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腳步再次停下來,看起來不只是有些乏了,還有些冷,他緊了緊自己肩膀上的披風,在那一刻,看起來真的像個老人。
天子站在院子里往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此時的樣子有幾分像個孩子。
林葉的回答很真誠,就是他此時的狀態。
「那如果朕可以讓你仔細去看看臻元宮,到處都可以去看看,你會開心嗎?」
這句話回答的一樣漂亮,漂亮到誰聽了也不能說這是一句假話。
他們唯一的機會就是天子早點死,早點讓辛言缺即位,如此一來他們也就不至於連一點還手的餘力都沒有了。
他說:「就好像陛下說的那樣,找一個角落藏起來,顧頭不顧腚的藏起來。」
也許,那是太久沒有見過太陽的緣故,也許,根本就不是被子的問題,而是天子腦子裡出現的氣味。
古秀今道:「陛下,走的很遠了,還是回去歇會兒的好,歇會兒臣再陪著陛下走走,走去貴妃宮裡……」
因為林葉很清楚天子這樣性格的人,現在當著他的面像是託孤一樣的表達信任,也會在別人面前像是託孤一樣的交代著,將來怎麼除掉林葉這個朝廷的心腹大患。
就王家而言,什麼北木,什麼南橋,在皇權面前都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的遊戲。
這個世上真正在乎天子的人可能只有兩個,一個是萬貴妃一個是古秀今。
天子道:「朕跟著先帝來歌陵的時候也不算太小了,比你現在的年紀還要大些。」
林葉道:「那是人的本性,臣遇到害怕的事也一樣會躲。」
https://m.hetubook.com.com林葉搖頭:「臣沒有。」
林葉把衣服給天子穿好,現在是九月,天氣依然還熱著,可天子卻需要穿上秋裝了。
天子又緊了緊披風,他獨自一人往回走,走到了他母親當初住的地方。
天子問:「為何?」
在當今天子之前,哪一代天子不是被他們左右?哪一代天子不是繡花枕頭?
林葉來歌陵之前也沒有想到,這次能遇到如此巨大的變故。
古秀今想勸他回去歇著,可天子現在的狀態,讓他又不敢隨意說話。
看看啊,這是多麼完美的一個人,言缺啊言缺,如果你能有這樣的反應,朕也就真的不擔心什麼了。
天子指了指:「去把衣服拿過來,朕想出去走走。」
笑著,可是眼神里卻有些很複雜的東西。
林葉回答的很快,他說:「好奇,和天下間所有的人都一樣,誰不想看看臻元宮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出了門之後,天子好像是第一次認認真真的把御書房外邊的景色看了看。
林葉道:「在家裡的時候經常會想藏起來,尤其是聽到婆婆痛苦呻|吟的時候,婆婆走了之後,臣離開無為縣,便再也沒有想藏起來過的念頭了。」
天子再次邁步向前,一邊走一邊回憶著。
林葉回答:「是陛下剛才在書房裡,和臣說的那些話。」
至於辛先生……
天子忽然又問了一句。
「臣會很開心,一定會像個孩子一樣開心,但臣不會真的去到處看看,因為臣是臣,臣永遠都不可以如此放肆,陛下可以給
www•hetubook•com.com臣厚待,臣卻更該緊守本分。」
「朕忽然有些乏了。」
林葉躬身後退,退了幾步后才轉身走。
他說:「因為那時候陛下身邊危機四伏,太多人想著要害了陛下,所以陛下又沒有幾個能依靠的人,與臣現在不一樣,臣在陛下庇佑之下,臣無畏懼。」
林葉回答道:「大概是覺得,出來走走看看並不是為了別的什麼,只是想盡量多的走走看看,至於走到什麼地方的時候會死掉,其實也沒那麼可怕。」
辛言缺的回答是,一咧嘴,然後說……走啊。
林葉連忙伸手,扶著天子從榻上坐了起來。
天子微微皺眉:「朕的話,總是需要說兩遍你才會聽?」
片刻后,天子忽然加快了腳步,朝著他母親住的那屋子快步走。
天子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你遇到讓你害怕的事了嗎?」
「朕記得,言缺當年從歌陵逃走的時候,朕問掌教真人說,為什麼他會選擇逃走。」
天子又笑了笑。
天子看起來倒是沒有那麼悲傷,他也許真的做到了對生死都已豁達。
天子起身:「扶朕起來。」
古秀今嚇了一跳,俯身:「臣……遵旨。」
林葉猶豫了片刻,回答道:「遇到了。」
天子卻沒有急著回去,他就站在這看著眼前的東西,但他面前此時只有一排隨風飄著的垂柳。
「這宮裡,還真是漂亮。」
林葉聽到這句話,心裏就出乎他預料的疼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不會對這種事有多大的反應,畢竟他習慣了送別,畢竟他對天子也說不和-圖-書上有多不舍的感情。
林葉忍不住想著,若辛先生真的那麼在乎天子的話,也不會在大典上自作主張的提拔陳微微。
「朕說了這麼多,你卻始終沒有開口,朕剛才確實說過你只需聽著即可,可你好歹也得說幾句什麼吧,哪怕只是祝福一下朕即將要啟程的天下之旅。」
天下是個棋盤,那麼大一個棋盤之中,他們與天子在不同的地方交手,卻只能在這裏贏上這麼一手……
地主家的兒子……或許大概都差不多。
天子腳步又停下來,這次回頭看著林葉的時候,比剛才多看了好一會兒。
他們沒辦法用沉澱了數百年的底蘊去對抗天子,但他們可以用這數百年的底蘊來對抗辛言缺。
也可能只是讓林葉覺得他已豁達,他不想讓林葉覺得他一樣是悲壯的人。
天子笑了笑。
他說:「你怕了,但你這次卻沒有想著怎麼去躲避?」
天子嗯了一聲。
林葉再次行禮:「臣謹記於心。」
天子問林葉:「你孤身一人闖蕩江湖的時候,有過害怕嗎?想過藏起來嗎?」
他們兩個是那麼相似的人,所以才能共通,才能輕而易舉的想到對方會如何安排,輕而易舉的猜到對方真正的想法。
「掌教真人說,這個世上的人,九成九都是一樣的,在遇到害怕的事的時候,首先想道的就是去躲避。」
天子道:「朕當時想著,那可真是不好……因為言缺他不該是那九成九里的人。」
榻上還有被子,乾乾淨淨的被子,可聞起來就是會有些淡淡的發霉的味道。
天子走到一處停下來,指了指www.hetubook.com•com那邊:「從這過去,就是朕母后當初住的地方。」
他心裏說著……看看啊,這是多麼漂亮的回答,這是多麼漂亮的反應。
顧頭不顧腚。
天子拜了拜手:「那就去吧,朕也要回去歇著了。」
林葉應承了一聲。
林葉道:「臣聽陛下說的時候,腦子裡想的第一件事其實是想儘快回雲州去。」
「可是朕就好像一隻被嚇到了的小白兔,只敢找個角落把自己藏起來,顧頭不顧腚的藏……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母后那邊。」
「你對臻元宮好奇嗎?」
天子問:「是什麼?」
天子又問:「從沒有過?」
而為了贏這一手,他們失去的確實也足夠多了。
他在這座臻元宮裡已有二十年,卻從沒有時間用一種欣賞的眼光看看這裏。
他跑進屋子裡,這空蕩蕩的屋子裡,沒有絲毫猶豫的就爬上了那張木榻。
所以林葉甚至感覺到了,若那些人真的能藉此機會讓天子病重加劇,那這贏的也有幾分悲壯。
「臣,只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天子看向林葉說道:「你去吧,記住朕交代你的話,尤其是朕讓你發過誓的那些話。」
天子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林葉的回答,依然有快又直接。
他一頭鑽進疊好的被子里,腦袋鑽進去了,屁股還在外邊撅著呢。
他以為歌陵不管發生什麼,必然都在天子的掌握之中。
林葉回答的還是很快。
當初他問辛言缺這句話的時候,辛言缺的回答可沒有這麼多話。
林葉不知道此時面對有託孤之意的天子自己該說些什麼,又或者就該這樣一和*圖*書直沉默著。
良久之後,天子繼續邁步。
他頭夾在兩層被子之間,其他部分都在被子外邊。
天子自言自語了一聲,然後邁步向前。
天子問辛言缺,如果朕准許你到臻元宮裡隨意看看,都可以看看,你會開心嗎?
這裏如今已經空著了,雖然每日還有人打掃,可怎麼看都和有人住的時候不一樣,多了幾分蕭條。
天子嗯了一聲,也相信這就是林葉此時的狀態。
良久之後,天子吩咐道:「朕一個人去走走,你們都不必跟著了。」
或許是因為他知道,林葉現在回答他的話只是足夠漂亮,而不是真心話。
天子邊走邊說道:「可朕當初才來歌陵的時候,就不敢對這臻元宮有任何好奇之處。」
「走吧,朕與你邊走邊聊。」
這個姿勢,怎麼看都有幾分滑稽,誰也不會相信當今天子會有這樣滑稽的樣子,哪怕被人親眼看到了,大概都會懷疑這天子是假的。
天子邁步出門,古秀今連忙跟了上去,比林葉的腳步稍稍快了些。
林葉並沒有害怕。
皇權在他們的襯托和掩飾下,看起來依然那麼美,也只是看起來罷了。
走著奏摺,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跑。
林葉隨即俯身道:「請陛下回去休息,臣這就告退了。」
不管怎麼看,辛先生都是一個將反抗看的比其他方面都要重一些的人。
天子點了點頭,但他好像並沒有理解林葉話里到底是什麼意思。
自從天子真正手握權利開始,他便沒有對手,所有的對抗都不是在一個層面。
「朕的話對你來說確實會有很大觸動,會讓你害怕,也會讓你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