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郎今日怎過來了?」
「依孩兒所見,趙經略使當不至於這般愚蠢。」史樟道:「今日阿藍答兒扣押趙經略使,罪名是『剋扣軍賞』,倘若趙經略使敢供出父親,反是叛國之大罪。再者說了,他深陷牢獄,唯一能指望的便是父親。」
「若孩兒只見過張真人便匆匆回來,旁人便知孩兒有事尋他。因此又找了個小友閑聊了一會。」
「但漠南王以漢法治漢地,我們親近於他……此事,大汗心知肚明。」史天澤緩緩道:「阿藍答兒並非不想動我,只是忌憚我手中的兵權罷了。」
史樟感受到史天澤深深的為難,皺眉沉思起來。
史樟說孫德彧坦誠,他自己卻不坦誠,隨口道:「故而說,我比你更有道心。」
「自是為了修行。」
史樟笑了笑,擺手道:「好了,不與你這小道童閑聊了,走了。」
「享盡了?」孫德彧自語道:「我分明還沒開始享呢。」
「就沒別的辦法嗎?」
「有件事拜託觀主。」史樟拂了拂袖子,顯得頗為洒脫,道:「告訴你也無妨。阿藍答兒迫害趙經略使,家父派人傳信于漠南王,卻被攔著不讓出城。正好觀主派人
和*圖*書北上參加佛道之辯,故請他捎帶口信。」
孫德彧看著他施施然然向外走去的背影,猶自不解。
孫德彧道:「話是這麼說,但我又不像師父那般修為高深,當然介意。」
「躲是躲不過去的。」史樟道:「佛道之爭,由來已久。」
「三四十年?就算萬一我成了掌教,能比作長春真人,你卻要當成吉思汗不成?龍虎相會,牛皮吹得真大……」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牆上的地圖上,此時才發現史天澤一直在看地圖。
過了一會,他竟是又在情報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事關史家存亡,不可以常理度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孫德彧有些發愁地嘆了口氣,又道:「如今這壞消息一個接一個的,全真教若是衰敗了,日子就難過了。」
「自吐蕃歸附大蒙古國后,全真教由盛轉衰已成定局。」
孫德彧嘟囔道:「還不是因為如今佛教更受汗廷信重嗎。」
孫德彧當然知道龍虎相會,卻不明白史樟話里的意思,不由頗為疑惑,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史樟上前,拿起那幾封秘信,才看了兩眼便吃了一驚https://m.hetubook.com.com。
他信奉的是老子、莊子之學,還自號「散仙」,乃通道之人,自是站在道教這一方。
「本以為若是輸了,那也是因汗廷偏袒,可這樣……」
「李瑕?此人還未死?果然是個禍害……」
……
「還算坦誠。」史樟笑了笑。
史樟擺了擺手,道:「你我修道,講究的是清凈無為,非是為爭搶地盤,成敗又何必介意?」
史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平日故意附庸風雅,但偶爾還是忍不住稍顯出心中的想法。
「阿藍答兒竟真敢動趙璧。」史天澤沉吟道:「去歲那件事,趙璧是知情者,萬一將我供出來……」
「是,孩兒不敢大意。」
「急什麼?」史天澤輕聲喝罵了一句,「沉不住氣。」
「這……宋軍有這等實力?竟能又斬一都元帥……宗王阿卜干……」
史樟愣了愣,自知失態,連忙低下頭。
「除非再有一次『龍虎相會』。」
「再等等。」史天澤緩緩道:「過幾日張柔會到開封,與他商議之後再談……」
史樟依舊穿著一身麻衣草履,看著走來的孫德彧,他忽然又想到了姚燧。
史天澤頭也不轉,淡淡hetubook.com.com
道:「話雖不錯,但你老莊之學接觸得多了,做事散漫,往後還能做到雷厲風行嗎?」
孫德彧驚訝地張了張嘴,低聲道:「這等大事,二郎不必告訴我也行的。」
孫德彧不敢多聊這些,道:「其實我們也不想與那些禿驢爭辯,偏是躲不過去。」
「父親,我們準備動手嗎?待塔察兒在京湖一敗,斬殺阿藍答兒,未必不能割據中原,只要聯絡山東李璮,再讓宋軍牽制住漢中的汪德臣,未必……」
「晉惠帝時,道士王浮編寫《老子化胡經》,傳說老子過西域,至天竺,化身為釋迦牟尼,建佛教,世稱『老子化胡』,佛教只是道教之旁支。如此一來,佛教自是極為不滿,魏晉、隋唐、宋金年間皆有論戰。
「無妨。家父襄助漢官,已與阿藍答兒擺明旗鼓。」
史樟眉頭皺得愈深,喃喃道:「孩兒雖忠誠于大蒙古國,然自幼習得儒道,習得詩詞歌賦,亦有經世濟民之心……豈忍看中原再淪為牧馬之地,連回回人也踩在我等漢民頭上?」
「今日趙璧才被扣下,楊果便來見了我。」史天澤語速很慢,顯然還在思考,「他問我,漠南王已被奪了兵權https://m.hetubook.com•com,往後漢地將不再以漢法治理,我可願屈從?」
史樟手微微一抖,心底突然有些激動。
史樟笑了笑,問道:「你為何學道?」
史樟悠悠道:「當年長春真人不遠萬里會見成吉思汗,為全真教積四十余年福祉,至今享盡嘍。」
「說實話,我就不懂二郎你,分明長在王侯之家,不肯錦衣玉食的享樂,卻當個散修之人。」
「怎去了這般久?」史天澤背對著史樟,正負手看著牆上的地圖。
史天澤道:「我與趙璧共事多年,他是否剋扣軍賞我最清楚。阿藍答兒動他,只因他是漠南王的人,且是漢人。」
「知我為何喜歡與你來往嗎?」史樟指了指孫德彧,道:「因你為人率真,不虛偽不說謊……說實話。」
史天澤道:「蒙軍攻不下蜀地,阿藍答兒南下鉤考,塔察兒攻京湖的情報已被楊果傳給宋人,還有山東李璮也在蠢蠢欲動。一切看起來都是舉事之機啊。」
全真教談起佛道之辯,往往只說汗廷偏心。但史樟與孫德彧聊天,卻不必談政局,反而能說到爭辯本身。
史樟一愣,頗受啟發,行禮道:「父親教訓的是。」
「啊?」孫德彧好生失望。
那邊史樟https://www.hetubook.com.com回到家中,立刻便到書房見了史天澤。
「誰知道呢。也許三四十年後,你我之間便是一場龍虎相會。」
史樟道:「但我們史家不同。祖父于成吉思汗時便歸順大蒙古、父親你則是窩闊台汗的漢軍三大帥之一,我們史家從未受過漠南王提拔。」
去歲,閻復死後,姚燧便與史樟割袍斷義,因此他的真心朋友已不多,近來結識了孫德彧,覺得這小道士機靈有趣又率性,倒值得一交。
如今大汗再召佛道兩教辯論,實為平息佛教之憤怒。且不說汗廷信重與否,只談『老子化胡』一說,我查閱典籍,唯見《史記》上一句『西出函谷關而去,莫知所終』,別無記載。既缺乏實據,想必是辯不贏了。」
「好吧,當道士自是為了活下去。」孫德彧道:「我是四川眉山人,因戰亂喪親,寄養在終南山,不當道士哪有吃的?」
他說完,自知失語,但對方只是一個小道士,倒也無妨。
「怕輸?」
「那倒也是。」
他入全真教以來,一直是深信釋迦牟尼是老子化身,沒想到連史樟都查閱不到記載。
「父親莫非是在考慮……」
「楊果亦是如此說。」史天澤低聲沉吟道,「案上有幾封情報,你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