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若有所思,許久之後才道:「秦逍,照你這樣說,改稻為桑是弄不成了?」
秦逍雖然沒有種桑養蠶,但這其中的門道,自然也是聽人提及過,並不陌生。
聖人盯著秦逍,並沒有雷霆之怒,沉默了片刻,終於道:「秦逍,你想說什麼?」
秦逍無奈道:「臣……臣只是奇怪,南洋和我大唐貿易絲綢並非三年五載,很早之前,西域和南洋的商人對我們大唐的絲綢都是奉若珍寶,一直與我大唐貿易。揚州既然可以增加絲綢的產量,而且價錢遠比糧食要高得多,那麼為何揚州百姓和官府一直都沒有改稻為桑?」頓了頓,微抬頭,見聖人和長孫舍官都看著自己,低下了頭。
「自己看看摺子上都寫著什麼。」聖人冷冷道:「這都是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員今日遞上來的摺子,看看你自己乾的好事,朝中重臣一個個都在參你,一個五品的光祿寺丞,沒有經過法司衙門,你說殺了就殺了。大理寺前,逞匹夫之勇,殺死七名國公府的侍衛,事後竟然還坐在大理寺門前飲酒?是不是很威風?你當自己是快意恩仇的江湖豪俠,還是草菅人命的強盜草寇?」
「摺子上說,改稻為桑,養絲織綢,如此一來,揚州每年的賦稅可以增加三成。」聖人神色平靜:「他準備先在臨江和會稽兩郡率先實行,如果效果好,再全面推行,否則只是兩郡之地,也不會m.hetubook.com.com傷了揚州的元氣。」
秦逍聽聖人竟然真的否了揚州刺史的摺子,有些意外,心想至少在這件事情上,聖人還算納諫,並不糊塗,不由跟在長孫媚兒後面高聲道:「聖人英明!」
「媚兒,這道奏摺你看看。」聖人拿著一道奏摺看了許久,終於遞給長孫媚兒。
「聖人……!」長孫媚兒看向聖人,眉宇之間略顯一絲惶恐。
這話一出口,便知道事情不妙。
「臣不敢……!」秦逍心想誰要是再想說話誰是小狗。
時當四月,京畿一帶的天氣已經變暖,雖然已經入黑,但御書房內依舊是溫暖一片。
聖人輕哼一聲,道:「你說的頭頭是道,真要按照你說的那樣做,也未必不會出現麻煩。」拿過揚州刺史的那道奏章,批閱之後,才道:「改稻為桑之事從長計議,暫時不可施行。另外讓中書省派人前往揚州,查一查那些官員急於在今年改稻為桑是存了什麼心思。還有,派人清點揚州官倉的糧食,保障受災百姓在今年糧食收穫之前不能有人被餓死。」
「摺子上倒是說的明白,南洋那邊對我大唐的絲綢愛慕不已,而且絲綢在南洋那邊可以賣出極高的價錢。」長孫媚兒緩緩道:「南洋的商人願意收購揚州的絲綢,一匹絲綢在咱們大唐的本錢不到二兩銀子,但是賣給南洋商人可以得到八九兩。如今揚州https://www•hetubook•com.com每年能夠產出二十萬匹,若是將兩郡改稻為桑,都種上桑田,揚州每年至少可以多出二十萬匹,也就是將近二百萬兩銀子。」
長孫媚兒恭敬道:「聖上英明!」
「聖人,如果地方上都是清官廉吏,改稻為桑自然可以實行。」長孫媚兒很小心道:「但秦大人所言不無道理。如果現在及時種糧,朝廷再調撥糧食應對眼下的糧荒,到了年底,就可以有收成,一年就可以保證百姓有糧可收,不會被餓死。百姓只要吃上飯,就會守著土地安分守己。」斜睨了秦逍一眼,繼續道:「但是如果情況真如秦大人所言,一旦到時候沒有充足的糧食能夠保證兩郡百姓度過這幾年,甚至有人趁機低價購買百姓田地,那麼失去田地的百姓就會成為流民,心中對官府生出不滿,繼而會怨責朝廷,如此一來,難免會被別有居心之輩利用,流民成反民。」
「小臣……該死!」秦逍面對其他人從來不怵,但此時面前的是大唐天子,心裏還真是有些發虛。
「改稻為桑,如果真的可以增加蠶絲產量,織成絲綢,那自然是好事。」長孫媚兒聲音柔和:「只是媚兒還記得,之前有摺子上來,那邊發過大水,特別是臨江郡,許多百姓都遭了水災,當時許多百姓連活命的口糧都沒有,還是朝廷緊急調運糧食過去。」
聖人卻從桌上拿起一和*圖*書
道奏摺,直直丟到秦逍面前的地上,隨即又連續打開奏摺,每道奏摺看了一兩眼,就甩到秦逍身前,片刻之間,竟然有十余道奏摺丟在了秦逍面前,秦逍一陣錯愕,心想我高喊聖人英明難道也錯了,聖人為何忽然發怒?
秦逍道:「聖人的對策,自然是英明至極,可是……地方官府真的能夠按照聖人的旨意去辦?」
「朕讓你說,你就必須說。」聖人冷冷道。
「朕可以免了他們這兩年的賦稅,而且可以讓官府借糧讓他們維持。」聖人似乎認真起來:「等到有了收成,再折價償還糧食。揚州背靠江淮一帶,江淮是糧倉之地,自然不會餓死了他們。」
「百姓沒有糧食,哪來的余錢購買桑苗?」秦逍抬頭道:「即使官府免費發放桑苗,桑苗至少也要兩三年才能生成,再養蠶生絲,時間只會更長,這中間的口糧從何而來?」
「你什麼意思?」
「可以弄。」秦逍道:「但不是現在。如果朝廷能夠免去兩郡百姓三年賦稅,這三年讓他們將餘糧儲存起來,那麼三年之後,再施行改稻為桑,而且向百姓承諾官府會以遠高出糧食的價錢從他們手裡購買生絲,如此一來,百姓家中有餘糧,又能夠增加收成,自然願意遵照朝廷的方略去改稻為桑。這其中要緊的,除了要免去他們三年賦稅,官府不得以任何名義向他們徵收任何賦稅,而且江淮一帶還要保證能夠https://www.hetubook.com•com有糧食進入揚州,否則他們就算手上有銀子,卻無糧可購,後果同樣會很嚴重。」
聖人微微頷首:「朕記得,臨江六縣之地,有五縣被淹,會稽九縣,也有半數遭災。正因如此,揚州那邊才擔心今年的賦稅會有問題,所以若能夠改稻為桑,一旦織成絲綢,那麼絲綢的價格遠高過稻米,到時候的收益,可以彌補水災導致的損失。」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秦逍低頭道:「借糧的權力一旦落在貪官污吏的手中,他們就卡住了百姓的脖子,是將糧食以高價借給百姓,還是故意找各種理由不借糧食逼迫百姓賣田,這就由他們說了算,百姓只能淪為待宰羔羊。」
「如果都能得到好處,為什麼揚州以前沒有這樣做,要等到水災過後?」秦逍聽得聖人和長孫媚兒議事,本來並不敢啃聲,可是發現這事兒中間的蹊蹺,不由脫口而出。
聖人臉色冷厲起來:「他們有那樣的膽量?」
聖人沉默著,片刻之後,才瞥了長孫媚兒一眼,問道:「媚兒,你怎麼想?」
長孫媚兒赫然看向秦逍,花容微微變色,聖人亦是鳳目一寒,目光如同兩支利箭射向秦逍。
長孫媚兒小心翼翼接過,仔細看了看,很快蹙起柳眉道:「揚州刺史要在臨江和會稽試行改稻為桑?」
「年紀輕輕,你又懂什麼?」聖人宛若訓斥後輩一般:「民以食為天,民間百姓家,有句話叫做家有餘糧心中www•hetubook•com.com不慌,種田可以收穫糧食,改稻為桑,只能得到絲綢,絲綢雖然昂貴,卻不能吃,尋常百姓自然還是以糧為根,不會輕易改稻為桑,官府自然也不能強行推行。如今兩郡大片田地被淹,糧食沒了,這時候地方官府勸說百姓改稻為桑,才是好時機。」
「如果官府免費發放桑苗,在百姓收穫生絲前一直借糧,自然是沒有什麼問題。」秦逍道:「臣只是擔心,改稻為桑的旨意一旦頒下去,老百姓無法種糧食,官府又不能及時提供借糧,到了那時候,百姓就只能賣田渡過難關,他們在走投無路之下賣田,田地的價格就由不得他們說了算,別有居心之輩便可以趁機壓低田價,以遠低於市價的價錢大量收購田產,到了那個時候,大批百姓手裡的田地流失,就成了無田耕種的流民……!」
聖人頷首笑道:「如此一來,不但兩郡百姓會得到好處,連朝廷也能得到好處。」
秦逍高呼萬歲,聖人似乎當做沒聽見,拿起硃批,在奏章上圈圈點點,長孫媚兒已經站在御書桌邊,燈火照在她嬌艷的臉龐上,白裡透紅,嬌嫩的肌膚吹彈可破。
她很熟練地為聖人磨墨,動作優雅,聖人片刻間已經批閱了數道奏章,始終沒有理會跪在下面的秦逍。
秦逍連看了幾道摺子,確實都是參劾自己的奏章,刑部尚書盧俊忠的摺子不出意外也在其中,參劾秦逍無法無天濫殺無辜,而且請求聖人將此案交由刑部徹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