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紫英敢肯定史湘雲嘴裏絕對說不出這等話來,尤其是對寶玉,但寶玉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聽得探春嘴裏說湘雲如此誇他,更是喜歡得眉花眼笑。
進門而入,細碎卵石鋪築的甬徑蜿蜒曲折,兩邊卻是芭蕉和梨樹相映成趣,內裡屋舍倒是不多,也就三五間,兩暗三明,內里都有擺好的床几椅案,倒也頗為素凈。
見馮紫英默不作聲,只是靜靜佇立觀看,寶玉和湘雲、探春三人都有些不解,有心說話,卻又看馮紫英怔怔出神,顯然是想起了什麼事情,所以都不敢打擾,好一陣后,馮紫英才忍不住慨然嘆道:「這等好去處,連我都有些艷羡了。」
馮紫英雖然記不起這沁芳亭的門柱對聯了,但是估摸也就應該是這一首了,看寶玉悠然自得的模樣,分明也是這一副對聯極為滿意。
當然馮紫英也清楚,這等事情也只能說想想而已。
湘雲抿嘴一笑,「探丫頭,那方才寶二哥的表現我可還是沒覺得他好像長大了一般。」
一個外人如何能在這以女眷為主的大觀園裡有一處專門歇腳之地?這不要敗壞門風么?
沒等寶玉說完,馮紫英已經搖手,「寶玉,這卻該是你的事兒了,我都說過了,這等取名作詩之事我不擅長,偶有得之已是殊為不易了,還是該你來才是。」
「襲人稱寶二哥覺得只是約稿,算是對自己的一個認可,但是要等到某一日自己所撰寫的底本和_圖_書上了戲園子成為人皆傳唱的大戲,方為成功,他現在倒是越來越學著馮大哥的沉穩了。」探春話語里也還是挺為寶玉的成長感到驕傲的。
當然寶玉最終目標也不是傳奇話本,畢竟這種作品在當下來說似乎顯得逼格不夠,雖然受眾面更大,已經有不少茶園說書者已經開始將這《十三棍僧救唐王》進行整理,開始在茶園裡說講起來,大受歡迎,但畢竟是下里巴人的東西。
馮紫英有些懵,這些名字不都該是寶玉早就取好了的么,怎麼現在卻落到自己頭上來了?
寶玉也不推辭,略微一吟哦便出口:「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
「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寶玉已非吳下阿蒙,若是再能好生沉澱積累兩年,海若先生就是榜樣。」馮紫英當然不吝鼓舞這個勉強走上正道的傢伙,話語里滿是鼓舞勉勵之意。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越發看重馮大哥對自己的評價了,或許這就是找到了奮鬥方向之後,更加渴望被主流的承認吧,馮大哥現在似乎就是主流的代表。
「好,寶玉這一年來果真長進不小!」馮紫英也覺得寫得極好,而湘雲和探春更是迫不及待的記了下來,等到回去之後便謄錄起來。
沿著夾道而行,卻見從山上下來的溪水如清瀑瀉雪,怪石凌雲,再往前行,便是白石圍欄,環抱一泓清潭,一橋飛渡,有亭傲立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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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說偶爾在這府上歇腳住一兩晚,那肯定是沒什麼不行,但是要說專門為你備好住處長住,那肯定是不行的,賈府也承受不起外邊的風言風語。
馮紫英也沒有理睬心中百念陳雜的寶玉,徑直往前走,還是探春提醒了寶玉一句,寶玉這才恍然從夢中驚醒,疾步跟上。
出亭過池,緩步前行,卻見前面一堵粉牆蜿蜒,內里數楹修舍,更有高低不一的數簇翠竹環繞遮映,馮紫英一愣,恍然大悟,這怕就是日後的「瀟湘館」了,若是無竹,又豈能稱瀟湘妃子?
「寶玉的好意愚兄心領了。」馮紫英笑著搖頭,「這園子如貴妃娘娘所說,花費如此大,她又不常回來,若是空閑,缺了人氣,很快就會衰敗,所以讓府里的姐妹們入住的確是一個好事兒,至於外人,那就不必了,愚兄先前也不過是開個玩笑。」
「總要有一個過程慢慢來才是,沒見你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探春忍不住瞪了祥雲一眼。
「寶二哥今非昔比,如何還能像往日一般?能沉下心思讀書寫字,據說已有京中戲樓來約稿,那一日聽襲人說,寶二哥還專門在自家院里擺了一桌慶賀,只是沒請外人罷了。」
躊躇了一下,馮紫英游目四顧,沉吟半晌方才道:「這周圍花木從容,溪流沁人,若是夏日里足以讓人沁心賞芳,不如就叫沁芳如何?」
後院里更是種滿和圖書海棠芭蕉和梨杏,沿著那粉垣延伸出去,卻又有一條用石條砌好的階溝,一股清泉從牆邊的石縫中浸出,繞牆盤旋至竹林間,更平添了幾分幽靜。
馮紫英不得不說這賈寶玉真的長大了不少,以前他是絕對說不出這般話的,而且說這話還真有些打動他。
「再說了,愚兄倒是以為這傳奇話本未必就遜色于那戲劇底本,只是原來大家更喜歡看戲劇,但是現在茶園說書大受歡迎,京師城裡普通民眾多有追捧,你這《十三棍僧救唐王》在茶園中廣為傳唱,日後只要一走出去說一聲『頑石點頭』,誰人不知,何人不曉?民間頌唱未必就遜於士人讚揚,將來的變化誰又能說得清楚?」
「好,馮大哥這個名字取得好,果真是一語中的,畫龍點睛!」還是湘雲首先拍掌叫好,「這等悠閑所在,若是夏日里能在亭中設宴一局,飲酒作令,定當別有洞天。」
寶玉這才鬆了一口氣,笑道:「其實二位老爺在修這園子時就先和大姐姐說過了,大姐姐也說了不必過於奢侈,但求不落人後就是,而且也和二位老爺說在修這園子時要好生規劃,她平素便是兩三年未必能回來一回,這園子也不能浪費了,便安排府裡邊的姐妹們住下就好,二位老爺也是遵照大姐姐的意思,讓匠師在先前規劃時便好生做了安排,老祖宗都是馮大哥也和咱們賈家是一家人,若是不嫌棄,日後也可在府里留下一處園舍和_圖_書,也能讓小弟能隨時請益。」
馮紫英見探春和湘雲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扭頭問道:「二位妹妹在那裡說什麼呢,這般高興?」
「寶玉,話不是這麼說,海若先生雖說現在名滿天下,但是他在你這般年齡時只怕也是寫不出《十三棍僧救唐王》這般傳奇話本的吧?」馮紫英不以為然,「你有詩詞歌賦的雄厚根底,傳奇話本也好,戲劇底本也好,更多的是講求對世情的洞察入微,于小處見功夫,你現在自還年輕,在經歷幾年對周圍人情世故的體味,便能慢慢揣摩出許多來,我看好你。」
馮紫英對《紅樓夢》書中描述略有印象,因而笑問:「寶玉,這亭建得甚好,不知你打算取何名?」
聽得馮紫英把海若先生作為自己的目標,賈寶玉還是嚇了一大跳,再說對自己的文才很有自信,但是要和海若先生比,賈寶玉還是不敢的,連連擺手搖頭,「馮大哥切莫說這等話,沒地讓外人笑死,海若先生《臨川四記》至今無人超越,那《牡丹亭》更是號稱絕唱,我何德何能敢向他看齊?」
「為何我們姊妹卻不知曉?」史湘雲知道寶玉應該是一個藏不住的性子,頗為訝異。
探春顯然比湘雲消息更靈通。
從前世而來,哪個紅樓迷對大觀園沒有一番想象和挂念?能有機會在這大觀園裡有一處歇腳之處,只怕無數人都能夢寐以求。
「雲丫頭成日里就知道飲宴,……」探春打趣。
戲劇和圖書底本才是他的終極目標,那才是能被士人所推崇的陽春白雪。
賈寶玉沉吟一陣也覺得馮紫英這個起名極佳,慨然道:「這匾名有了,卻還需要對聯,馮大哥就一併……」
探春展顏笑道:「雲兒說寶二哥與往常迥異,氣度高雅,卓爾不凡,讓人刮目相看呢。」
史湘雲和探春也都舒了一口氣,若是真的要讓馮大哥在裡邊也有一處園舍,那就真的有些尷尬了,外界的流言蜚語肯定會毀人清譽,聽得馮大哥這麼說,日後自家住進去倒也方便。
寶玉撓頭苦惱,「前日里我來看過,正巧碰上胡先生和程先生,程先生說有亭翼然,可得名翼然亭,但我卻以為略顯粗糙,不如取名瀉玉亭,但又覺得單薄了一些,不如就請馮大哥定名。」
進入這層巒疊翠的假山中,蜿蜒繞行,卻見這佳木蔥蘢,皆是這北方常綠樹木,經過一番修剪之後,綠意盎然,一帶清流從草木深處飛瀉而下,輾轉于奇石罅隙之中,再進熟不,豁然開朗,隱約可見雕甍綉欄藏於山坳樹杪之中,更平添幾分瑰麗氣息。
府中對寶玉一門心思寫傳奇話本的事情慢慢也傳開了,起碼像湘雲、探春這些人是知曉了,下人裡邊也隱約知曉一些,但是卻不知道寶玉的話本已經被刊載在《今日新聞》上成為熱門。
馮紫英的一番話讓寶玉心裏又是惶恐又是驚喜,惶恐的是馮大哥對自己期盼如此之高,驚喜的是馮大哥這麼看好自己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