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特慢慢地垂下了眼帘。不要生氣，不要太過生氣，不要殺人。殺了這傢伙也沒什麼用，伯爵，伯爵長子，他們家真正能拍板做主的人，都在王都——
但是無論如何，那迫在眉睫的殺意，那炸穿他外衣、在他臉頰擦出血痕的星火，總算是消失了……
「我們賠償！我們願意賠償！怎麼賠都行！」他像被踩住脖子的公雞似的，尖聲叫了起來：
格雷特冷冷地俯瞰著他，眼底怒意翻湧。肩頭，身上，銀月鹿周身，月光仍然在輕輕地波動著，沸騰著。身後千枝萬葉簌簌搖動，彷彿隨時會有葉片離開枝頭，飛射而出。
他靜靜地這樣對自己說著。想想你來這裡是做什麼的，想想是哪一群人亟待你的幫助，想想你走之前，要怎樣建立新的平衡，讓當地百姓的生活不那麼艱難……
「這是自然之神牧師的傳承之地。幾十年來，你們驅逐了自然牧師，霸佔了這片聖地，用自然牧師傳承的橡樹，結出的橡子養豬——」
「你不知道？」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伯爵和_圖_書次子直著脖子嚎了起來。一邊嚎，一邊滿地打滾，躲避一顆一顆炸出的星光：
「什麼事？」
他甚至都不暇起身，也忘了自己這個騎士的體魄，在力量、速度、平衡方面，本來可以有更好的表現。手腳並用，向後爬動，一邊爬一邊高喊：
噼啪，噼啪，噼啪。連續幾顆細小的星光，陸續擦著他的身周炸開。起初速度極快，漸漸地越來越慢，終於，格雷特長長吁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橡木杖：
「您做了什麼？」
「我只知道這裡有魔泉！澆灌出的橡實，可以餵養出最好的豬仔！這裏我們平時都圍住的，不讓人來，我們自己也不來——」
「別寫信！千萬先不要寫信！土地也好，產業也好，什麼都可以拿出來！或者佃農——議會不是想遷徙佃農嗎？我們同意！遷多少都可以！」
那位精靈美女掏出紙筆，隨手望空一揚。紙張平平展開，羽毛筆沾了墨水，自動在上面書寫起來。一邊寫，一邊問：
「伯納德，安靜。在這裏和他們計較沒httｐs://ｍ.ｈeｔｕｂｏｏk.coｍ•ｃｏm有意義。賽瑞拉，你幫我個忙——」
「不是我乾的！那時候我還沒出生！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接手家族的產業，以前怎麼干，我就怎麼干！」
想一想。
羅思康家族，就算僥倖能生存下來，也會永遠淪為笑柄，被逐出貴族圈子之外。
時光過去了太久太久，當事人死的死，走的走，封口的封口，事情的真相，也許再也沒有人知道。但是橡樹沉澱了那種哀痛，銘記了那種憤怒，傳遞了那種不甘——
只要有一個對他們表示嫌惡，哪怕，僅僅是一個鄙夷的眼神……
巨大的身形擋在他面前。野蠻人一手搭著鹿角，一手拔出背上的大骨頭棒子，遠遠指向前方：
「站住！」
格雷特長長吐了一口氣。然後，他在伯爵次子驚恐的目光當中，高高舉起橡木杖，直指向天——
格雷特，你要做的，不是殺人。
伯爵次子臉色慘白，一步一步，往後退卻。退不了幾步，腳下一絆，一屁股坐倒在地。
最後，格雷特收回橡木杖和_圖_書，身體輕輕地晃了晃，閉上眼睛。
剛才跪倒在叢林當中，和橡樹們交流時被感染的哀痛和憤怒，仍然在他的心頭回蕩。
千鈞一髮之際，伯爵次子飛快側了一下頭。那縷月光落在他臉側的地面上，噼啪炸開。臉頰一痛，他下意識伸手一摸，指腹一片淡淡的紅痕。
「我只是想問問法師閣下做了什麼。」伯爵次子趕緊停住腳步，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敵意：
身邊嘎吱一響，卻是野蠻人滿面怒色，向前踏了一步，踩碎了不知什麼東西。伯爵次子下意識向後一縮，順著樹榦往邊上滑了一點，卻聽格雷特道：
格雷特鄙夷地瞥著他。撞牆了你知道拐了，刀架在脖子上你知道求饒了，那之前呢——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在伯爵次子驚恐的目光中，精靈美女催動獨角獸上前，滿臉躍躍欲試。格雷特緩緩道：
「我去請他們回來！我去求他們！別寫信！千萬別寫信！」
「還要告訴誰？評審會那邊要通知么？除了雷霆之主，其他幾位傳奇要寫信么？女王，還有女和-圖-書王的幾個女官，要不要我都通知一遍？」
而格雷特身周，更多星星點點的月光，開始凝聚，沉浮，旋轉。
「不許過來！」
「我好心好意，帶領法師閣下來參觀家族的祖地，卻惹得法師閣下動這樣大的怒火。我只是想知道，我們做錯了什麼，需要怎麼做才能讓閣下息怒——」
被夏日的夜風吹拂著，推送著，遠遠散開，落向一里二里、三里五裡外的山丘和林地。
「這些事你不應該和我談。」他輕聲道：
「我沒有背叛！我沒有！」
「沒問題！我立刻寫！」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伯爵次子一退再退，脊背抵在一棵橡樹上，努力往下縮：
「我現在累得很，沒有力氣。你幫我起草幾封信，分別送給我在教團里的老師埃爾文長老，尼維斯教團的伍德長老，還有王都教團的諾克斯長老。對了，議會那邊，也送一圈信——」
那樣巨大的感情衝擊，直到整個傳承之地徹底爆發完畢，都沒有任何消弭的跡象。
「賠償的事情，你更不該和我談。被你們趕出去的，是heｔｕbook.coｍ•coｍ當地的自然之神教團……」
他身周披拂的月光一時聚集起來，與叢林中湧起的綠光互相糾纏，驀然暴漲，直指蒼穹。射到最高處之後，像煙花一樣絢麗地炸開，星星點點，灑落周遭。
伯爵次子幾乎癱軟在地上。這一圈信寫出去，不光是他，在王都的家族眾人，估計都要倒在自然之神教團的怒火下面。還有女王，王都的貴族，傳奇法師……
他一骨碌爬起來，小聲問。格雷特閉目不答，連他座下那頭白鹿也低低垂著腦袋，肋部起伏，彷彿十分疲倦的樣子。伯爵次子左看看，右看看，試探著上前一步——
他催動銀月鹿，向前踏出一步，再踏出一步。忽然輕輕一聲爆響，周身沸騰的月光炸出一縷，直接射向伯爵次子。
伯爵次子一直癱軟在地上，獃獃地看著。身後靠著的橡樹輕輕搖動枝葉，彷彿有了什麼改變，又彷彿什麼都沒有。
「這不是你們家的祖地。」格雷特一直閉著眼睛不說話，聽到這裏，輕聲開口。聲音低低的、緩緩的，中氣不足，說出口的事情，卻駭得伯爵次子快要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