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啦，先生！」接種台前，一個外套乾乾淨淨，衣領雪白的小個子，精精神神的抬起頭來：
「天花疫苗是從牛身上取的？——迄今為止，接種疫苗的人，就沒有想到這一點的嗎？」
不但更乾淨了，也更熱了。一陣熱浪迎面撲來，阿雷佐下意識地讓了一讓，看見路邊小屋裡熱氣騰騰，兩口大鍋正翻滾著開水。
「先生您是從哪兒過來的？」
阿雷佐右手的栗木手杖，舉起來又放下，放下了再舉起。忍了又忍，才沒給那多嘴的馬車夫背上來一下。不多時，馬車夫就指著前方叫了一聲：
將近十年沒來，尼維斯港的樣子，和記憶中變化不小。阿雷佐迎著陽光眯了眯眼睛，左右掃視一圈，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又多了些什麼，急切間卻又找不出來。
也就是說，要在剩下的富商、貴族頭上，刮出八九十萬金幣……
議會的期刊，理論上並不開放訂閱，真有點兒關係的人，要弄到卻也沒那麼難。那位在尼維斯城紮根了二十年的暗諜，很快就抱來了厚厚一疊。
「我？我還沒弄過，一個金幣實在太貴了，如果只要一個銀幣，我立刻就去弄！」
「他們真的不怕出什麼岔子？」
牆內有點魔法波動，不過等級不高，最多也就二三階魔法的樣子，應該也沒有什麼強力的人物；
「照論文里說的，從牛身上弄，根本就不用一人一金幣那麼多嘛……要被徵稅的那些人，從來沒懷疑過議會趁機貪污嗎？」
咦m.hetubook.com.com？
此地方的主人，就是他這次任務的目標，一位年輕的低階法師了。唔，據說還是個牧師？
一人一個金幣？
「天花疫苗？那肯定是真的啊，《奧術》上都登了的東西，怎麼可能不是真的？」
「這個東西，真的能讓人再也不得天花嗎？這麼靈驗？」
「這兒是還沒造好嗎？」他隨口問馬車夫：
「有趣有趣……這裏面，可以做的文章好多啊……」
就是格雷特·諾德馬克。他這次專程前來，要暗殺的那個人。
指代某個特殊法術嗎？
是這裏了。這位以【蝮蛇】為名的暗殺大師，默默對自己說。
「我是勞倫斯通識學校的學生！受雇於市政廳，在這裏為市民接種天花疫苗！您不需要給我賞賜！」
太有趣了！
「幫我個忙，把近期有關天花疫苗的論文，都找來給我看一看吧。當然，特別是那位諾德馬克法師的著述，以及《魔法》、《奧術》上的兩篇……」
那麼，目標身邊的護衛呢？
找個機會，要進那個醫療所里看看，不過也不用急……
「先生您真的沒有哪裡不舒服？——哦，我知道了，那您一定是去他們幫您換個牛……那什麼吧？」
呵呵……就你還看《魔法》和《奧術》？那兩本期刊，都要一個金幣一本吧，你買得起？
他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慢慢行走。走過幾座棧橋，越過幾條正在上下客的航船，才發現區別到底在哪裡：
呵呵……
「ｈttps://m•ｈetｕboｏｋ.cｏｍ•cｏｍ那地方可神了！——我們一起趕車的一個兄弟聽客人說，紅十字裏面的魔法師，給一個老頭換上了牛肺，人還活下來了！」
「反對全民接種疫苗！反對加稅！我們的合法收入，不應該，被無止境的搜刮過去！」
直覺告訴阿雷佐，這些舉措，能夠減少瘟疫的發生，能夠讓窮苦貧民死得更少一些——從本質上，也能培養這個城市的元氣，讓這個城市更有活力一些。
躲在陰影當中，掀動紛亂的人心，挑撥紛繁複雜的慾望、貪婪和恐懼，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借勢而起，最終釀成不可收拾的風暴……
不滅明焰的雪亮燈光下，【蝮蛇】阿雷佐興緻勃勃地看起了論文。一邊看，一邊笑：
「放慢速度，繼續走。」
全民接種？
「去紅十字幹什麼？——哦，您說的那個地方，頂上掛了一面白底紅十字旗，老遠就看得見。俺們就叫它紅十字，好認。」
emmm……
呵呵……
公共廁所、免費供應開水？
「先、先生！」
阿雷佐搜索了一下記憶，似乎沒有哪個貴族的家徽，有這麼一個標誌……
阿雷佐眉頭一挑，露出了一個極其歡悅的笑容。他順著人流走到接種台前，好奇問了一聲：
格雷特的醫院這些天已經打出了名氣，連一個港口的馬車夫，也知道它的名字。馬車夫一邊趕車，一邊和阿雷佐聊天。口沫橫飛，格外健談：
殺人嘛，還是殺一個有法師塔的法師，wｗｗ.hｅtｕbｏｏｋ.coｍ•cｏm事前踏勘一兩個月，那都是正常的。左右教廷也沒有限定時間，半年之內得手，估計他們都不會催——
說到這裏，馬車已經慢慢減速。阿雷佐抬手敲敲前方車轅，扔過去一枚銀幣：
港口區更乾淨了。地面上污水更少，幾乎看不見牛糞馬糞，當然更加沒有紳士們往哪裡一站，隨地就開始……呵呵。
「失禮了，年輕的先生。那麼，這枚銀幣就當成是我的賠禮，請您用它好好學習吧！」
他對外的掩護身份是一位博物學家，來尼維斯拜訪朋友，並將著作付諸出版。從校對、排版一直到印刷，需要好幾個月時間，他盡可以慢慢策劃，以求一擊必中——
尼維斯城有多少人口來著？讓我想想……有沒有過百萬？這當中，拿不出一個金幣人頭稅的，至少得有八九十萬人吧？
阿雷佐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然後慢慢勾起。想到可以在這樣的一座城市，掀起從未有過的風潮，他那雙細細的眼睛里，就忍不住閃出興奮的光：
「全民接種？——好事兒啊！先生您不知道，像我們這樣趕車的人得了天花，就算是好了，連房子帶馬車都要燒掉！我有一個老朋友，就是這樣破了產，只能去濟貧院！」
而且，接種天花疫苗事件下涌動的暗流，也引起了這位的興趣。沒準，在完成目標之餘，他還能玩一把大的？
與此同時，目光一掃。三層小樓的正面入口，端端正正嵌著一塊銅牌，光芒閃亮：
哼，到底是和*圖*書魔法師！就是愛搞些離經叛道的玩意！
橡樹林醫療研究所。
「親愛的老斯蒂芬——」由於心情好，他的語氣都變得格外輕柔，讓扮演他「老友」的教廷密諜打了個冷戰：
沒有法師塔的痕迹，沒有感到塔靈掃描，這裏的防禦應該不足為慮……
「帶我去……橡樹林醫學研究所？是不是叫這個名字？門口去轉一圈！」
「肯定靈驗的！《魔法》和《奧術》上，都有論文登出來了！大魔法師們的研究，肯定不會錯的！」
阿雷佐面上微笑，內心腹誹。他好奇地探問了幾句接種方法，留下一枚銀幣，告辭離去。沒走幾步，小個子就奔了上來：
取而代之的，是到處都有的醒目標誌牌，指向一些散發著不明氣味的小房子。
要搞，就搞一場大的啊！
阿雷佐舉目望去，確實看到一面怪模怪樣的旗幟。長方形，白底，中間一個粗粗的紅十字，橫豎長短相同。哪一頭都不接觸旗幟邊緣，可以說是四邊不靠。
而搞出這些東西的……
有趣。
總之，比單純的法師或者牧師要難殺一些，但也不會太難殺。那麼，完成任務的關鍵，就在於目標身邊的防禦力量了。
目標身上的魔法裝備呢？
他揚長而去。走出港口區，隨手招了一輛馬車：
「現在還在種樹？」
自己編的？或者，在魔法上，有特殊的意義？
阿雷佐靠在馬車座位上，半閉著眼睛，從眼帘縫隙里觀察醫療所。門口有些看門的野蠻人，等級不高，不足為慮；
【蝮蛇】阿雷和圖書佐拎著皮箱，踏上尼維斯港木棧道的時候，已經是春暖花開。
那小個子臉龐稚嫩，被港口海風吹得通紅，明顯還是個少年。他左躲右閃，鑽過人流，堵到阿雷佐面前，高高昂起下巴看著他：
「這裏面的魔法師人可好了。說是給窮人治療，付不起錢也不要緊，只要在圍牆外面種上橡樹——小毛小病，種一棵橡樹，特別大的病，多種幾棵。說是，要對得起他們的名字。」
他們背靠水房，小心翼翼吹涼開水的時候，阿雷佐分明看到，不止一個人臉上，現出了由衷的幸福笑容。
「接種疫苗！接種天花疫苗！每人只要1金幣，一次接種，終身不會再得！——先生，看您是從外地來的，要來接種一波嗎？」
馬車轆轆向前。轉過一個彎，眼看就到了「紅十字」前方的路口。阿雷佐隨意一瞥，就看見圍牆外面，有人吭哧吭哧，滿頭大汗的在那裡種樹：
很快，一排赤著膊的碼頭工人列隊過來，打開大鍋下方的水龍頭，一人裝了一碗水。
阿雷佐隨著人流繼續往前走。走下木棧道，踏上堅實的土地，沒幾步，就聽見前方熱鬧滾滾，兩邊人馬，各自扯足了嗓子嚷嚷：
阿雷佐啞然失笑。他用右手的栗木手杖點點這個少年，勾起嘴角：
光是殺一個人有什麼意思？
阿雷佐閉上眼睛，悠然而去，再不回顧。
「……你好好趕車！」
「先生您看，紅十字旗！我們快到了！」
「啊，這倒不是。」馬車夫扭頭瞥過去一眼，語氣立刻轉變，滿是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