樣的人。
拓跋烈沉默片刻,回答:「如果你下令他們去衝擊冬泊百姓,他們聽話了還好,若他們沒有聽話呢?」
拓跋烈很會利用人心,冬泊叛軍的人,多數都對朝廷不滿,對官府不滿。
拓跋寧休沒有去想這些,或許是因為他還年輕,還沒有那麼深的思考。
若以我之血能喚醒他們的勇氣,以我之命能換取他們的抗爭。
不想有任何回報的付出,是天下至剛。
他大聲說道:「拓跋烈怕的是,他手下的冬泊兵不敢對你們下手,他怕的是,你們用另一種方式戰敗他。」
拓跋寧休叫了一聲。
鐵匠說:「他告訴我們說,如果他死了,就來見大玉的大將軍,他知道大將軍在這。」
當他們發現,殺死一個人就能嚇住其他人的法子不再管用的時候,那麼他們心裏的恐懼也隨之出現。
一個鐵匠,一個老者,還有一個婦人,他們三個出現在林葉面前。
拓跋烈回頭看了一眼仙唐城的方向,眼神也變得那麼和圖書複雜起來。
鐵匠說:「大將軍,安先生說,如果你能幫我們守住冬泊,幫我們留住族根,我們的命,你都可拿去。」
他說,如果冬泊還在的話,我們還有個家,國君就是這家中的年長者,他會為我們主持公道,軍隊就是我們家中的力壯者,有軍隊在就能保護我們少受欺辱。
北野軍中。
可是這個地方,這種不滿,在看到那些父老鄉親的時候,不再那麼堅定了。
安先生說,可我不希望他們在民族存亡之際還做懦夫。
林葉把他的人盡量分派出去,為這些百姓們提供指揮,讓他們在戰鬥之前,盡量學會更多的保命手段,也盡量學會更多的殺人技。
林葉深吸一口氣。
婦人說:「他告訴我們說,當國家危亡,婦人與孩子一樣是兵,男人可以先死,但不能全靠著男人。」
鐵匠叫劉青石,老者叫上官有繼,婦人叫苗翠芝。
跟著他一起沖向北野軍赴死的那幾千人,絕大部分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叫安先生。
拓跋烈指了指他的兵。
下意識的,叫的不再是大將軍,而是父親。
那麼,天下該死之人,以我為首。
他說:「放心,你的父親,不會那麼輕易的認輸,也不會那麼輕易的倒下。」
拓跋烈搖了搖頭。
「逼著他們去殺他們的父親,母親,女人,孩子……得不到他們的忠誠。」
他還可能成為冬泊朝廷里官位最高的那個,也許還是爵位最高的那個。
「大將軍。」
但,這種忠誠,一旦被血脈里的另一種忠誠替代,那麼拓跋烈的隊伍將會變得不
和-圖-書堪一擊。
他轉身看向北野軍戰陣那邊,指了指:「你們的聲音,你們的面容,就是你們最強大的武器。」
拓跋寧休愣住。
而在這一刻,他多了一個知己,一個素未謀面以後也不可能再見一面的知己。
拓跋寧休不死心,他說:「大將軍,那些人亂糟糟的,完全不懂得怎麼打仗,就算人再多,衝殺一陣,讓他們見見血也就怕了,我不信他們能和真正的士兵一樣不怕死。」
最近這幾個月來,安先生在各地奔走,呼籲號召,希望百姓們能和他一起去救援都城。
他們只是一群普通人,但當人數達到一定規模之後,他們就是一支軍隊。
那些冬泊人,像是突然間就成為了真正的士兵。
那麼踏上冬泊這片土地的敵人,就敢肆無忌憚的屠殺我們,他們還可以把我們當做豬狗。
如果是在以往,他看到的這一切,哪怕人再多一些,他也視如草芥。
他從十幾年前就開始在冬泊籌謀這些,但這些只是他的退路之一。
此時此刻,他們的名字都叫做冬泊人,將來有一天,如果大玉面臨如此局面,可能他們的名字就都叫做玉人。
拓跋烈伸出手,在拓跋寧休的肩膀上輕輕的拍了拍。
林葉的心裏,從看到那數千人沖向北野軍戰陣的時候,就多了一個敬重的人。
他立刻看向拓跋烈說道:「大將軍,如果再不下令衝擊,軍心必亂。」
林葉更無法得知,這樣規模的行動,是自發而來,還是有誰號召。
但隨著拓跋烈的手指過去,他看到了他們的兵,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複雜和*圖*書。
仙唐城的城牆上。
越來越多的冬泊人朝著怯莽軍這邊匯聚過來,他們來自冬泊各地,他們風塵僕僕,但他們此時也殺氣騰騰。
我也希望你們都能看到我赴死,因為聽到我號召而來救援仙唐的每個人,我希望你們都能看到。
無名,又留名。
他會成為冬泊國君的座上賓,他甚至可能成為冬泊人的精神領袖。
「不必了。」
怯莽軍中。
那是一個書生,一個本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他當時想的也很簡單,如果敗了的話,冬泊就是他的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他們可能在歷史長河中只留下一個稱號……安先生,李壯士,王婆婆,郭小二……
可但凡他為自己想過這些,哪怕是其中之一,他大概都不會那麼從容坦然的赴死。
但他沒有放鬆對冬泊這邊士兵的訓練,暗地裡派了不少人負責。
安先生說,我會的。
有人質疑他說,你一直都在號召我們去前線,你怎麼自己不去送死?
哪怕比不上北野軍善戰,哪怕連兵器都沒有,可他們在氣勢上已經是一支軍隊了。
林葉說:「這是我第一次指揮這樣的軍隊,以前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會有這樣的軍隊。」
有人勸他說,不要和那些人一般見識,那些諷刺先生的人,都是懦夫,是他們自己不敢,所以才會出言譏諷先生。
他的兵有一大半是冬泊叛軍,是在為他作戰,可歸根結底都是冬泊人。
對於北野軍來說,四面八方都出現了冬泊百姓,如果是放在戰場上作為敵人,不足以引起他們的恐懼。
「拓跋烈不怕你們去衝鋒,他更希望他營中
m•hetubook•com.com的冬泊士兵朝著你們下手。」
他說,如果國君不在了,軍隊不在了。
他們會因為這個命令而心生怨恨,會如同他們怨恨冬泊朝廷的人一樣怨恨北野軍,怨恨拓跋父子。
在戰場上,他也不能管拓跋烈叫父親,也要稱拓跋烈為大將軍。
那些最初追隨著安先生的人,足有數千,他們說,安先生以死來證明自己不懼死,來回應那些人的質疑,那麼我們也必同安先生一道,以死明志,以死明理。
「我們打不下仙唐城了。」
那是他們的父老鄉親,讓他們也朝著鄉親父老揮舞屠刀,他們會格外艱難。
林葉想著,若安先生活著的話,那麼他將來一定會是個更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指了指仙唐城外的戰場:「安先生去了,如果需要,我是下一個。」
林葉說:「如果我們贏了,幾十年後,當我年邁,白髮蒼蒼,還能回想此間此時,我依然會感到無比榮耀!」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連聲音都好像一瞬間蒼老了幾十歲。
安先生死了,安先生又還活著,此時在仙唐城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安先生,每個人都是。
但他就是知道,要贏了。
就是那個對他的親兵說,謝謝大玉的兵,但我們已經做好的赴死的準備的男人。
可是這次,他忽然間覺得那些衣衫襤褸毫無威脅的人,變成了威脅。
陸續趕來支援仙唐城的冬泊百姓,人人都聽過安先生這個稱呼,卻幾乎沒人知道安先生到底叫什麼名字。
他來的很快走的更快,來的時候,目光中沒有絲毫畏懼,走的時候,眼神里沒有半分後悔。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