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點點頭,笑著說道:「我知道,我爹也說過,這外面的世界可好了,不比溪水城差的。」
韓山說得認真,好似這就是他的肺腑之言。
韓山微笑道:「在下都要死了,前輩還不願意透露幾分?」
這位南楚國的亡國之君,身份還遠不止這麼點,他甚至於還是千年前大寧王朝的皇族後代,要是真說起來出身,只怕整個修行界,也沒幾個人及得上。
顧泯自嘲道:「要是我那些先祖還活著,不知道會怎麼看我。」
顧泯揮手一道劍氣將那求壽觀的牌匾打了下來,當即便摔成兩半。
但顧泯考慮了一番,最後就說了個不急兩個字。
顧泯皺眉,也沒廢話,燭游迅速掠走,只見一道道寒光閃過,一道道劍氣生出,不多時,便是數人倒下。
兩人落到山腳。
這會兒他又覺得,其實這話沒道理了。
好在不多時,眼前雲霧散去,便到了一座山前。
這是深山老林里很不出奇的一座山,即便是在空中俯瞰下去,也很難看到那些個藏在樹林里的道觀。
這倒是讓顧泯都覺得意外,至於洛雪,這會兒就陪著那婦人坐在屋裡,有些擔心的看著這裏。
想到這裏,幾個道士的眼睛都變得通紅起來。
韓山明白,很快說道:「那老祖在道觀后的一座竹樓里,平日里不會去別處。」
然後顧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去看看你娘親,我跟這位道長說兩句。」
韓山搖頭道:「一人之力,如何和一座王朝相抗?這事情的確不能怪前輩。」
見此場景,不少道士都被嚇得腿軟,但其中一個道士並沒有被嚇住,他手持一柄長劍,咬牙殺來。
韓山平靜的看著他,只是說道:「都是十惡不赦的惡人,今日死和明日死,有什麼區別,都該死了,這世上有我們,真的挺噁心的。」
這是個人際遇,真是不太相同。
以往顧泯在那些個話本小說里,常常能夠看到這麼一句話,說是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這沒有給韓山留面子,也不用留面子。
顧泯不說話,握住燭游,就這樣殺了進去。
顧泯搖頭,平靜道:「當初大祁攻伐南楚,大軍兵臨城下那一日,我離家遠行,走之前,雖說是面對空蕩蕩的府邸,但我轉頭的時候,便好似看到無數雙眼睛在看著我,還有很多聲音不停響起,有的人說,走吧走吧,去學一身好本領,之後再來報仇,有的人罵到,怎麼養了你這懦夫?」
那孩子有些傷心的說道:「不過我知道,神仙哥哥你肯定要把這位道長給殺掉。」
他扭頭看著一個離著他最近的道士說道:「要不你去幫我把你們老祖請出來?」
這名聲,不說是比長壽老祖這麼個小道觀觀主,就是比起來一些個大宗門的掌教,依然是不會遜色。
韓山微笑,一句話都不說。
孩子的道理大人不懂,但不管對錯,總之孩子的想法就和_圖_書是那麼純真,讓人不怎麼能反駁。
顧泯難得還有幾句話要說,「那求壽觀里,可還有沒吃過人心肝,或是還算有絲縷人性的?」
之前韓山來抓他,也算是在極力保護他的娘親,不僅是性命,還有身子。
朝著山上走去,沒要多久,便在山林里看到兩人,都是臉色蒼白的道士,不過眼睛卻是通紅。
幾個道士對視一眼,各自咬牙,就此又殺了過去。
看著顧泯的眼神,變得有些炙熱。
不一會兒,那孩子問道:「神仙哥哥,你要帶我們去什麼地方,那地方還有人吃人心肝嗎?」
顧泯擺手道:「死不了。」
其餘道士膽氣沒這麼小,在經歷了短暫的害怕之後,此刻已經涌了上來。
看到還有一息尚存的,他便用手裡的鐵棍結束他的性命。
顧泯譏笑道:「如此說來,你還是其中唯一的善人了?」
「不過陛下要是隨意施為,在下便能助陛下一臂之力,到時候死在這裏,到了地下也不能說些什麼。」
韓山站在顧泯身後,聽著這話,只是搖頭道:「全觀上下,都如同瘋魔一般,實在是因為那個長壽老祖一直都在說起這吃人心肝能夠長生,再不濟也能夠綿延壽數,因此上下,全部都將其當做畢生之追求,巴不得每日多吃幾顆心肝,哪裡還有什麼善男信女?」
那孩子咧嘴一笑,但很難看。
朝著山上走去,韓山低聲道:「等會兒陛下是直接殺進去,還是先解決那些個道士?」
顧泯說道:「那些日子,睡覺都睡不安穩的。」
那魁梧道士瞥了顧泯一眼,然後看到了一旁的韓山,皺眉道:「韓山,老祖讓你去找童男心肝,怎麼帶回來一個小白臉?」
隨著話音,一個身形魁梧的道士沖了出來,竟然手裡拿著一把鋼刀,哪裡像是修行的道長,反倒是像一個窮凶極惡的山賊。
顧泯忍不住安慰道:「或許他只是去了別處,會回來的。」
……
顧泯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恰好就是小傢伙的邊上,另外一邊便是韓山。
魁梧的身軀轟然倒下,那柄長劍在這庭院里四處搖曳。
「小師姐,他們就交給你了。」
顧泯平靜道:「護不住這個國,見了遭難的百姓,難道袖手旁觀不成?」
孩子聽話起身,走了幾步,忽然轉頭問道:「神仙哥哥,你是不是南楚人?」
那是韓山展露出來的少有善意,在這個早熟的孩子眼裡,自然便不算是壞了。
顧泯不再多言,他心裏有口氣,悶在心裡,沒有發出來,很是難受。
又走過數步,韓山來到一個重傷的道士身前,正要舉起鐵棍,那道士倒在血泊里,怒罵道:「韓山,你這吃裡扒外的狗東西,居然能做出這種事情來,老祖定然要將你剝皮挫骨!」
「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把你認為不是壞人的壞人殺掉?」顧泯饒有興緻的開口問道。
顧泯說道:「反和*圖*書正不是有什麼俠義心腸。」
顧泯苦笑道:「南楚都沒了,你護著南楚人?」
孩子認真說道:「這位道長雖然對我而言不算是太壞,但他總是做過惡事,付出代價是應該的,不過我依然會很傷心。」
韓山能夠覺察到顧泯的情緒,但不知道怎麼去說,他前半輩子什麼壞事都沒做過,後來因為那心肝,便成了半輩子的惡人。
魁梧道士笑道:「韓山,你這玩笑……」
顧泯由衷的說道:「你爹爹真是好樣的。」
韓山立在原地,看著這魁梧道士說道:「這可是來殺人的,不是被你們吃的。」
顧泯一劍斬下,硬生生將那個道士的腦袋劈成兩半,不過鮮血並沒能夠落入他的身上,被劍氣逼退,灑落在地。
「若是陛下要在殺那老祖之前,先想著讓他成為孤家寡人,那自然只能陛下親自動手,在下的境界不夠,會打草驚蛇。」
洛雪嗯了一聲。
光從大門來看,實際上這座求壽觀看起來很樸素,也很平常,要是不知道這些事情,只怕是以為這是某個隱居山林的老道士在這裏安靜清修。
孩子點頭,不知不覺,已經是淚流滿面,「爹爹是城裡的教書先生,很有學問的。」
兩人從院子里離開,很快便出了這座溪水城,在城外,顧泯轉頭看去,未見半點燈火,他搖頭道:「這本該是萬家燈火的。」
那個瘦小的道士聽著這話,胯|下忽然一片濕潤,竟然是給嚇尿了。
顧泯問道:「是準備在我面前裝出個什麼來,好讓我饒了你的性命?」
顧泯皺眉,看著這孩子,認真說道:「這世上除了那個什麼求壽觀,沒有人會吃人。」
韓山仰起頭來,看著眼前這個比他都要高出一個頭的年輕人,感嘆說道:「原來是皇帝陛下。」
顧泯想了想,煞有其事的說道:「如果不算他要抓你去吃了這種事情,的確不算是太壞。」
顧泯揉了揉他的腦袋,點頭道:「好,就是應該護著南楚人。」
之後一直到道觀門口,這樣的場景出現了七八次,死在顧泯手上的道士,也有了二十來個。
眼見顧泯好像是有些疑惑,韓山低聲解釋道:「這兩人是太久沒吃心肝了,所以才如此,這門邪術便是如此,一旦走了上去,便萬萬停不下來。」
顧泯冷笑道:「我何必跟你這麼個魔頭說這些?」
不過他們不是修行者,很多事情不會知道,他們自當自己的皇帝陛下當初被抓到了咸商城裡,此刻只怕是已經是一具白骨了。
顧泯沒興趣去說這麼個閑話,站在劍身上,等著韓山上來之後,御劍而行,瞬間便遠行而去。
在南楚境內待著,即便是做些傷天害理的事情,但總歸是會知道一些個事情,比如那位已經沒了的南楚國最後一位國君,是天底下有名的美少年,更是天底下有名的年輕劍道天才。
那個孩子一驚,聽著這個生得很好看的年輕www•hetubook•com•com哥哥說話,眼睛轉了一圈,一臉純真的說道:「你們都說他是壞人,可我覺得他還不算太壞呀。」
活生生被劈開,成了兩半。
御劍前行一段時間之後,韓山忽然說道:「前輩要殺人,除去是南楚人之外,還有別的原因吧?」
顧泯看了一眼那孩子,直白問道:「怎麼不怕他?」
顧泯搖頭道:「一同御劍。」
「這一段時間不吃心肝,便雙目通紅,等到了之後,時間長一些,便是要癲狂了。」
顧泯收斂劍氣,但臉色很難看。
韓山瞭然道:「這世上多少人,都是情義兩個字,普通百姓要庇護妻女,修行者們要庇護宗門,都不是因為什麼俠義心腸,都是情義在這裏,不過我倒是不明白,在外出行,碰到同鄉,或許有人會生出心思照拂一二,但前輩既然都是修行者了,為何還對南楚這兩個字,有著如此深的執念,不是我這個魔頭此刻說些風涼話,按理來說,前輩這年紀輕輕,境界便已經如此之高,想來以後不是做自家宗門的宗主就是長老,這份前途在,為何不一心修行,還來管這麼些個『閑事』難道真是因為年輕的緣故?」
看著那輪明月比黑雲遮擋,顧泯拍了拍衣襟,看向韓山說道:「不耽擱了,先殺人。」
孩子搖搖頭,眼裡已經有了淚花,但是卻憋著沒有流出來,「爹爹離開的時候就說了,他這次去是為了保護南楚的國土,不讓別人來踐踏,他告訴娘親,說是每個男人面對這樣的局面,都會站出來的,不過有的會成功,有的不會成功,爹爹說這次肯定就不會成功,但是他還是想去。」
那長壽老祖倒也知道自己做的是些什麼事情,從不張揚,把道觀藏在深山老林里,也是難免被人發現。
說走就要走,顧泯站起身來,朝著洛雪揮手。
韓山點頭,沒有半點要死之人的樣子。
顧泯喚出燭游,就要御劍而行,卻聽到韓山為難道:「前輩境界高妙,可以御劍而行,但我卻沒有這份境界,只能御空片刻。」
孩子笑道:「哥哥你的南楚話很好聽咧。」
顧泯同樣遞劍。
可恰恰就是這讀書人,去了戰場上,為了一場必定會失敗的戰爭。
韓山洒然道:「韓山不求這個,但願陛下能夠安然無恙。」
韓山由衷說道:「前輩這飛劍,當真精妙。」
就在這時,道觀裏面傳來了一陣怒喝,「何人擅闖我道觀?」
話都還沒說完,一柄雪白長劍不知道是從何處而來,懸停于這魁梧道士眉心,片刻之後,直接洞穿他的腦袋。
兩劍相交,只是片刻,那道士手中長劍被燭游劈開,斷成兩截,那道士虎口裂開,只是沒能退去,便被這一劍斬開。
韓山還是有些為難,他看著那柄燭游,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麼,但片刻之後,他便親眼看見那柄燭游開始變長變寬,這個時候,便足以讓兩人立於上面了。
顧泯疑惑hetubook•com.com道:「你怎麼知道的?」
看見韓山,這個腦子不太好使的魁梧道士,只當顧泯是他抓回來的心肝而已。
韓山默默點頭,雖然明白,一旦顧泯要去做那件事,那便是自己也要跟著去死,也沒有覺得有什麼害怕的。
顧泯看著這場景,微笑道:「正好出出氣。」
顧泯說道:「等我把那些該殺的人都殺了,就帶你和你娘親去一座山上待著,那山上的河裡有生著牛頭的魚,還有很多有意思的人,你要是喜歡練劍,那我就讓人教你練劍,要是不喜歡,你和你娘親,就在山上住著,住多久都可以,要是以後厭煩了,我再讓人陪著你們下山去走走。」
這人便是當初強行讓他吃了一顆心肝的發小,不過如今,早已經是個只知道吃人心肝的魔頭了。
顧泯不說話,只是轉頭。
片刻之後,顧泯猶豫片刻,這才說道:「我之前說府邸空蕩蕩的,實際上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府邸,而是一座皇城。」
韓山坐在門檻上,一旁是那個小傢伙,這個小傢伙,不知道怎麼的,對韓山沒有那麼多害怕和厭惡,甚至於還能心平氣和的和他聊天。
「有些人生下來就有責任,無法丟開的。」
有些話說了不一定是真的要做,但不說也不一定是不做。
這才遙遙可見那求壽觀的大門。
又是數十步,前面便又有兩人。
那孩子仰起頭,眼裡有些光芒,「我要練劍,以後成為神仙哥哥這樣厲害的人,要是有人再欺負南楚人,我就要一劍刺死他。」
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顧泯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腦袋,輕聲道:「你爹爹肯定讀過好些書吧?」
顧泯微笑看著那幾個目瞪口呆的道士,說道:「來之前還怕殺錯人,現在看來,其實沒什麼問題。」
……
轉過頭來,看向韓山,顧泯微笑道:「走吧。」
在夜空中御劍而行,到底也不是一瞬間便能到達那求壽觀。
這一點,顧泯想要說清楚。
韓山點頭道:「是不該如此,不過想來那長壽老祖怎麼都想不到,如今要去覆滅他辛苦創立的宗門的,不是什麼行俠仗義的正道修行者,而是那些個被他吃了心肝身後的靠山。」
此刻天色暗了下來,但眼前卻不是漆黑一片,天幕上有明月高掛,顧泯看著兩人的影子平靜道:「我要殺你們,不是因為我碰到了你們,恰好就起了俠義心腸,說起來這修行者們的俠義心腸,只怕是隨著修行的時日,漸漸就淡去了,不知道我以後是不是這樣。」
韓山也看了過去,就是一句話都沒說,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現如今的溪水城變成這個樣子,難道沒有他的原因?
在這麼個情況下,難道他還能不懂事,整天只知道玩耍?
「我要殺你們,還是因為南楚兩個字。」
韓山知道顧泯這是什麼意思,只是正色說道:「此事在下的確沒有矇騙前輩。」
韓山已經認定自己離死不遠,和*圖*書也就再沒有興緻去裝出什麼要禮敬前輩的舉動了,見著顧泯坐下,也不多說,更不起身。
顧泯轉頭看向其餘道士,平靜道:「趕緊來,說不定真的有機會殺我,要是晚了,就不好說了。」
顧泯站立片刻,指間劍氣散去,這才繼續往前。
不是他想要早熟,只是沒了爹爹之後,這個家只有娘親一個人,每日操心的事情不是哪家的糖葫蘆好吃,哪家的糖人好看,而是下頓吃什麼,再下頓吃什麼。
鮮血流出。
話不用說太透。
韓山在一旁,臉上有淡淡笑意,但沒有急著說話。
顧泯看著前面多了起來的道士,輕聲道:「我從這裏殺過去,若是有漏網之魚,你看著便解決掉,要是之後你還沒死,或許我真能饒你一命。」
韓山一路跟著顧泯身後,不遠,也就數丈而已,沿途看見不少屍體,但也不是人人都真的死絕了。
顧泯不說話,實際上已經是全部都相信了。
「就是因為國都沒了,才應該要好好護著啊。」
顧泯笑道:「你倒是想得清楚。」
顧泯輕聲道:「真是邪術。」
洛雪擔憂道:「小師弟,你可不要死了。」
為了有人能夠丟棄的東西。
偏偏還是這麼個稱呼,南楚沒了,他這位南楚的末代帝王,偏偏還名聲這麼大,說起來,還真是有些好笑。
孩子朝著屋子跑去,顧泯這才轉過頭來。
之後他在這座溪水城裡晃蕩了一整天,直到天黑的時候,才回到了這座破敗小院。
顧泯淡淡一笑,稱讚道:「真聰明!」
由著韓山領路,兩人沿著一條隱秘山路上山,一路走來,原本都在肆意吟叫的山間雜蟲,此刻全部噤聲。
「現在來看,陛下要護著自己的臣民,倒也沒有問題了,挑不出毛病。」
在他身後,還有數人,臉色陰沉的看向這邊。
顧泯平靜出劍,依法炮製。
打仗的事情本不關這些讀書人的事情吧?
這話說得有講究,要是真以韓山這麼說,那整個南楚遺民,身後都該是站著他。
韓山不說話,雖然沒有惱怒,但總歸是有些傷心。
知道了有這麼一座邪道宗門,顧泯也沒有立即便起身前往那求壽觀的宗門所在之處,依著洛雪所言,這既然是個窮凶極惡的宗門,就該早一點將其剷除,免得生出什麼變故。
一座道觀,布局倒也簡單,一條長廊通向後面,在這條長廊左右,有不少的支道,不少道士便從這裏湧入。
這是他的爹爹在離開的時候,告訴自己娘親的話,他都沒親耳聽到過,這都是娘親轉告給他的。
說起自己已經沒了的爹爹,孩子也還是有些感傷,他低著頭說道:「可惜爹爹再也不會回來了。」
話音未落,兩道劍氣悄無聲息生出,直接洞穿兩人心口。
數人合圍,他們就不信自己不能把眼前這個小白臉給殺死在這裏,到時候再去品嘗他的心肝,看看是不是要比普通人的更美味一些。
這不是個吃人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