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雕弓射天狼
第四百四十六章 風雨飄搖,二心頓生

他也能猜的出來,玄狐雖然用的毒藥絕對很烈,但要想不引人注目,必然不可能下太大的分量,以當下的藥理學水平,又幾乎不可能製備出如後世那般高濃度高純度的毒藥,加上眾人又只飲了一口,所以一時之間,並未當場斃命。
推開門,果然商至誠跪在門外的空地前,一動不動。
看著直接開始忙活的陳富貴,張大志有些手足無措,看了一眼被帷幔蓋住的床榻,便朝夏景昀拱了拱手,「侯爺,下官告退。」
他才八歲多啊!
說著他就欲轉身,又被夏景昀再度叫住,「讓商至誠起來吧,今夜宮禁城防離不開他,別在殿門口跪著逃避責任了,保護好太后。等此間事了,再論他的罪不遲!」
瞧見他走來,許多道目光登時望過來,等看清是他又旋即收回。
夏景昀的手微微一頓,緩緩道:「知道了。」
他放眼望去,只見此刻的大殿之中,宗室親王、中樞重臣、各部尚書侍郎等三品以上高官,盡皆立於堂中,三三兩兩,各懷心思。
張大志見狀不由大喜,不愧是安國公,不愧這安國之名。
這可是難得的擁立之功啊!
一片詫異聲中,嚴相的聲音沉穩響起,「諸位,既然如今陛下堪危,太后難產,這朝堂該如何運轉,此刻王公大臣皆在,當議一個章程出來了!」
他望了一圈,瞧見一個關係不錯的,連忙走了過去,開口小聲地問起情況。
就連東方白身中兩種毒,在傷口被及時處置的情況下,也還沒身亡,足以證明他的猜測。
張大志從身後取出一個大箱子,將其中的瓶瓶罐罐都取了出來。
而大殿之中,除開太后——夏景昀這一系的鐵杆之外,不少人都有意動之色。
雖然算是不請自到,但他的身份倒也勉強夠得上資格。
趙老莊主振聾發聵的聲音,讓商至誠如夢方醒,連忙翻身跪下,朝著趙老莊主磕了個頭,「多謝衛國公提醒!」
夏景昀卻依舊不動聲色,默默地重新準備著下一次的蒸餾,「說吧。」
好在李天風這個平日里的豬隊友今日卻超常發揮,挺身而出,「荒謬!國朝設立中樞為的是什麼?就是決斷軍國大事,為君分憂!如今陛下不過受傷昏迷,太后不過引動胎氣,一切未有定論,嚴大人就急吼吼地跳出來說這等話,很難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受了某些人的慫恿和蠱惑,在這兒藉著大義名分演戲啊!」
可若是自顧不暇,自己再推波助瀾,豈不是適得其反?
蘇老相公冷哼一聲,上前從一旁值守的護衛腰間抽出劍來,直接搭在嚴頌文的肩頭,「你不妨試試,老夫今日就當著這滿朝文武的面宰了你,陛下太後會如何處置老夫,天下萬民又會如何議論老夫,青史之上,百代之後,又將如何看待老夫!」
張大和-圖-書志和他的同僚,都悄然張望著,尖起耳朵,卻也沒聽到一鱗半爪。
靳忠身為當朝皇帝身邊大太監,可以說是整個宮城之中的前幾號大人物,已有大半年了,吃過見過的也不少了,能讓他如此慌亂失態的事情,可想而知有多可怖。
在陛下情況不妙,太後娘娘難產,其中的含義可就太令人震驚了。
他剛出門,便碰上了帶著張大志匆匆返回的陳富貴,他將陳富貴拉到一旁,耳語詢問了幾句,而後便快步離去。
「公子放心,我立刻去辦!」
但就在那短短一瞬,他就從中間體會到了許多別樣的情緒:擔心憂慮,幸災樂禍,冷漠嘲弄……
嚴頌文瞧見說話之人,囂張氣焰登時消散了不少。
夏景昀疲憊道:「張老哥,辛苦了,回去安心歇著吧。」
整個正殿之中,轟地一聲彷彿炸開了來。
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臉上。
李太醫也是眼含熱淚,他沒想到,最終,這個決定是陛下自己做出來的。
他先是一句話,輕輕鬆鬆地扭轉局面,旋即開口道:「陛下有大智大勇,但此番身中劇毒,就算僥倖得活,依照如今救治之法,身體殘缺,不適再為萬民之表,這話沒錯吧?太後娘娘難產,朝局人心皆無定論,此刻若能議定一位攝政儲君,未來若是局面還有變化,則回歸原狀,若真的不可挽回,便可順勢而為,朝局也不至於有何動蕩,此乃有備無患之策,本官實在不明白,諸君有何不許之理?」
他微微眯起眼,一旁的趙老莊主嘴角冷笑,盧國公秦老家主搓了搓手,一幫人正待將自己畢生的經驗與手腕,醞釀成反擊的招數時,一陣細微的吱呀聲隨著腳步響起。
衛遠志暗鬆了一口氣,但他卻低估了嚴頌文的決心,今日的局面對他而言就彷彿烏雲密布的天空猛地被撕開一道口子,泄出萬丈霞光,又像是在密室之中憋悶久了終於撞開了一道口子,嗅到了新鮮而甘甜的空氣,他豈會不拼盡全力抓住。
在這樣一個夜晚,這樣的事情,足夠牽動所有人的目光。
一席話,將李天風也懟得啞口無言。
而後將那些蒜末加水蒸餾,當他看到從另一側的管子中緩緩冷凝出來的液體上漂浮著一層淡黃色的油狀物體時,心頭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一束煙花,驀地在他眼底炸開。
另一個則是覺得,卧槽,這麼迫不及待的嗎?
看著張大志離開,夏景昀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有些事,的確無知是福。
李太醫雖不懂朝局,但新君繼位這段時間,朝堂內外的變化都看在眼裡,對帝位更迭的風險同樣略有所知,聞言重重點頭,起身出去。
趙老莊主嘆了口氣,「商統領,起來吧。」
但很快,蘇老相公就將當朝太后的m•hetubook.com.com生父江安侯雲老太爺、衛國公、盧國公、以及成王等主要宗親、萬相等中樞大臣叫了過去,圍了個小圈。
「我放你娘的屁!」趙老莊主忽然一腳將商至誠踹翻在地,厲聲喝道:「你還知道你是禁軍統領啊!你在這兒跪著有什麼用?是能為陛下祈福還是治傷啊?若是你死就能換陛下平安,你早死了八百遍了!但你沒那本事你知道嗎?你有罪,老夫就沒罪,老夫有像你一般在這兒當個縮頭烏龜,逃避責任嗎?」
他自我安慰般解釋著,「這一次不能加多了,加多了,會影響效果,慢慢來。」
他伸手指著手邊的一袋方才御膳房管事曹傑親自送來的新剝大蒜,對陳富貴道:「陳大哥,勞煩你把這些蒜搗碎,越碎越好。」
靳忠帶著幾分畏懼地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穩婆說,娘娘產期提前太多,或……或會……或會難產。」
想到侯府之中的父母、炎炎、阿璃、寧真一家,夏景昀心頭不由生出幾分歉疚,但大勢之下,身不由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得緩緩點了點頭,「好,有勞了。」
站在一旁的趙老莊主,聞言同樣忍不住抹著眼角。
門口的內侍和護衛勃然色變,連一向視若生命的宮中規矩都忘了,駭然望向夏景昀。
因為開口之人,赫然正是秦惟中之前的一代賢相,賢名正德動朝野,門生故吏滿天下,如今朝堂之中的定海神針安國公,蘇宗哲!
不過做成並不代表有效,當杯子里的冷凝液達到了一杯,上面的淡黃色油狀物體也有了將近三分之一盞之後,夏景昀小心地將他們分離出來,而後看了一眼帷幔之中昏睡的東方白,扭頭看著陳富貴,「陳大哥,還要勞煩你跑一趟,去清北樓,將此物給同樣中毒的……」
不是他不夠跟萬文弼對壘,而是此情此景,他在形勢上處在了絕對的下風,而萬文弼就如暗中潛伏的老狐,這蓄力一擊,還真的將他架在了火上。
靳忠自然聽得懂夏景昀話中深意,「是宮中娘娘御用的,當初陛下出生也是她在一旁伺候,而且宮中大齡嬤嬤都會這些,袁嬤嬤便在一旁時刻不離。」
按照本心,他肯定是要開口怒噴嚴頌文這個投機之權賊,不錯過這人前顯聖力挽狂瀾的大好機會;
衛大人的怒斥聲同樣帶著幾分暴怒響起,他不僅震驚于嚴頌文忽然就將此事公之於眾,更震驚於他這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
陳富貴轉身,剛走兩步,又回過頭來,「公子,我派個人給呂一傳個信,讓他去府上護衛一下吧。」
濃烈而刺鼻的蒜味瞬間充斥在了整個寢宮,將原本安寧祥和的熏香味道直接擊得粉碎。
劍拔弩張的朝堂正殿中,四個青衣護衛抬著一張坐輦,緩緩走入。
和-圖-書不禁在心裏問道:老天爺,你睜開眼睛看看啊,我們每一個人,都在為了一個太賓士世竭盡全力,奮不顧身,可你為何就偏偏總要給我們折騰出這麼多事情,總要如此磨難我們呢!
蘇老相公的話,被幾乎原封不動地送了回去。
趙老莊主點了點頭,「好。」
姜家二爺斜靠在上面,目光淡漠地看著萬文弼等人,淡淡道:「殺了就殺了,我就不信,換了這滿朝文武,還找不到會當官的。安國公怕髒了手,我這個莽夫可以代勞。」
夏景昀拿起勺子,開始朝裏面加起蒜末,可是那手上的顫抖傳遞到勺子上,登時從勺子上抖落不少的顆粒。
張大志聽得眼睛猛然瞪大,嚴相雖未明言,但言語之中的意思可是很明白,這是想要改天換日了啊!
夏景昀的手悄然頓住,和聲音一起沉默了片刻,「穩婆可靠嗎?」
甚至就連大蒜素也是因為這辦法實在過於簡單,才能在他的腦袋裡留下一鱗半爪的印象。
趙老莊主嗯了一聲,走出了寢宮的大門。
遠遠站在門口的內侍和護衛都是神色猛地一變,悄然側過目光。
站在隊伍中的淮安侯白雲邊眼珠子轉了轉,難得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他猶豫不決之時,一個聲音冷冷道:「嚴季德,你如此放肆,當老夫不存在,當衛國公、盧國公等人不存在,當這滿朝文武都不存在嗎?」
靳忠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微一跺腳,轉身快步離去。
等他出去,夏景昀便看著趙老莊主,聲音有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老莊主,外廷諸事就有勞你與蘇老相公了,有些什麼疑難,你可以找陳大哥,我在來路上都對他有過交代。」
張大志走出寢宮,本打算直接出宮的他,卻被內侍引到了朝堂正殿之中。
「太後娘娘心憂過渡,動了胎氣,此刻宮中穩婆已至。」
看著商至誠匆匆跑出去的背影,趙老莊主扭頭看了一眼燈火幽暗的寢宮,嘆了口氣,大步走出,去往朝堂正殿。
他駭然地看著身旁的同僚,那人也和他面面相覷,兩個人彼此對望,同一份駭然,心頭的真實情感卻不一樣。
張大志遲疑了一下,壯起膽子道:「侯爺,身體要緊啊!」
夏景昀勉強地笑了笑:「沒事,我心裡有數。」
陳富貴沒有遲疑,更沒有問為什麼沒有讓御膳房做這些,已經十分熟練地直接照辦。
最關鍵的是,極有可能成功!
面沉如水的萬相語氣愈發慷慨激憤,「你如此行徑,當本相這個中樞首相不存在,當東方宗室、滿朝勛貴不存在,當滿朝文武不存在嗎?」
若是勝券在握,操守偉大的自己不介意偶爾扮演一下反派;
就在他聚精會神地操作的時候,一陣凌亂而匆忙的腳步聲響起,靳忠匆忙跑進,看著夏景昀,「建……建寧侯和-圖-書!太……太……太后……」
但他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徹底綻放,另一個人卻緩緩開口,「安國公好大的官威,好大的口氣,嚴大人之言,句句出自公心,你卻如此對待,甚至拔劍威脅,這就是所謂的一代賢相?」
嚴頌文怡然不懼,淡淡道:「本官說得還不夠明顯嗎?國不可一日無君,帝位如何暫且不論,陛下如今昏迷不能理事,太後娘娘難產,不論能否挺過難關,終究也需很長一段時間無法監理朝政,依本官之見,當從宗室之中,請出德高望重之輩,為攝政大臣,總理朝政,以代天子之能。難道這樣的說法,有何不可?」
「嚴季德,你這是何意?」
但天空並無半分回應,只有他無力的憤怒,在空曠的大殿中,久久回蕩。
很顯然,事情很大,也很重要。
夏景昀深吸了一口氣,「娘娘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你去長樂宮候著吧,有什麼立刻通報。」
「本相還真想試試,你今日有沒有那個膽子宰了嚴大人,宰了老夫,宰了這滿朝文武!本相也真想知道,陛下太後會如何處置你,天下萬民又會如何議論你,青史之上,百代之後,又將如何看待你!」
他仰著頭,怒罵道:「你他媽的長沒長眼睛啊!分不出好壞嗎!」
這麼小的孩子,就能直面這個未來,親手將做出這樣一個成年人都難以做出的決斷,這是何其的殘忍,又是何其的偉大!
慢慢加完了,他又拎起一個水壺朝著容器之中注水,聽著容器因為顫抖發出的碰撞聲,他輕聲道:「這一步更是關鍵,加水一定要適量,要慢一點。」
沒想到他連藥理都會!
但若是按照他和夏景昀暗中的約定,此刻當是他最好的取信於這些下三濫貨色的機會。
輕輕的聲音,壓得滿殿眾人,呼吸都不由一滯。
很幸運的是,他賭對了。
一個是覺得糟了,這好日子怕是要沒了,高陽老弟怕是要出事了!
衛遠志神色一滯,嚴頌文的用意他再清楚不過,但他卻在一時間無從反駁。
等陳富貴走了,夏景昀便又繼續地忙活了起來。
看到這兒陳富貴自然懂了夏景昀這是在做什麼,已經自以為對公子的一切都不會覺得驚訝的他,再度在心頭浮起震驚。
他看著茫然的商至誠,「陛下昏迷,你知不知道朝局會有動蕩,你知不知道今日和今夜會有多麼兇險?太後身懷六甲,還在宮中,你卻在這兒自以為虔誠地跪著,你還覺得你做得很對是吧!滾起來,整飭宮禁城防,守衛太后安危啊!若因你之愚鈍,再出大錯,誅你九族都難辭其咎,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在賭,賭這是嚴頌文的自作主張,賭他沒有和成王沆瀣一氣。
府上?
所以他才想到,試試看這些所謂的廣譜神葯,能不能起到緩解的效果,和*圖*書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想到還真的做成了。
「成王之言,諸位也都瞧見了,說明本官與成王並無勾結,一切皆是出自公心。」
夏景昀一一檢查過,點了點頭,雖然不夠好,但應該也勉強夠用,而且還有些備品,足見其是上了心的。
霸道的姿態,霸氣的言語,彰顯著一代賢相的堂皇氣場。
先前面對衛遠志、李天風等人時不可一世的嚴頌文,一時之間,竟囁嚅不敢言,額頭見汗,戰戰兢兢。
被夏景昀嚇破了膽的成王當即道:「李大人說得對,此事嚴相太心急了,哪有這般道理,自當等待陛下好轉,太后理政。」
但夏景昀的心裏卻並沒有他所想象的那般樂觀,他難得沒有自信地遲疑想著,不管如何,總不至於更壞吧。
夏景昀一邊等其靜置了半個時辰,一邊便開始用張大志拿過來的各種器具,緩緩搭建起來。
整個殿中,登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了一道道好奇的目光,和一隻只尖起的耳朵。
而東方白的寢宮外,同為高益義子的王德站在門外,神色緊張地看著清北樓的所在。
夏景昀看著強撐著說出那幾句話,又在吐血之後再度昏迷的東方白,握著他的手,看著李太醫,「準備吧,陛下的性命,就交給你了,希望你不要讓陛下失望,更不要讓期待太平的天下萬民失望。」
可是,關鍵在於,那狗東西沒露面,到底是勝券在握,還是真的自顧不暇了。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給荀飛鴻服下吧,如果起效,便立刻進宮,哦不,點一束煙花,我會派人在宮中看著,一有消息立刻通傳。」
陳富貴的動作很快,不多時,陳富貴便將新鮮搗碎的大蒜用一個大盆裝著,因為右臂拉傷的關係,略顯艱難地端了進來。
耷拉著右邊肩膀的陳富貴走到寢宮門口,通報一聲,便帶著張大志進了寢宮,夏景昀就看著張大志,「老哥,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說了一陣,忽然一個內侍快步走來,走入堂中,左右看了看,直奔蘇老相公的所在,朝著他低聲說了幾句。
陛下和太後娘娘的情況都是實打實的,情況已經危殆到建寧侯火速從雨燕州趕回來,都不露面的程度了,已經很顯然了!
他並非什麼醫學專業,對這些並非常識性的東西也沒有什麼額外特長,也就記得大蒜素這個最簡單又很實用的法子,其餘諸如什麼製備神葯青霉素之類的東西,幾乎是一竅不通。
商至誠抬起頭,嗓音乾澀而嘶啞,「衛國公,您不必勸了,此番陛下遭難,全賴末將之責。末將身為禁軍統領,有負太後娘娘所託,更有負陛下信重。陛下一日不醒,末將就在此間一日不起,以贖罪孽!」
……
好不容易終於加好,他將手中水壺一方,猛地抹了一把眼睛,「他媽的,真他媽的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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